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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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裏再制些陶罐陶壺才好。

因有莊堯插手,盧大這次所載貨物中,酒水,胭脂,藥材這幾樣山上產出都是好貨,沒有次的,其餘尋常的倒也有不少,便顯得這三樣更加金貴起來,從外觀——新燒的陶器,上還著彩繪——到其色香味,都叫人驚嘆。

倒不是說,這寧遠縣上,只有半戟山的貨物最好,實是莊堯占了個便宜,別的大商家也與盧大同樣想法,看不起這些村民泥腿子,便隨便拿些貨物應付了事,也襯托得半戟山貨物更稀罕了。

一縣之內,能有多大?村民中也有不少人來過縣裏,一看這些人都拿些尋常貨物出來,有見識的便跟村人顯擺自己的“見識”,倒這些貨物只是尋常。可半戟山所產,卻是鮮少見世,因其並無商鋪,只有邸店,多為大宗買賣,或往郡裏銷售,村民見了,十分好奇。

且莊堯叫人在胭脂花露的攤前圍了帳子,只許女人進,更吊足胃口。時人男女大防在鄉裏遠不如城裏,在邊地遠不如京城,這邊地小村落裏許多大閨女小媳婦爭相來看,更有男人們進不去,打發妻女進去看的。

一進去便都嘖嘖稱奇,實則沒什麽好奇怪的,不過是器物精致些,且盧娘子精細,呼朋引伴叫了好些年輕媳婦來,都是小王氏家下仆婦,婚前也在小王氏跟前伺候過,樣樣拿的出手。

村人對富貴人家都有個崇尚心裏,半戟山開了這個先河,便似打開了一扇門。這內裏,用器精美,經營的雖說都是已婚婦人,卻仍戴著帷帽見不得真顏,倒是語氣柔和,介紹胭脂也是文縐縐慢悠悠的,用檀木的小板子抹豆大一塊,給人試看。花露則只許聞香。

是以出來的人便跟沒進去的人講述,眾人一聽裏面還有美人,便有起了賊心想往裏沖的男子,然而半戟山調了二十人護衛,各著鐵甲,往那一戳就叫人老實了。

縣裏商戶看這情況,心下猶恨。縣內四家大戶之一的呂氏,家中也有胭脂鋪子,他家家史不長,同已見衰落的楊氏一般,也是個暴發人家,早年資本積累的時候,除了自己有些田地,還靠娶了在郡府某世家大戶裏調胭脂的侍女做娘子,得了人家的胭脂方子才做起胭脂買賣來,因為是大戶人流出來的,便自詡是高檔貨了,很是看不上旁人家的胭脂。

這回拿手的生意讓個半路殺出來的半戟山,靠小手段占了便宜,也算結了仇了。別看他們不喜村民,瞧不起他們,可聽著村民說什麽“半戟山的胭脂最好”之類的話,便忍不了。於是放出話去:“村裏粗婦都能使的胭脂,能有什麽好?”

這話呢,相當於地圖炮,打一群人,拉一群人,打的是村民一行人,拉的是縣裏的老主顧,有錢人家,如陳楊何呂等。這四家也頗有些姻親,呂氏有一女恰嫁給了陳賀成,也就是王幼姜生父,做了填房,她今日也來游玩了,這事兒鬧到她面前,她便嘲諷道:“讓婦人拋頭露面,給粗鄙村婦調胭脂,真真是自甘下賤。”

這話贏得了一番附和,有被半戟山漂亮酒瓶子和好酒擠兌了的何氏,也有她嫁給了楊氏的親姐姐大呂氏,這一幫也算是寧遠縣的貴婦人了,更帶著些女兒出來玩,一群所謂貴婦貴女互相讚美,順便踩一踩半戟山,也算一項樂趣。

然而半戟山還沒發脾氣呢,她這話卻得罪了人。誰道鄉間沒有富戶的?有錢人都在縣裏?偏不是!

有一杜氏,老太太今年七十六了,夫家姓何,且與縣裏的何並不是一支,卻是在郡裏做官的何家!褚雲馳之功曹何氏,便是這老太太的侄孫。

老人家在鄉裏也是德高望重,上了歲數便懷念少女時杜家村的田園風光,她兒子特地給她在杜家村建了別業莊園。前些日子杜家村死了的那個給役夫送飯的的老頭,正是她娘家族親,獅虎山被剿滅,許多陳年舊案也得以偵破,那杜老頭正是被獅虎山害死的。

獅虎山被砍了,人心大快,褚雲馳的事跡在杜家村傳得最廣,都說他是個好官。這杜氏老太太,也是被百姓日日念叨洗了腦的,大橋建成,還有村人扯了綢子孝敬她的,上巳節怎麽也要過來看看。

杜氏雖年高,卻也許久沒親自去過市集了,也被半戟山的帷帳吸引了去。幾個仆婦都是盧大之妻挑選的好手,禮數上半點兒差池也無,對老太太很是和氣,看她年高,又奉了茶果給她。

需知的是,半戟山的日用吃食,都是羅綺整治的,她的出身,別說陳楊何呂四姓暴發戶了,就是杜氏也沒這個見識,品一品,甚是熨帖。且這胭脂也是上好的,杜氏不乏底下人孝敬,一見這胭脂也喜歡上了,兼之諸婦人也很周到,便很土豪地買了一堆。

盧娘子見是個大主顧,也是機靈,給包了個好幾個漂亮的大漆盒,還送了一包老太太說好的果子。奴仆們捧著都有臉面。杜氏逛街逛爽了,兒孫,奴仆們侍奉她到水邊賞春,卻忽地聽見有人說:“盡給村婦調胭脂,下賤”等語。

便問奴仆她們在說什麽,奴仆機靈,把話學了來,杜氏的臉色當即就不好了。罵道:“她們祖父還在土裏刨食呢,就敢笑話起別人粗鄙了!”

☆、溫柔的掐架

杜氏原本也不喜與農婦共處一室,然而當她也被歸為農婦的時候,就暴怒了,也不愧是德高望重,說話十分有技巧:“沒有村人耕種,哪得衣食?如今村人便連胭脂也搽不得了?”

這話說得太狠,且還是杜老太太說的,很快就傳開了,感謝趕集的各村村民,頓時演變成好幾個版本,有說呂氏瞧不起村民的,有說呂氏暴發戶以前總幹壞事的,還有造謠呂家胭脂爛臉的,說呂氏長得醜才不想讓別人搽胭脂的……莊堯聽到的時候,十分震驚,這怎麽上升到人身攻擊的?

她還不知道自家攤子出了名。

盧大並不笨,只是思維固化了些,見勢頭倒向自家,當然不浪費機會。他在山裏讓藥農種藥,春季草長鶯飛,竟生出些香氣濃郁的野蘭來,是別處沒有的,派人去跟杜氏老太太送去,兼解釋一二:“我們的貨物皆是山上產出,自家內坊制成。今上巳佳日,又有大橋初成,特拿出來些內坊產出來與鄉親同慶的。”

又給別家下絆子:“縣中商鋪,必有好物產,許是今日沒拿出來罷了,還望老夫人不要與他們一般見識。”

人家為什麽不拿出好東西來給你?當然是因為看不起你。這話一說,頓時有人附和,某個做過役夫的便道:“沒錯,他們那酒,有一股餿味兒!裴郎君請我們喝過的酒,卻是沒有的,可見拿出來的不是好酒!”

又有聞過“半戟冬泉”的村民附和:“還是半戟山的好哩,說是山上清泉釀的,就是不一樣。且他們的都是散酒,半戟山的還有罐子哩。”

這是扯淡了,別人家也有罐子,但是裝罐子的都是好酒,沒拿出來而已。只不過去年褚雲馳將百姓的苛捐雜稅減了,大家日子好了,喝得起好酒吃得起好肉,舍得給妻女買胭脂簪環了而已。往年有口酒,誰管它餿了沒。

於是漸漸從女人之間胭脂的爭論,變成了城裏人看不起溝裏人的爭論了。盧大也怕鬧大了,便開了十壇酒,請大家不要吵了,今天過節,這些酒白送,喝吧。於是輿論一邊倒變成了半戟山好啊半戟山真好。

當然喝酒的不止是村民,還有縣裏一些百姓,要知道四姓鄉紳對尋常百姓也是沒什麽好臉色的,聽人家挖出來說“呂氏的爺爺也是個種地的”這樣的笑話,也是解氣,是以也沒跟村民爭執什麽城裏好還是村裏好的話。漸漸變成“一起喝個酒,大家都是好朋友”了。

上巳佳節,京裏臨水歡宴,多有絲竹助興。褚雲馳願意有個親民官的名聲,卻不見得願意跟大家一起鬧哄,於是擇了一處安靜場所自飲自樂,功曹們都放了假,碰上縣令來敬一杯酒,也回去跟家人相聚了。只有曹猛跟在褚雲馳身邊,對著山下熱鬧橫挑鼻子豎挑眼。

倒黴的是給半戟山,今年又挨著褚雲馳了。因為選地址的是羅綺,她的想法與褚雲馳總能碰上,倒不是看不起縣裏這些暴發戶,主要是莊堯一出面就容易惹是非,小王氏這些年被謠言傳得也很不堪,自是不願意跟那些貴婦一處,被莊堯給請過來了。

因為楚玄來了,便請了邱老先生,裴景也不請自來,楚玄敬重他,也給他置了席位。獅虎山圍小王氏家宅一事,倒叫裴景與小王氏親近了不少。尤其裴景這個老奸巨猾的,跟楚玄打聽過了小王氏目前單身,還手撕過陳賀成,裴景與常人想法不一樣,他心下又是同情又是感動,這得是對養女多深情啊,母女連心什麽的太讓人感動了,又招惹得他差點哭出來,往後見了小王氏便有些別扭。彼此見面,必先提前整理衣飾,問了楚玄一遍又一遍:“今日我衣衫可還得體?鞋子是不是舊了?”把個楚玄要煩死了。

小王氏年紀漸長,脾氣也柔和了許多,要是早年有個大她近十歲的大叔用那種眼神看著她,估計她早就一巴掌抽過去了,現在只是有些不喜而已,偷偷向女兒告狀:“我看那個裴郎君,像是個輕浮之人。”

小王氏說他輕浮,是有原因的。她認為,京中將作,怎麽也是個體面的公務員吧,一把年紀了,怎麽可能沒有家小?你有妻兒還來撩我,想死吧?你這是調戲,長得帥也不行!

莊堯也不知道啊,本來對裴景印象還不錯的,一聽他欺負小王氏,頓時叫人把楚玄叫過來了,這種事不好當著小王氏與諸侍女的面說,便拉著楚玄到帳外,臨著河水淙淙,板著臉道:“你可知道那個裴景,安得什麽心?”

楚玄一楞,磕巴道:“阿姐,你,你都看出來了?”

“何止我!連阿娘都看出來了!”

楚玄心裏還是敬重裴景,有心幫他一把,便問:“那,那王伯母是什麽意思?”

“還能有什麽意思!”莊堯沒好氣地道,“你去勸勸他,閑著無聊就把家人接來,也好管束管束他!”

楚玄苦哈哈地道:“我雖不知這裴郎君做錯了什麽,他卻是沒個能管束的人的……”

莊堯還以為他就是個天生流氓,沒人管得了呢,便道:“這是什麽意思,還得我們半戟山管束他不成?”

楚玄一撓頭:“要是伯母願意管束他……倒是可以請邱老先生做媒……”

莊堯氣得不行,一把拍在楚玄後背上:“胡說八道什麽呢?他放著京中妻兒不接,招惹我阿娘算什麽東西!做媒?我阿娘還能去做妾?”

楚玄至此才反應過來,這是誤會了啊,邊躲邊解釋:“阿姐,阿姐別生氣啊,裴先生未曾婚娶過啊!”

莊堯聽得這句,頓時楞了一下,下意識還抽了楚玄肩膀一下子:“什麽?”

楚玄嘆了口氣,道:“裴先生不是個壞人哪……”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莊堯頓時覺得尷尬起來,這兩人說岔了,還驢唇馬嘴對了半天,不由惱羞成怒:“不早說!”

“是是是,都怪我。”楚玄也知道師姐尷尬了,只能道歉。

莊堯心情還未平覆,也不好進去,便與楚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楚玄道:“伯母真看不上裴郎君?”

莊堯哼哼兩聲:“那我得問問,叫他這幾日老實點兒,別沒事去我阿娘那裏招搖。”

“行行行。”

褚雲馳已經聽到半戟山出了風頭的事了,小仆打聽回來跟曹猛一說,曹猛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又道:“可真是熱鬧。虧得半戟山會做事,沒鬧大了,不然還得咱們收拾了。哎,我看半戟山那小娘子也出來游玩,便在咱們旁邊呢,邱老先生也真是的,不過來飲酒,跟裴先生一道跑人家那邊兒去了。”

褚雲馳勾一勾嘴角,不做評價。不多時有半戟山的仆從給送來了半戟冬酒,還有一捧香氣撲鼻的蘭花,褚雲馳還笑道:“可別是那日的藥酒。”

曹猛不知其中緣故,還問:“什麽藥酒?”

褚雲馳卻是不答了,徑自開了酒壇,一股子清冽味道撲面而來,這酒果然香氣濃郁。曹猛這二年為褚雲馳擔驚受怕,尤其年前又叫獅虎山一嚇,真是太久沒松快了,喝上酒就開始嘮嘮叨叨地,有要哭訴的架勢。

褚雲馳一開始還將就他,後來實在忍不了他念叨,便抽身走了。一看不遠處河邊正站著一對兒男女,男的是楚玄,女的看衣飾身量,像是莊堯。兩人站得倒不是很近,彼此間的氣氛也算坦蕩,褚雲馳手裏還握著個酒盞,想要不要打個招呼,謝謝人家的酒。楚玄忽地擡頭,似看見他了。

他便對楚玄一笑,不想楚玄頭又低下去了。褚雲馳被晾在那兒,頗有些尷尬。又見楚玄把手伸過去,低著頭也不知說什麽,莊堯便拉起他的手來。褚雲馳晃了晃酒杯,不自知地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了。

不管他是怎麽想的,要知楚玄跟莊堯說了什麽,須得還原一下當時的情形。

兩人說了半天小王氏和裴景的八卦,莊堯得知裴景十分中意小王氏,也不肯松口:“得我阿娘看上他才行,不許胡鬧,不許逼迫,不然我定會找他算賬。”

楚玄抽了抽嘴角沒敢吱聲。

春日裏有風,楚玄的眼睛總做細致活,頗有些脆弱,莊堯便攛掇他預防近視:“多看看遠處。”

楚玄聽話擡頭,一陣風吹過,眼睛嘩嘩流淚,連忙把頭低下了,壓根兒沒看到遠處的褚雲馳。

莊堯還問他:“哭什麽?”

楚玄氣得夠嗆:“見風流淚不行嗎?春天就這樣!哎,對了,阿姐。”伸出手去,“我一到春天就出疹子,你看像不像濕疹?”

莊堯抓著他的手看了看,細細碎碎一些白色小泡,奇怪道:“疼嗎?”

“不疼。”

又戳了戳:“癢嗎?”

“有點兒。”

莊堯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傳染嗎?”

楚玄氣得收回手:“你這人真是!不給你看了!”

作為獨生子女,沒有過弟弟妹妹的莊堯看他這幅樣子,不由哈哈大笑起來:“氣一氣你,不要這麽小氣嘛,回去叫大夫給你看看。”

兩個人說了一回,便回去見小王氏了,楚玄自去安撫裴景不提。莊堯跟小王氏說了裴景的身世,小王氏也尷尬起來,莊堯十分光棍地說:“你看喜歡不喜歡,要是不喜歡我就叫他老實點兒,反正有我給你養老呢。”

小王氏被她這個流氓口氣嚇到了,怒道:“你說什麽渾話,人家是朝廷上的人,別輕舉妄動!還有你,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以前事多,又有個獅虎山虎視眈眈的,我也不敢給你張羅,如今日子也好了,可要找些不錯的年輕人與你相看相看?”

這回換莊堯尷尬了,抓起杯子一飲而盡,完了就跑:“阿娘,我喝醉了,我要去醒醒酒。”

氣得小王氏拿杯子去砸她,等她跑沒影兒了,小王氏卻思量起來。那個裴景……竟然未曾婚娶?不由笑起來,還道這世上只有我一個呢。於是對裴景頗有些惺惺相惜起來。

☆、流氓又來了

上巳逢集,兩宗熱鬧本要好好鬧一鬧的,卻不想呂氏叫杜氏鬧了個沒臉,連帶著牽扯了與她一班的其餘幾家婦人,便不願多留,一過午就嚷嚷頭疼各自回去了。

陳氏有個大郎陳環,正是當初小王氏上門大鬧時,家中小妾所生的那一胎。因為是家裏企盼已久的頭一個兒子,自是嬌慣養大的。不幸的是,他母親是個妾,他爹雖不著調,在妻妾上頭還是分得很清楚的,不肯以妾為妻,在元配王氏死後三年,又續弦呂氏。

呂氏到了陳家,與眾小妾一通亂鬥,其中陳環生母仗著生了個兒子很是不服管,呂氏也不是省油的燈,尋了個錯處將陳環生母給置死了。這卻惹怒了陳賀成,與呂氏整日裏吵吵鬧鬧了好幾年也沒消停,直到陳環十歲上,呂氏給陳賀成生了個兒子,兩人才消停下來。

陳賀成年紀也大了,對家裏的事也是睜一眼閉一眼,呂氏只要不過分,他也不管,心裏倒有幾分懷念元配王氏的好來了。不過,呂氏生氣也沒辦法作踐王氏的兒女,王氏四個女兒,小王氏雖只養了王幼姜一個,卻是一再插手其他三個外甥女的婚事。

也是小王氏彪悍,三個姑娘沒有舅家,姨媽也是頂事的,且小王氏有半戟山為倚仗,但凡呂氏說的人家她不滿意了,就要去鬧,呂氏只敢跟家裏妾室耍橫,對待小王氏這等有名的潑婦卻不得不認慫,也有些速速打發了這些賠錢女兒的心思,便對付著過了。只是小王氏這一鬧,倒顯得她可憐,也博得了些同情。

女兒事小,兒子卻是不能容的,陳環為長子,幼時又多嬌慣,連陳賀成都高看他一眼,呂氏一直拿他沒辦法,想折騰他吧,有陳賀成護著。陳環又知道母親是被呂氏打死的,更是恨呂氏,表面上恭敬,暗地裏沒少惹事,待呂氏有子後,更是明裏暗裏欺負弟弟,呂氏抓不著把柄,只恨自己兒子年紀小不爭氣,陳二郎便夾在母兄之間,養成了個懦弱性子。

今日呂氏丟了個大臉,陳環十分快意,見呂氏要走,他也不跟著,只道:“我與縣學裏的夥伴還有些話要說。”

呂氏懶得管他,帶著人回去了,陳環便與何郎等一起喝酒。

何郎還擠眉弄眼地道:“咱們重陽時看見一個漂亮小娘子,你可還記得?”

陳環眼睛都亮了,問道:“你見著她了?在何處?”

何郎道:“我看她奴仆眾多,車馬華麗,打這道上走過去了,不好跟過去探看,卻想在這路上等一等的,許能碰見她回程。”

陳環大喜:“好兄弟!”

何郎噗嗤一笑:“我可沒說是為你,我自己也想等哩。”

何郎家世不比他差,還生了一雙風流桃花眼,也很是招女人喜愛,陳環怕他作亂,連忙掏錢,他爹對他十分好,體現在零用錢很多這一點上:“好兄弟,我請你吃酒!你不知,那美人兒真是我的心頭肉,你總不好剜了我的肉去!”

何郎得了錢,也願許他個人情,告訴了他莊堯車馬的樣子:“他們家的車樣式古樸華美,車轅上還灑滿了薺菜與蘭芷,遠遠地就能聞著香味兒撲鼻了呢。”又裝模作樣道:“兄弟如手足,女人,衣服爾,你可別忘了弟弟我。”

“那是自然。”陳環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一邊往路邊顧盼,生怕美人兒來了,何郎還沒走。

小王氏有羅綺蒼莩陪著,莊堯放心地帶阿冉去拜訪褚雲馳了,不想褚雲馳正在打發醉鬼曹猛,不方便見,只得悻悻帶阿冉回來。

一看自家這裏,邱老先生,裴景與楚玄,三個醉鬼也不像個樣子了。莊堯挑挑眉,招呼人將他們仨塞車裏,打包了小王氏羅綺與蒼莩,準備回山,那一邊褚雲馳收拾了曹猛一頓,也要走。

莊堯正巧把車停在褚雲馳他們的車後,便過去請褚雲馳先走,褚雲馳倒不在乎早一會兒晚一會兒,還想禮讓一番,不想曹猛突然見著阿冉又開始發瘋——無他,想京裏的老婆兒子了,他走時兒子和阿冉一般大,到如今也不知兒子長什麽樣了,一通大哭,弄得阿冉也要哭了,褚雲馳心疼學生,把曹猛拉開,便示意莊堯:“你們快上車。”

莊堯見他一個世家公子,一縣長官,叫自己的主簿給難住了,感激之餘沒忍住笑了一下。又覺得當著阿冉的面兒嘲笑他先生不太好,便扭臉上車了。

褚雲馳本來看著她笑自己,還有些不喜,卻見她一忽兒低下頭扭過臉去,三月春光好,莊堯將一身春裝穿得很有些婆娑之態,也未施妝扮,微微低頭,露出雪白的一段脖頸來。褚雲馳心裏咯噔一下子,她斜倚梅樹的模樣驀然闖進腦海裏,不知怎麽又想起方才她拉楚玄的手來,心下一陣不快。便拉起曹猛扔給仆役,自己也登了車。

車裏有晾好的茶水,一口氣灌了兩杯,略平緩了些。手裏一卷書簡看了三行,忽地扔到了地上,倚在墊子上緩緩出了口氣。

卻說道旁陳環帶著個小仆苦等,因莊堯所處位置偏遠,等她到時,別人家早都散了,陳環坐在人家茶亭,一壺茶都喝得快成白水了,店家還不敢轟走他。陳家大公子,陳賀成的心頭肉,他們家嫡子都叫他欺負了,誰敢惹他?

左等右等,陳環喝水喝多了上了好幾次茅房,小仆也是辛苦,又不敢走,只問:“大郎,那小娘子會不會不來了?”

陳環罵道:“給我等著!就是天黑我也等!”

倒是沒叫他等到天黑,不過日頭西斜了,一行車馬才慢悠悠地駛出來,車馬制式大氣厚重,車轅上堆著些薺花與香蘭。

“來了來了!”小仆戳了戳快要睡著的陳環,“我看前面那車,便是如何郎所描述的一般模樣,這香氣真是濃郁!想必是那小娘子的車架,嘖嘖,好大的排場,也不知是誰家……”

陳環也不知道那小娘子是誰家的,只知道生的十分秀美端方,便道:“管他誰家的呢,這寧遠縣能越過咱們家去?也就呂氏那潑婦,能叫個村裏的老太太給打了臉。”

陳楊何呂自從楊氏衰落,確實是陳氏當大哥,杜氏的勢力範圍在郡府,沒那個見識的人,還不一定能有機會認識呢。陳環就是沒機會的人之一,才敢如此說。

小仆聽了竟也覺得有道理,又問:“大郎可要問了那小娘子姓名,討了來做娘子麽?”

陳環倒沒想得那麽遠,他只覺得,與個小娘子有些風流韻事,也不枉自己是個才子。聽小仆這麽一說,一拍大腿:“對!這小娘子生的好,車馬又華麗,想必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我若娶了這麽個娘子,也能叫那老潑婦好看!”

“可家裏那位……能允了嗎?”小仆不像陳環,敢跟呂氏對著幹,他十分懼怕呂氏。

“自有我爹。”陳環卻不在乎,篤定地道。

正說著,車馬已經近了。一看那樣式,卻是古樸典雅,車轅堆滿鮮花,陳環連忙從茶亭裏躥出去。

他頭上還歪歪斜斜別了一束薺菜花,突然攔在了道路正中,驚得正在打盹兒的車夫一個激靈,坐在車轅上看顧的一個半老仆役也嚇了一跳,看見個二流子自作風流狀別著朵花兒蹦出來,面上沒說心裏就不喜了,什麽玩意兒敢在這攔路?

陳環還猶自不知,抖一抖衣袖,行了個禮,自以為十分瀟灑搭訕道:“如此春光,娘子如何行色匆匆?”

半老仆役一楞,當即虎下臉來:“大膽狂徒,何以路旁滋事!”

這老仆還真說對了,陳環確實是個狂徒,也絲毫不畏懼這老仆,還施施然一輯道:“並非路旁滋事也,是我與車內娘子曾有一面之緣,今日偶遇,便欲一見。”又拆下頭上薺花,道,“若不得見,我且有一支香花,欲贈與娘子……”

莊堯今日並未喝多少酒,是以比楚玄那個三個醉鬼都清醒些,楚玄等被丟在後頭車裏,睡得不省人事,倒是安靜。蒼莩抱走了阿冉,阿冉困了要午睡,不想瞌睡還傳染,蒼莩也困了。

莊堯與羅綺兩個人在一輛車裏,盧大派人來匯報了今日的情況,羅綺還說:“口碑需經營。”莊堯心裏有事,還想著小王氏和裴景,又由裴景的身世想到了褚雲馳,裴景與小王氏成了也好,小王氏不喜裴景也好,褚雲馳應當都不會插手。至於她如何這般肯定,她自己也有些莫名。念起這個人,莊堯總覺得心裏絮絮的,有些微妙。

羅綺還在旁邊問:“不知縣裏的局面怎麽打開?得罪了些大戶,也是不好……大王?”

發現莊堯在走神,羅綺嗔怪了一句,“可是飲多了?”

莊堯喃喃了一句:“褚雲馳。”

羅綺嚇了一跳:“大王說什麽?”

“啊?”莊堯自己也嚇了一跳,“我說什麽了?”

“你說褚……”

“呸呸呸!”莊堯揮了揮手,“喝多了,舌頭不好使。”

羅綺沈默了半晌,才道:“大王切莫再與褚令生事才是,畢竟是一縣長官。”

莊堯見她沒多想,這才松了口氣,笑嘻嘻地道:“知道啦,知道啦。”

羅綺被她笑得發毛,總覺得她憋著什麽壞,心想有空了得好好勸勸才行。左右也是沒往別的地方上想。

忽地車停了,羅綺還問呢:“怎地停了?”

莊堯更直接,一手推開了木格車窗,看見前面的車馬也停了,有個年輕人正在那輛車旁說著什麽,他腦袋上還別了一朵薺花,本來生的模樣還不錯,不知為何簪了這花就顯得十分猥瑣起來,於是奇道:“前面不是褚雲馳的車嗎?怎麽叫個男子攔住了?打官司告狀的?”

羅綺見她好奇,便對車夫道:“去打聽打聽。”

又見莊堯掀開車窗的樣子不太矜持,啪地替她把車窗關上了,莊堯還想抗議一下,見羅綺瞪著她,便只好訕訕地收回了手。家裏有個規矩嚴的管家真是又高興又惆悵。

她推窗只有短短一會兒,陳環眼睛卻很尖,後頭那輛車裏的,不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嗎?於是急匆匆對眼前的老仆道:“抱歉,認錯了。”

老仆被他這一通莫名其妙的折騰弄得有些火氣,便道:“你究竟是何人!說明白了再走!”

陳環自詡禮儀周全,又見美人兒一時跑不了,便忍耐著解釋:“我乃陳氏子,名環,”他這話說得十分矜持驕傲,又指莊堯,“我要尋的小娘子正在後車,方才認錯了,多有叨擾。”

老仆冷笑一聲,道:“陳氏?你父陳賀成?”

陳環聽一個老仆直呼他爹的名字,也有些不喜,板著臉道:“正是。”

忽地車裏傳出一個不高卻很清晰的聲音:“攔下他。”

一剎間,不用老仆動手,幾個衙役一擁而上,扭住了陳環。

那聲音又道:“劉二,押著他回縣衙。”

老仆哎了一聲,呵呵一笑:“走吧,小子。”

☆、一個婚禮

莊堯的車夫還沒接近呢,褚雲馳的車便已經走了,陳環三兩下就被捆了扔到了車轅上,車夫目瞪口呆地看了一會兒,回去告訴了主人。

莊堯和羅綺也十分震驚,莊堯還奇怪呢:“他這是……強搶民男?”

羅綺哭笑不得:“大王!想必是對方有錯在先,又或者是枉法之徒呢。您要是想知道,回頭叫人去衙裏打聽打聽。”

莊堯攤手:“也沒那麽想知道,就是覺得這人有些怪。罷了,與我何幹,咱們回去。”

羅綺也沒那麽好奇,一行人又慢悠悠地上路了。

陳環到了縣衙先叫打了二十板子,罪名當然不是調戲縣令或者試圖調戲半戟山女土匪,而是“驚擾道路,阻攔官府車馬。”妨礙縣令辦公等等。

而後也不審,往牢裏一丟,獄卒連嚇唬帶哄騙,問他與那車上娘子什麽關系,待他說出來,獄卒冷笑一聲:“連人家娘子是誰都不知道,還敢說是相識?”

便去跟上司匯報了,劉二得了消息便告訴了褚雲馳,褚雲馳也是一楞,玩味道:“既然他與半戟山並不相識,咱們倒是不該抓他回來了。”

劉二一楞:“這個,郎君……”

褚雲馳笑得十分和氣:“我倒想看看,陳賀成的兒子敢滋擾她,半戟山會怎麽處置。”

劉二叫他笑得一個哆嗦。

不過,褚雲馳到底也沒把陳環丟給半戟山,而是以滋擾之罪審了一審,劉二也是怎麽嚇人怎麽問:上巳佳日,為禍作亂,意欲何為?

見他答不出,便暫時看管起來,然後告訴陳家,你兒子想走察舉的路子做官,門兒都沒有!而後上報了郡府,案底也留下了。

陳家一片雞飛狗跳。

呂氏聽說陳環沒了資本胡鬧,心下大快,很是幸災樂禍的一陣,被陳賀成看在眼裏,與她大吵一架,呂氏卻摟著自己兒子道:“你們全家都指望我二郎出人頭地呢!那個大郎已經定下來是個沒出息的了,你跟我橫什麽?!”

陳賀成氣得要命,偏偏她說的句句事實,這個縣令太嚇人,得罪不起,獅虎山都沒了,自己一個土地主想作什麽妖?忍氣吞聲地托關系把兒子從牢裏撈出來,問明情況後,氣得又揍了陳環一頓:“說什麽認錯了!虧得是認錯了!若真是調戲良家子叫縣令碰上了,你只關這幾天?!”

雖恨兒子不爭,也私下去打聽坑了兒子一把是哪家女娘,打聽來打聽去,竟然沒人知道。

除針對獅虎山外,半戟山一向行事低調,並不擾民,莊堯也只親近小王氏,小王氏更是個不愛熱鬧的——凡是熱鬧的都跟她不大對付,是以見過莊堯的人並不多,更兼上巳之日寧水橋畔的游人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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