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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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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換酒!”

莊堯看著褚雲馳將小仆訓斥了一番,才知道小仆上錯酒了,這個酒不是日常飲用的,是褚雲馳特地叫褚家酒坊釀造的燒酒,雖飲用亦可,卻過於濃烈,他存一些,是為了防止有上次蒼莩受傷那樣的緊急狀況。

然而莊堯已經喝了,心說也是夠倒黴的,怎麽一跟褚雲馳喝酒就會喝多了。又看小仆一臉惶恐,便很大度地說沒事,新酒倒是柔和,還有淡淡花香,褚雲馳踟躕半晌,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此番如何?”

原來這人也會不好意思啊。莊堯忍著頭暈,還是想笑,嘴角勾起來,倒還記得答話,托著腮道:“香。”

褚雲馳便笑了。莊堯見他笑得好看,便也跟著笑,笑到一半,又醒過神兒來,自己這是笑什麽呢……忙又斟了一杯酒來掩飾。

與褚雲馳飲酒,一次正事兒也沒說過,今兒個還自己作死非要寫自己的名字,褚雲馳無意識中就給自己擺了一道,加上頭一杯燒酒十分上頭,便想著差不多也該走了,於是在案前舉杯,對褚雲馳道:“今日重陽,甚是盡興……”

褚雲馳聞弦知意,也是瞧見莊堯臉上有了酒意,便起身送她。

莊堯從他身前走過,剛邁了一步忽地頓住,覺得一直沒機會跟他道謝,於是回頭道:“獅虎山之事……多謝你。”

褚雲馳一怔,很快又明白了,這一謝,必然不是謝他替半戟山除了對手,還有他放了半戟山一馬的意思,心下想起自己與半戟山幾年來這些糾葛,也搖頭笑了:“何必說這個?我也不會忘了,你且在半戟山救過我一命。”

莊堯見他如此說,還開玩笑地笑道:“那你記得報答我。”說著信手拍了褚雲馳一把便要離去。褚雲馳還未來及多想她拍自己這一下有什麽意味,就看莊堯一個踉蹌,身子一下子朝前撲了過去。

兩人一送一別,褚雲馳也不知怎麽就踩到了莊堯衣裙上的帶子,莊堯一動,啪——雖沒完全摔倒也是半伏於地,低頭一看,帶子在人家腳底下呢。

褚雲馳自然也沒經歷過這種事,連忙彎腰去扶,握住莊堯手臂的一瞬,莊堯手臂上那顆朱砂色小痣還在眼前晃動了一下,仿佛從接觸之處便麻了似的,這股麻癢一瞬間就竄到心裏,整個手臂一線都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似的。

日頭垂至帳圍邊上,濃稠的光芒均勻且細碎地灑在她臉側,臉上還殘留著一絲醉酒後猶不自知的笑,便讓他覺得好像所有的酒意全湧上頭來,他俯身過去,在莊堯的鬢發擦過他頰側之時,略帶嘆息地喚了一聲:“……莊堯。”

忽地帳外小仆清脆地喊了一聲:“郎君!”

褚雲馳一個激靈,扶好了莊堯,退開三步,沈聲問:“何事?”

“半戟山的車架等在外頭了……”

褚雲馳還未及回答,就聽到莊堯有些倉皇地說:“這便告辭,多謝褚先生美酒。”

褚雲馳僵硬地點了點頭,便見她腳步有些飄忽地離去了,這帳中,細細嗅來,還隱隱留有她鬢間野菊的凜冽香氣。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老裴!

看了下48章字數太少,明天發兩章慶祝五一,我這也算用勞動慶祝勞動節了哈哈哈

☆、此地一為別

回山的車上,莊堯沒叫侍女進來侍候,一把推開了木格窗,任由秋風伴著夕照飄灑進來。涼涼地吹了好一陣,才覺得身體裏的燥熱酒氣止息下來。

城郊矮山,有暮歸的秋鳥呼啦啦地藏入林間,一剎那整個林子都喧嚷起來,那聲音輕快婉轉,帶著無限欣喜與快活,秋草清冽的氣味,將暮光都攪得粘稠而醇厚,仿似正偷偷醞釀著一個模糊又美好的夢。

九月二十八日,莊堯接到楚玄書信,說師父染恙,與眾師兄弟侍奉床前,莊堯命裝了一車好藥送往郡府。

十月十九日,楚玄再度傳信,說師父病癥見好,不日便可回還。莊堯對著擡頭的幼姜阿姐四個字,楞了楞。

十月二十九日,也不知誰傳了消息出去,說褚雲馳即將返京述職,許多百姓都要去送,莊堯還奇怪:“不就是回去匯報一下麽,如此大驚小怪做什麽?總還會回來的。”

她說這話時,小王氏挺著肚子抓起一粒瓜子去丟她:“這怎麽叫大驚小怪?裴景說了,他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

莊堯一楞,就聽小王氏又道:“你以為他那個家世,來寧遠一趟就要紮了根兒?他來此地已有三年了,便是不回京任職,多半也要換一富庶之地,做個更高的官。郡裏有他族親為郡太守,為了避嫌,想必至少也要換一個郡來做。”

這都是裴景分析的,小王氏不懂,只覺得有道理,還說起了裴景:“他本也要隨褚令一同回京,好搬取了輜重來,這不是叫這孩子耽擱了。”還一拍肚子。

小王氏也是心大,開始那幾個月還上心,後來躁了,便不耐煩久臥,坐著也不舒服,天天念叨懷孕辛苦,念叨得裴景連“以後多生幾個”的話都不敢說了,又一想自己要有孩子了,見牙不見眼地傻樂。

莊堯聽她分析說褚雲馳是必要走的,便是這一次不走,也總是要走的,便恍了個神兒,如此,能叫她“莊堯”的人,便再也沒有了。這感覺就好像你分班,有個特別說得來的同桌,寒假一過,攢了一肚子話要說,結果班主任進來宣布:他轉學了,不會再來了。

莊堯忽地站起來,道:“我出去溜溜。”

小王氏罵道:“怎麽還是這麽不定性,外頭雪滑!”

莊堯聽著小王氏漸漸遠去的尾音兒,騎上馬奔回了半戟山。

山上沒有蒼莩楚玄,也沒有羅綺阿冉,一片素色顯得十分孤寂。她也不找旁人,親自寫了單子:冬酒,藥材,皮毛,還有半戟山她命人做的牙刷啦,各色鉛筆啦……想到什麽寫什麽,零零碎碎的好幾頁紙,最後又從騎兵富裕的胡馬裏跳出六匹好馬。

寫完了,莊堯松了口氣,頭一次開始憎恨古代社會的不便利來。要是有個電話微信也行啊,別的可以不說,就能不能隔幾天叫一下我的名字,好使我不忘了我是誰。

十一月初六日,褚雲馳返京。

裴景與邱老先生給褚雲馳送行,衙內典簽,諸曹,小吏,皆來了一串。曹猛把大面兒上的事都交割清楚了,本來褚雲馳還想讓他留一留,奈何他哭著嚎著就差抱大腿,說再見不著兒子,兒子都不認識爹了,褚雲馳只好把他帶上,搞得他整日有些亢奮。

“郎君,大公子既然說一切都安排好了,咱可不用回來了吧?可要多帶些土產,在這地方兒呆上三年,嘿,真夠受的……”曹猛搓著手,一臉的笑。

褚雲馳橫了他一眼,道:“你再啰嗦就留下吧。”

曹猛連忙捂住嘴。

褚雲馳又看邱老先生:“老伯年高,可要隨我還京?”

邱老先生道:“我遲些日子再回罷,總要與半戟山上的小友道個別,且再敲打他兩頓才好。”又納悶兒,“話說那小娘子怎地不來相送?十裏八鄉的可都來了。”

褚雲馳心裏一滯,臉色卻如常,轉而對裴景道:“裴先生京中事務,我回去後會叫人幫忙打點,且等夫人產子後再來。”

裴景一笑:“有勞郎君。看這天陰路滑,且慢行些。”

褚雲馳朝眾人拱了拱手,不經意狀在人群中又搜尋一圈,終於失望地收回目光,翻身上馬而去。

寧遠在京城以東一千三百餘裏,此番回京便要一路西行。從寧水橋上過,轉過獅虎山——如今已經叫回貓兒山了,再走過幾個村子就到了靈泉縣城裏了。

正在一隊人馬將過獅虎山之時,忽地山間一聲呼哨,嚇得曹猛哎喲一聲險些從馬上摔下來,以為是獅虎山的強人又回來了,四處張望卻聽見一陣女子清脆的笑聲。

褚雲馳調轉馬頭,見山路裏奔出一隊車馬。

半戟山那個女大王騎著一匹通身烏黑只有四蹄雪白的胡馬,身披朱紅大氅,頭上只插了兩根長簪,一頭烏發隨意挽起,還有些碎發貼服於耳鬢頰間。

褚雲馳搖頭輕笑:“還道你如此小氣,不肯來了。”

莊堯手下的兵勇已經讓開,將滿載箱籠的一架車趕出來。曹猛一楞,插嘴問:“這是?”

莊堯把單子給他,笑道:“都是些山上土產,不值多少。且有六匹北地駿馬,也好把你們那瘦馬換下來了,一路上的草料也備好了。至如養馬人,京裏必有好的,我就不多事了。”

曹猛見駿馬十分精神,也是欣喜非常:“比我們的馬好!”

褚雲馳聽他們絮絮地說了許多話,卻一直一言不發。等到東西交割完了,隊伍各自齊整起來,褚雲馳忽地打馬過來,道:“京城風物繁盛,不如隨我一觀。”

莊堯心裏猛地跳了一下,卻擡起頭,靜靜地看了褚雲馳一會兒。久到眾人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時,她卻露出一個薄且淺的笑容來,風把她原本梳得妥帖的頭發吹起,輕輕抽打在臉上,她也輕聲道:“京城之於郎君,一如半戟山之於我。雪日昏暗,一路珍重。”

說著轉身,一夾馬肚子,濺起一路細碎的雪花。

一旁的曹猛早就傻了:“郎,郎君,你方才說,京城繁華……”

“走了!”褚雲馳對眾人喝道,隨即也打馬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新地圖京城即將開啟!改改錯別字,一會兒還會掉落一章。

☆、回家啦

朱顏碧樹,歌酒繁盛,便是京城。

褚雲馳一行,從寧遠到京城,慢慢悠悠走了好有一個多月。先是一股子挾裹著溫潤水汽的風,而後是熟悉的鄉音裊裊,小販的叫賣聲拖著長腔,聽著也比北地更悠遠。曹猛狠狠地吸了口氣,抹了抹鼻子,便連這幾步也忍不了,恨不得插對翅膀飛進自己的小院兒裏去。

今日是休沐日,中書舍人褚鳳馳一早也沒睡個懶覺,巴巴兒地跑到驛站來等著,算日子就是今天了。待遠遠望見褚雲馳的車馬了,褚鳳馳欣喜非常,帶著奴仆往外迎去。到底還是褚雲馳的車馬快一些,大老遠地看見哥哥,還沒說什麽呢,嘴角先彎了起來。

“你怎黑了這麽多!”褚鳳馳頭一句便驚嘆道。

褚雲馳一笑:“這還是一路上養白了不少呢。”

褚鳳馳便將他看了三四遍,才松了口氣道:“真是怕你吃了虧,那麽個偏僻地方,受苦了吧?”

褚雲馳還沒說什麽呢,曹猛就接道:“可不是,吃穿不如意就罷了,那地方可幹燥得很,二郎的簫都裂了。”

褚鳳馳沒去過安東郡,也是吃了一驚。他本生的正直端方,濃眉丹目,一皺眉,兩道眉毛都要擰在一處了,嘆道:“所幸回來了,再不叫你去那等地方了。”

褚雲馳卻不以為意地道:“別聽曹猛胡說,寧遠怎麽就不好了?也是個鐘靈毓秀的地方,有山有水,百姓也淳樸。”

褚鳳馳知道他護短,笑道:“你治下,便不好也是好的。”

褚雲馳橫了他一眼,不吱聲了。

他回京,要先進宮面聖,與一幹考課的縣令去跟皇帝匯報工作,褚鳳馳也不敢帶他回家,只是著急見弟弟,便跑出來接他了。所幸皇帝抽了空集中見一見地方官,沒叫褚雲馳空等,褚鳳馳依依不舍地將弟弟送到皇城外,也不走,只在外頭等著。

皇城是各部各司辦公之處,因是休沐日,此地一片安靜。再往裏走,便是宮城,前面是外朝,後面是內宮,兩下裏叫一道大墻隔了。皇帝便在外朝泰和殿召見諸地方官。

郡縣按等級排序,上上郡最先,下下郡最後,寧遠地廣人稀,算是中下縣,比好的差一些,比壞的好那麽一點,但是他業績好,在檢括苞蔭之民戶一事上頭做得尤其好,鄉論也都是好話,又有強大背景,皇帝見他的時候,就多了一些笑影兒,很是誇獎了他一番。等全部匯報完了,遣散了諸員,還留他吃了個飯,隨口拿他打趣是:“許久不見名震京城的褚二郎了,也不知你今日車馬過市之時,又有幾處春閨不成眠了?”

褚雲馳也是受不了皇帝這副自來熟的樣子,總怕他下一句話就要惦記著讓自己去幹活兒,聽他套近乎也是一笑而已。不想皇帝嘆道:“長大了倒不如小時候有趣兒了!越來越像你爹。”

今上不過大他十餘歲,張口閉口就提他小時候,褚雲馳不由板了臉道:“聖上說笑了,臣生的肖母。”

皇帝哈哈大笑起來:“還跟你爹鬧別扭呢?禇靖有你這麽個兒子,定是欠了前世的債。”又嘆道,“褚氏棟梁材,卿果不負我。寧遠一個中下之縣,在你手裏竟打理得這麽好,我再將你流落到外頭去,也是可惜了。”

褚雲馳叫他誇得雲裏霧裏的,正納悶兒呢,忽地聽到外頭有女子笑語盈盈,而後有內監低低勸告,女子哼了好大一聲,腳步漸遠了。

褚雲馳皺眉,心想皇帝後宮淑女,應該沒有這麽不懂事的,卻見皇帝表情有一絲尷尬,褚雲馳心下奇怪,卻依舊不動聲色。不多時,內監進來說:“樂寧公主欲進來與陛下說話,聽聞有外臣,又走了。”

皇帝含糊一笑:“呵呵,她呀,都是叫太後給寵壞了。”

褚雲馳也不好接話,陪皇帝吃完飯,又閑話一陣才得回家。

禦前奏對不是機密事,褚雲馳還沒到家呢,消息已經傳遍了褚家所居的西池坊。西池坊住了許多世家大族,與褚家關系也算不錯,少不了給禇靖道喜,也有不少聽說褚雲馳未曾婚娶,專等著他回來好琢磨琢磨與褚家結親的,禇靖府上投帖竟比平日還多了一倍。

褚雲馳自然不知道這些,還與褚鳳馳欣賞冬景呢。西池坊離皇宮不遠,以西池垂柳聞名,春日裏,西池兩岸十裏鵝黃千絲柳,很是妙曼。只是如今柳條還光禿禿的,沒什麽看頭。

褚鳳馳一路上問東問西,都是些瑣碎事情,什麽那寧遠的土匪可剿幹凈了嗎?春耕分渠,修橋,可還牢固?檢括出去的蔭附之戶,有沒有什麽不妥的?諸如此類。

褚雲馳一一耐心答了,還有心與哥哥閑話:“你送來那位裴先生,倒是好時運,在寧遠竟成了親。”

褚鳳馳沈默半晌,神色凝重道:“二郎,裴景去寧遠,卻不是我的面子。是……阿爹請來,讓我給你送去的。”

褚雲馳一怔:“父親?”

“是。”褚鳳馳怕弟弟不悅,解釋道,“阿爹也是怕你脾氣倔,再鬧什麽別扭,才不叫我說的。”

褚雲馳卻默然,走了十幾步,才扯住韁繩,道:“我知道了。”

褚鳳馳也不逼迫他,只叫他一個人慢慢地想。

禇靖年過半百,熬到尚書令這個位置,已是實際上的宰相,國事反倒不如家事叫他為難。

褚雲馳腦後生了反骨似的,鄭氏活著的時候,從中給父子們調和,倒還不顯,鄭氏一去,失了母親的褚雲馳將將十七歲,又是個倔種,父子間沒少磕絆。待他母孝過了,禇靖便想替他謀個職位來,不想這小兒子不知怎麽昏了頭,借著皇帝召他進宮陛見的機會,求了個寧遠的縣令去做,一過完年就跑了。

前朝世家奢靡,尚清流,最不屑做郡守,縣令這等地方官,本朝雖有改善,混到高位的豪門還是願意給子弟安排個京官兒來做。

按說褚雲馳赴寧遠之事禇靖不應不知,卻哪想到他兒子夥同鄭家舅舅一起瞞著他,跟皇帝都說好了才來通知他,氣得禇靖想揍兒子一頓出氣都逮不著人。那一年桃符未舊,兒子已經揚長而去了。

如今已近三年,今日恰逢休沐,禇靖不用上朝,特地把事務都推了,在家專心等兒子。他是長輩,沒有出門迎接兒子的道理,卻是叫家中小童出去看了七八次了。

他自己寫了兩行字,強壓了心緒,心裏暗罵小兔崽子。案上一壺酒,一把尺,是他想不好到底要先跟兒子喝酒敘話呢,還是先把三年前的一頓揍補回來。等得越久,他就越往戒尺上看,恨得手都癢癢起來了。

奴仆見褚雲馳兄弟回來了,一路小跑去跟禇靖報告,禇靖手都摸著戒尺邊兒了,聽了消息又正襟危坐,還下意識地捋了捋胡須。

兄弟進門,褚鳳馳先跟老爹打了個招呼,閃身到了一邊兒去,讓出了身後的弟弟。褚雲馳也沒耍橫,規規矩矩地給禇靖行了個禮,擡頭瞥了一眼他爹,只見禇靖眉頭眼角皺紋又深了幾分,嘴角也垂得更厲害了,鬢邊華發漸多,雖梳得一絲不茍,一派莊嚴穩重,卻也隱隱顯出老態來,不由心下不忍。

就在褚雲馳這一楞神的功夫,禇靖卻撩起厚尺劈頭蓋臉地就甩過來了。

褚雲馳不意他爹如此,第一下兒竟沒躲過,帽子倒叫老頭給打歪了,於是乎尺子接二連三地落下來,褚雲馳不是個吃虧的主兒,擰身就躲。

禇靖也沒使多大勁兒,畢竟是自己親兒子。可他這一躲,就叫老頭生氣了,開始攆著褚雲馳跑,褚雲馳很不地道地將他大哥推出去,叫他大哥很是挨了幾下子。

褚鳳馳一邊挨打,一邊還得抱住他爹,硬是把老頭按著坐下了,一臉為難地道:“阿爹,二郎剛回來,怎麽就動手了呢?你看,他瘦了多少,黑了多少?”

褚雲馳瘦倒是沒瘦幾分的,只是禇靖潛意識裏覺得兒子出去必是受苦的,自然覺得兒子瘦了,至於黑,是真黑了不少。褚雲馳本生的白皙,如今老頭一看,心裏也有些難過起來,仍舊板著臉道:“為父打你還敢躲?”

褚雲馳正了正衣襟,也不靠近,好歹是沒甩個冷臉,只是薄薄一笑道:“寧遠偏僻,匪患叢生,與他們打交道久了,難免反應快一些。”

禇靖一聽,可是氣壞了:“你這孽障!把你爹比那山匪不成?!”

他的政敵在朝堂上都不敢這麽跟他說話,頓時就要暴跳,褚鳳馳也快叫弟弟氣死了,忙攔著他爹,又給褚雲馳使眼色。褚雲馳對著他爹施施然一禮,走了。

氣得禇靖拍了大兒子兩巴掌,嘆道:“真是個討債鬼!”

褚鳳馳還勸呢:“阿弟在外頭慣是有分寸的,今日奏對,聖上都誇呢。”

禇靖哼了一聲,道:“若不是還有三分本事,我早抽死他。”

褚鳳馳苦哈哈地哄著老頭,心裏也是體會到母親當年不易,在弟弟和父親之間做個潤滑劑真是辛苦。

待褚雲馳走了,禇靖也消了氣,褚鳳馳還把弟弟帶回來的禮單給他爹看:“阿弟還是孝順的,事無巨細地都想到了,冬日裏冷,竟還有不少胡貨皮毛。還有些新鮮瓜果——阿爹可嘗過那陽桃?據聞是寧遠當地的山貨,味道甘酸可口……”

禇靖看了一眼,嘆道:“也還罷了。就是不肯好好跟我服個軟兒,橫鼻子豎眼的,哼。”

褚鳳馳暗自咋舌,心說二郎雖長得像母親,性格倒是和你一模一樣。

褚雲馳在家逃了父親一頓打,曹猛一進家門,卻見他老婆胡氏拎著根燒火的棍兒等著他呢,臉上倒是笑瞇瞇的,曹猛沒來得及反應,就叫他娘子抽了七八棍:“我聽說今兒個去面聖的是褚郎君,你怎地也回來這麽晚?嗯?老娘等了你一天!你兒子見不著你飯都不肯吃!你生了幾個膽子你敢回來這麽晚?”

曹猛叫老婆打得滿院子亂竄。按說曹家是世仆,很得褚氏青眼,家裏也是使奴喚婢,胡氏並不用下廚燒火,這棍子卻是她專門留著整治曹猛的,打得不疼,卻叫他十分狼狽,逮著個機會一把將老婆摟住,氣喘籲籲地道:“可不許打了啊!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胡氏貼著他,兒子還在一旁拍手,頓時眼圈兒一紅,推開他道:“下一回,不管你去哪兒,我可都帶著兒子跟著去!你不在家,這小畜生可要翻了天去了!”

曹猛笑嘻嘻地道:“郎君都回來了,怎還會去別處?咱哪兒也不去,好好過日子。”

說著一邊抓著老婆的手,一邊扛起兒子,往屋裏走去。

褚家宅院裏,也有人問了同樣的話。褚鳳馳之妻袁氏,推了推丈夫道:“聽說阿爹又生了好大的氣,二郎此番回來,可是還要去別處任職?”

褚鳳馳笑道:“阿爹怕是會把他看得牢牢地,不許他再跑了。



袁氏是名門閨秀,說話也是妥帖:“一家人總不該分離。”

褚鳳馳卻嘆道:“二弟的脾性,真不知怎麽辦好。娘在時還能管束一二,如今,只盼著他與阿爹少些爭執才好。”

袁氏最掩口一笑:“若是有了娘子,許能叫他穩重些。”

“穩重?二郎在外頭,最是穩重,他可不缺這個。” 褚鳳馳嘴角一抽,仔細琢磨了一回袁氏的話,又品出了一絲旁的意思,便問:“阿爹有這個意思?”

袁氏掐了他一把道:“阿爹若有主意,還能不跟你說反倒跟我說不成?不過是街坊們閑話罷了。且二郎已二十三了,再不能定下來,就是我的不是了。”

褚鳳馳想了一回,他長女已經七歲,長子也有兩歲了,褚雲馳比他小三歲,別說孩子了,連個媳婦兒的影子還沒有呢。鄭氏去時還沒給褚雲馳定下來,守孝,又外放,就這麽一直耽誤了,袁氏為長嫂,確實該操這個心。聽袁氏說街坊閑話,褚鳳馳也打起精神道:“你上上心就是,只是不要透出什麽話去,我要稟了阿爹才行。”

袁氏笑道:“還用你說?欲與褚氏結親的人還能少了麽,總要挑一挑撿一撿再看。”

褚鳳馳嘆道:“是了。二郎也不是個省心的,若是先傳出不好聽的話來,他怕是要讓人家沒臉的。”

“你日日說二郎是個有分寸的,怎地又說他不省心來。”

褚鳳馳道:“他做旁的事是有分寸,只是於家事上頭很有主意,連阿爹的臉面都不顧。既然與他做媒是為成美眷,就要做得妥當些。且我就這麽一個弟弟,阿娘走時,最不放心的就是他,若是他不樂意,便是阿爹含糊過去了,我也是不允的。”

袁氏一一記下了,又理著單子誇了褚雲馳一回:“二郎於細務上也是妥當呢,送來的北地皮毛都是極好的,你上回誇讚的冬酒也帶了許多,還有些個秋果子。他們那邊兒的秋梨,是咱們京裏沒有的呢,秋裏就送了一些,這回運回來竟是用冰凍了存著的,咱們家大娘頗愛吃這口兒,若不是我怕她年紀小腸胃弱,吃多了壞肚子,她一氣兒能吃兩三個。還有這陽桃,咱們家中倒也養過一架賞玩,卻結不出這麽好的果子來。”

褚鳳馳倒是點評了一句:“我聽他說,多是當地山裏的產出,可見他與那些山民也處得來。”

袁氏笑道:“什麽山民,人家也是朝廷的百姓,不過靠山而已,用器也不比京城差多少呢。有一套骨刷,也不知是做什麽的,看著十分精細。還有好大一口銅鍋,二郎使人來說,明日叫人來細細說了怎麽用,也是有趣。”

褚鳳馳對這些也不甚上心,便虛應了幾句,只頭疼弟弟跟父親的關系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陽桃就是獼猴桃!開花很漂亮,古代曾經作為觀賞植物,在院子裏養上一架好看。

接下來要交代一些朝堂上的爭鬥,女主這幾天不會出場。

☆、褚七來打個招呼

褚雲馳回京之後先面聖,又歇了一日,四處投帖子,得了回信後,便先去拜訪了老師,除了規規矩矩的禮物外,還附贈了一套木筆,趁著老師高興,還騙了老頭幾條好墨回來。次後又去探望外家鄭氏的長輩。

幾個舅舅要麽在朝中任職,還沒下朝,要麽在外任不得回來,倒是外祖母傅氏在家,還有一個姑外祖母鄭氏。褚雲馳去時,兩個老太太都在,鄭氏還拉著他的手說:“瘦了。”

傅氏也是心疼得直抹眼淚。鄭氏還說:“定是奉春沒照顧好你,回來我打他!”

這位鄭氏,是褚雲馳母親的姑姑,丈夫死得早,便帶著兒子歸宗了,連兒子都是褚雲馳外祖家給養大的。說來也巧,她兒子姓褚,字奉春,正是安東郡的郡太守,褚雲馳的上司。

褚太守按母系的排輩,是褚雲馳的表舅,但是按照父系排輩,卻是他的族侄——褚雲馳的曾祖父乃是褚太守高祖父的弟弟。曾祖父之母是繼室,是以前頭有七個庶兄,年歲差得十分大,且曾祖父子嗣也不怎麽旺盛,只有祖父一個嫡子,一代一代傳下來,就造成了褚雲馳與褚太守的年歲和輩分十分不諧調,雖然從父族上講褚太守是晚輩,可褚太守與褚雲馳之母鄭氏是表姐弟,關系也很親密,從母族上講兩人的親緣倒更近一些,時年雖尊崇父系,母族卻也十分要緊,這便是一筆糊塗賬了。

見鄭氏有此問,褚雲馳便笑道:“出去歷練,怎麽能不瘦呢?”

傅氏反倒勸鄭氏:“一個郡太守,一個縣裏長官,平日裏都忙著呢。”

褚雲馳便道:“正如外祖母說的。”

鄭氏又罵了兩句兒子,又誇褚雲馳帶回來的東西好。說著說著,不知怎麽又說起褚雲馳的母親,兩個老太太抹了一回眼淚,褚雲馳心裏難過,還得哄老太太們,好容易等舅舅們下朝了,才算歇一口氣。

二舅鄭翟就是那個“跟褚雲馳合夥找皇帝,給褚雲馳派了個外任縣令”的鄭家舅舅,見褚雲馳黑了一圈兒,哈哈大笑,給了他一拳:“怎麽樣,後悔不曾?”

褚雲馳跟舅舅也不見外,抓著他的手拉開,揚眉道:“後悔沒早出去。”

鄭翟覆又大笑,拉著他去喝酒了。席間,鄭翟說出來與褚鳳馳相同的操心事兒來:“你是褚氏子,自是不愁婚娶的,多少好女望著你家門楣呢。只是……你也二十三啦,有什麽看好的人家不曾?我叫你舅母替你說去。”

婚嫁雖說由父母做主,他卻很是了解褚雲馳的性格,知道這個二外甥比他大外甥事兒多,敢跟他姐夫頂牛,是以並不貿然做主,而是問他有沒有譜兒。褚雲馳倒是叫他嚇了一跳,嗆了一口酒,很是咳了一會兒。

鄭翟不知道他想什麽,還打趣他:“不是有看上的了吧?”

褚雲馳邊咳邊道:“胡說什麽呢。我剛還京,看誰去?”

鄭翟一把捏住他後脖子,嘿嘿一笑:“你小子,還敢說舅舅胡說?”

說罷便與褚雲馳撕扯起來,很是沒個正形兒,褚雲馳跟他熟,也不顧忌輩分,一把扯過他的胳膊按在了桌案之上,鄭翟使勁抽了兩回,竟然沒抽動,兩個人較起勁來,竟然也忘了先前的話題來。

在舅舅家喝了不少酒,還有一圈兒親戚故舊沒見著呢,回家路上突然就叫人把車攔住了。褚雲馳抹了一把臉,正要開口問,就聽外頭一個文縐縐聽著就叫人來氣的聲音道:“可是家兄褚二郎的車馬?”

褚雲馳本來臉都板正了,忽地笑了起來,沖著外頭低聲喝道:“還不滾進來!”

車子一顫,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人閃身進來,還行了個禮:“兄長別來無恙?”

褚雲馳一個靠枕甩過去:“跟我還裝模作樣?”

外頭的劉二看了一縮脖子,心說您在外頭也是裝得像模像樣,可見這一位是個更厲害的。來人卻輕輕巧巧地接過枕頭放下,並排坐在褚雲馳旁邊,搖頭笑道:“二哥如今的皮色,比家裏的冬炭強不了多少了,嘖嘖。”

這話是誇張過頭兒了,褚雲馳雖然黑了點兒,白皙的底子卻還在,並不是很顯,這麽說,純屬故意氣他了。褚雲馳卻不以為意,只問:“你一個人?車馬呢?今日又不休沐,這個時間,你應該還當值吧?”

來人眉毛都耷拉下來了:“二哥倒是越來越像我爹了,不過才老了三歲,怎麽跟老了三十歲似的?祖母從前養的那只鸚哥兒都不比你話多。”

褚雲馳終於耐心耗盡,微微瞇起眼睛,一字一頓地道:“褚,令,儀。”

褚令儀哎呦一聲,嚇得往車廂角落一縮,一臉可憐相。

他生的細眉細眼的,看著就有些楚楚可憐,裝起可憐來更是極像,小時候沒少靠這招兒騙哥哥們的糖吃——倒不是褚氏吃不起糖,是怕小孩子吃多了對牙齒不好。唯獨褚雲馳的糖被騙的最少,當時褚雲馳也小,一次兩次的便上當了,第三回上,就叫褚雲馳按在墻角裏一頓修理,把裝哭的褚令儀真的揍哭了。

事後褚雲馳還道:“反正你也誣我欺負你,既然背了這個名兒,不欺負你倒顯得我敷衍了!”

此君也是個欠皮子,打那以後倒跟褚雲馳處得好了起來,禇靖兄弟五個,子侄少說也有十幾個,雖然小輩兒們關系都不錯,要說最好還得數褚雲馳與他四叔褚晏家的堂弟褚令儀,而且,是褚令儀單方面的黏糊他二哥。一個腹黑傲嬌,一個毒舌嘴欠,也不知是怎麽處得來的。

事隔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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