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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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吃得雖不多,也有些食欲了。一轉眼,便到了新年。

光陰從不因你有何理由便停住腳步等你一等,眼瞅著到了探望師父的日子到了,楚玄的傷還沒好,半戟山也沒恢覆過生氣來,又怕師父從別處知道了心急,便請盧大攜帶禮物和莊堯的書信跑了一趟。

本來崔四是最好人選,怎奈他沒了一個哥哥,家中有喪事,不好動身,只要退而求其次。盧大在山上遇事時,人還在山下邸店處查看貨物,並未受波及。

同樣沒遭殃的還有命硬的邱老先生,他老人家當時正在看熱鬧——莊堯為騎兵打造盔甲,有許多他沒見過的樣式,便在鐵匠爐轉悠。恰好打造盔甲之處,是在山下另起了一座爐子,離馬場倒是不遠,就讓邱老先生逃過一劫。

老頭子還有些不甘心,怒道:“這幫畜生!好好的橋,叫他們折騰成什麽樣兒了!我若是在場,恨不得剁了他們!”

他說話的地點是小王氏的宅邸,因為楚玄在這裏,老中青三位工程界精英都在這裏私下聚會了,一旁的裴景聽邱老先生吹牛,忍不住摳了摳耳朵,心說您老是不在場真是老天保佑,要是在場我們還得照顧你呢。

小王氏的侍女已經奉茶上來了,老頭一邊喝,一邊嘴上叨叨過幹癮。裴景一臉無聊的表情,另一個聽眾則臉色十分不好地正在摳桌子。

這位聽眾的腳上還包著厚厚的夾板,正是楚玄,沒能在半戟山危難之時幫上手,是他心中一塊陰影。

作者有話要說: [1]開篇時也有個褚姓游醫,其實就是他……

☆、梅酒之交

這一個新年,半戟山過得並不熱鬧,也沒擺什麽排場,只是自家關起門來一起吃個酒,連師門同袍帶山上舊人總共不過十幾人,也是不分彼此頗為熱絡。

經此一事,人情反倒更濃了些。莊堯的騎兵名聲大噪,山下戍營都有些震驚,倒也有好心的,提醒褚雲馳提防,褚雲馳笑一笑,並不在意。

他已收了半戟山的請帖,邀他到山上一聚,帖子上字跡娟秀,一看就知道不是那個女大王寫的。褚雲馳一哂,卻是丟在了一旁。到了年節,縣裏政務也是不少,褚雲馳是不打算應邀的。應付了一天公務,忽地下起小雪來,他閑暇片刻,正可賞玩。

冬日裏天黑得早,很快屋內便有些暗了。外頭百姓人家也點起了燈火,隔著夜雪看,也覺得暖和。房裏也燃了炭盆,襯著熏爐裏燒著薄香,總有些冷寂且不近煙火。想起幼年,母親還在時,這時節常帶他們兄弟圍爐做戲,或擲骰子,或玩博,也會到後園賞雪。新雪疏梅兩三花,最是軟人襟懷。

細細憶來,那老梅悠芳似仍在鼻尖處,連家中伎子的歌聲,也在腦海裏咿咿呀呀起來。唱得不過是尋常春曲,反反覆覆就那麽幾句,年年春草綠,王孫歸不歸。

只念及此,就叫人惆悵起來。

也不知是怎麽心血來潮,褚雲馳揪起氅衣披上便出了門。今日正是劉二當值,在他後頭不緊不慢地跟著,看他信馬由韁也不多問。百姓門前多貼桃符新句[1],看著十分喜慶,也有三五貪玩的幼童,穿著新衣追跑,十分可愛。等他發覺時,劉二已經上前提醒了:“郎君,前頭快要到半戟山了。”

褚雲馳擡頭一看,可不是麽,山上隱隱燈火,將雪光都襯得溫柔起來。他曾經的居所紫光臺附近,桃樹梨樹間,還雜著一株梅樹,可惜沒見開過。也不知觸動了他哪處情懷,褚雲馳竟道:“上去看看。”

劉二不是曹猛,頗為沈默,也不會阻攔褚雲馳,便由著他到山上。然而他並未帶請帖,也沒有事先通知,讓守衛很是為難了片刻,還是報告了莊堯,才把他接進來的。

山上剛用過晚飯,莊堯還納悶他來幹嘛,心裏還有點兒別扭。她與褚雲馳,還是互相嗆兩句比較習慣,上次欠他個人情,叫莊堯心裏有些惴惴,說不上是什麽心緒。先前準備好了給他投帖他不來,今晚又忽地來了,還得重新做個心理準備,路上倒是背了幾句時人常用的過年話準備應付一番。

結果帶人一見面,過年話還沒說上一句,褚雲馳忽地問道:“紫光臺上那株老梅,今年開花了否?”

莊堯一楞,不知他今日是怎麽個畫風,便側頭問羅綺,羅綺也不知道啊,打聽了半天,才低低地道:“那老梅樹早死了,是不會開花的。”

莊堯怔了怔,也不好這麽打擊褚雲馳,忽地想起個地方來,便喚人牽馬來:“我與褚令下山一趟。”

自從她前段時間吐血,又消瘦,羅綺也有些慣著她,什麽要求都滿足她,也不多嘮叨,一聽她大晚上要出門,雖皺了皺眉,還是給安排好了,又道:“多帶些人吧。”

褚雲馳也楞住了,他本來是突然有些感傷,隨口問了一句,不想莊堯反應這麽大,也覺得有些攪擾人家了,便道:“且不必忙……”

莊堯忽地一笑:“帶你去好地方。”

也不知是她的口氣太有說服力,還是今天褚雲馳畫風的確有問題,褚雲馳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旋,還是沒說出口。春日裏野蒿朱粉色,夏日裏小荷尖尖,秋涼處兩三點紅葉著寒霜,冬日裏薄雪新酒香,閑意態,細生涯,總有那麽一兩樣情物叫人心裏恬靜,不忍拒絕。

莊堯並不知道他心裏有些愁緒,也因彼此不夠熟,並不與他說話,帶著十來個侍女只在前頭跑馬。褚雲馳的馬不如她的快,倒要叫她時不時停下來等著。這一路沿著大河跑得暢快,不多時便到了一處山谷。外頭大河奔湧,暗漆漆地看不清楚波浪,只有雪瓣奮不顧身般地投進去,卻一絲聲響也無。

莊堯下馬,朝手上呵了口氣。這天確實有些冷了。

褚雲馳也不多問,跟著她進山,把奔湧的大河拋到了後頭。夜路不好走,又有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好一陣,才見一兩處燈火。屋裏人聽見外頭的聲音,連忙出來迎。幾個農人見是莊堯,連忙行禮:“小娘子怎地這會子來了?外頭冷哩。”

莊堯笑道:“下雪了,聽盧大說山裏幾株野梅開了,便想來看看。”

老農嘿嘿一笑:“小娘子就是有個雅興。盧大哥回家過節了哩,梅樹這幾日開得可好了。也就是在咱們這山谷裏頭,窩風藏雪有股暖和氣兒,聽說山上的梅花都熬不過咱這冬天。”

褚雲馳這才明白,為何莊堯帶他過來,不由看了莊堯一眼。

老農一邊引路,一邊也看見了褚雲馳,還問莊堯:“這位郎君,是個眼生的哩。”

莊堯笑道:“這是給咱們修新橋的褚令。”

一聽是個當官的,幾個農人立即局促起來,紛紛下拜,褚雲馳連忙將人扶起來,打起精神說了些安撫之詞,以維護他慈和的父母官形象。待老農去給他們取酒食了,褚雲馳才松了口氣。莊堯見狀,還暗笑,他今天跟充電不足似的。

草亭四周圍得密不透風,只留了一處口子,卻是裏頭亮,外頭黑,什麽也看不見。

褚雲馳是真的臉帶倦意,莊堯看了,想了想吩咐侍女道:“叫幾位藥農歇息去吧,燒兩個炭爐取暖,再熱一壺酒。”

酒來得快,這裏也沒什麽好酒,不過是藥農自家產的,喝了暖暖身子罷了。

外頭雪仍簌簌下個不停,這二人不互相嘲諷時也沒什麽好說的,也不對飲,個個無言,只自斟自酌。不多時,侍女回說菜肴不好弄,要等一等,莊堯便偏頭道:“可有銅鍋?取一個支起來,我們涮肉吃。”

這銅鍋,還是莊堯看著天冷,想吃火鍋,畫了圖紙叫匠人打造的,中間放了燒紅的碳。外頭燒水煮肉煮菜。羅綺手巧,還會弄些好湯頭與好調料,吃過的人便學了去,只是銅鍋造起來不容易,尋常人家有一口鐵鍋就算不錯了,並沒有閑錢去打銅鍋這等物什。藥農這邊倒是有一口,卻是是盧大置備的。

侍女應下了,去準備火鍋。見眾人退下,褚雲馳放下酒杯,徑直走了出去。莊堯本就是陪客的東主,此刻只叫賓客盡興就是,也不出去湊熱鬧。

山谷裏不如外頭寒冷,方才喝了幾杯酒,也暖和過來不少,剛一出亭子,卻也叫寒氣打了個哆嗦。一股子冰雪味道撲面而來,細細聞,卻仍有一縷暗香,天上幾顆朦朧星子,若不閃爍,還以為是撲簌下來的飛雪。

褚氏後園,夜裏也是燈火通明,而此地只有香氣,看不清花姿的情形,倒有些新鮮。因為看不清,這氣味反而愈濃烈,引著褚雲馳往前走。幸而有雪光映襯,不至撞到樹上去。

看不見何處是花,便處處是花。褚雲馳輕輕吸了一口,只覺得心脾都舒坦了,連方才飲的酒都醇厚起來,只覺得有些醺然。

“不意竟有此物。”

這氣味重重疊疊地襲來,才覺得這一日的惆悵終是踏實了下來。連同兒時那些舊夢,有關母親的回憶,都隨之沈澱下來。也不知站了多久,忽地聽到有人喚他:“來喝酒。”

回首一望,茅廬草亭,低矮人家,幾處孤薄燈火,又有莊堯探身出來,道:“叫你也聽不見?”

隨即丟了個酒杯過來。

褚雲馳接住,杯子竟有些溫熱,再試一試溫度,原來是自己手冷的緣故。低頭一笑,隨她進去了。

原來,銅鍋已經架起來了。藥農這裏的醬料不多,侍女卻是手巧,硬是調出了不錯的滋味,等肉和菜香味四溢之時,褚雲馳想起來,自己今兒個沒吃晚飯。莊堯倒是吃飽了來了,只是跑了一路,也是有些餓了。

仍不與褚雲馳對飲,自己喝自己的,吃自己的。

褚雲馳與她隔著個銅鍋,蒸汽氤氳間,就聽見褚雲馳嘶了一聲。莊堯偏頭看了一眼,原來這位不近庖廚的君子叫銅鍋給燙著了,便忍不住大笑起來。不等她說,早有侍女過去幫褚雲馳擺弄這鍋子了。

她這一笑,褚雲馳半分惆悵心情也沒了,哼了一聲道:“我自七歲不與女子同席,今卻有幸,領略淑女如此。”

得了,吃飽了這位的畫風就回來了,開啟嘲諷模式。莊堯本就不是淑女,笑著還嘴道:“你既然從前未領略過,怎知道淑女不是個個如我一般?”

見她一副坦蕩的無賴姿態,褚雲馳也沒心思跟她打機鋒了,只慢慢地倒酒飲了。酒不是什麽好酒,還有些藥氣,褚雲馳皺了皺眉,放下了酒杯。

他手指頎長白皙,骨節分明,握著粗陶杯子,竟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意味來。只可惜看他這張臉,便叫人心裏遠不了凡塵出不了世。

褚雲馳見她看自己,以為自己吃東西沾上什麽了,下意識摸了摸嘴角。

這個動作大抵是取悅了莊堯,莊堯笑道:“褚令今日不大一樣。”

褚雲馳挑眉:“一樣不一樣的,倒似你知道我一般。”

莊堯擡起腕子,拿著筷子比劃,又笑著重覆一遍:“你今日不大一樣。”

說著,手腕上的綁繩蹭掉了[2],袖子松松地落下來,露出她一段皓白的腕子,並無半點飾物,卻有一枚胭脂色的小痣。

莊堯卻不理那綁繩,接著道:“往日裏,總是胸有成竹,叫人不意你竟也有如此一面來。”

褚雲馳一怔,也知自己失態,竟連這個女大王都看出來了。既然人家看出來了,褚雲馳倒也不扭捏,搖頭笑了笑。

卻聽莊堯輕聲咋舌:“嘖。”

作者有話要說: [1]桃符:古時以桃木做板,或寫或刻字,張貼在門首,以壓邪祟,後來發展為春聯。春聯出現的比較晚了,跟全篇背景不是很對得上,所以還是用了桃符。

[2]騎裝衣袖多是窄袖,有的還會用布條之類的把袖口裹緊,方便行動。差不多就是運動服。

☆、再無獅虎山

咋舌不算雅事,尤其女子,發出這種聲音,便容易叫人覺得低俗不堪。

偏偏眼前這人,一雙微挑的杏眼,眼尾的胭脂已經有些暈開,與頰上紅暈相映襯,倒有些妖嬈意味,輕嘖一聲,似嗔不嗔,眼光流轉,語出驚人:“生的好看真是占便宜,想刻薄你兩句,都不好出口了。”

褚雲馳楞了半晌,心裏慢半拍地想,她這是調戲我?又看她臉上紅暈,伸手去掂了掂酒壺,果然,他出去那一陣,這位女大王把酒喝得沒剩多少,且這酒泡了不少利於發散的藥材,酒勁兒來得迅猛,很是容易醉人。他便也不與莊堯計較了,低聲道:“你醉了。”

誰料莊堯聽到這一句,卻猛地坐直身子,揚眉道:“誰?我又沒喝幾杯。”

這一下子起得太猛,頭真有些暈了,莊堯不得不扶住額頭。

褚雲馳便認定她是醉了,笑一笑,慢慢地自酌。

酒裏放了些尋常藥材,味道沖了些,倒是暖身的好物,室內炭火燒得暖,褚雲馳沒喝幾杯也覺得酒意漸濃。忽地聽莊堯問道:“為何今日這般想賞梅。”

她的聲音含含糊糊,說是醉了,倒不如說像是懶得開口,只嘟囔兩聲似的。褚雲馳放箸,也不介意回答個醉鬼:“舊時年節,常與家人賞梅。”

過了半天,莊堯才“噢”了一聲:“你想家。”

褚雲馳一腔惆悵叫她簡單地用三個字概括了,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便說:“不止如此。”感念她贈酒贈梅,又解釋道:“若只是想念,我何不回去?”

莊堯托著腮,眼神卻很清明:“你不回去,是有未竟之事?”

“你知道?”褚雲馳一笑。

莊堯一皺眉:“直說我猜錯了就是。若不是有未竟之事,就是要避開家中之人了。”

褚雲馳臉色一滯,莊堯看見了,笑道:“親近之人?”

她笑得倒是無邪,還有心思打趣:“是個小姑娘!”

褚雲馳本就有些酒意,叫她一激,忍不住道:“我父親而已,也不是要避開他。你全猜錯了,喝多了就去歇著,不要再胡說。”

莊堯聽到父親兩個字,卻楞了一下,臉色戲弄之色也退去了,竟也不多問,舉起杯來,今晚頭一回對褚雲馳示意了一下,卻什麽都沒說,慢慢地將酒喝了。

褚雲馳一楞,也與她舉杯,對飲了這第一杯。兩人如方才一般,依舊什麽都沒說。

可明明什麽都沒說,卻與方才說不出有哪裏不一樣了,莊堯的舉動,讓褚雲馳忽地想起從前與三兩知己飲酒,酒好酒壞都不要緊了,只是氣氛舒坦,便能醉他三千盞。這念頭一升起來,褚雲馳也被嚇了一跳似的,瞥了一眼莊堯。恰看見她腕子上那顆小痣,在眼前晃動了一二次,竟有些挪不開眼。

莊堯起身,也不喚侍女,親自給兩人滿上,輕輕碰了碰他的杯,道:“各有惆悵,不計其他。”

褚雲馳忽地笑了起來,心裏頭的疑惑全都撂開了,跟著重覆一遍道:“不計其他。”隨即一飲而盡。

雪不知何時停了,莊堯便搖搖晃晃地起身出去,褚雲馳比她好些,喚侍女去扶她,不意被莊堯推開了,兩人本有些酒意,叫外頭冷風一打,也是清醒了幾分,褚雲馳一個寒戰,整了整衣襟,發覺手裏竟還拿著酒杯。再看莊堯,一只袖子綁著,一只袖子松開,比他還不羈,也忍不住一笑。

羅綺□□出來的侍女十分妥帖,已經趁著雪停了,在那梅樹下的雪窩子裏都點了燈盞,映襯得花影婆娑的。莊堯在雪裏走不穩,沒輕沒重地伏在梅樹上,搖落了一樹的積雪,也不知跳動著的枝條是被燈火映出來的影子,還是被莊堯的動作搖動了。

褚雲馳原本要拉開她,卻又覺得她倒襯得起這一樹的花來,心頭一跳,想起方才她拿來說自己的話,生的好看,叫人想刻薄兩句都出不了口。

那快要和樹化為一體的人卻開口了:“褚雲馳。”

她說:“你若是心裏有話,便當我是這老梅樹,偷偷地說了吧。”

她那只綁繩松了的袖子被紙條勾住,手臂垂下來,輕輕地晃蕩著,那點小痣也跟著跳動起來。

褚雲馳搖搖頭:“卻是無話。”

褚雲馳並非虛應客套,是他原本有些惆悵,如今卻說與不說都無妨了。褚雲馳忽地明白了,紓解襟懷的,並非坐而論道,促膝對談,只消在你欲舉杯時,有人能輕易辨識你心緒,與你同祝同悲,便能將惆悵消融了。思及此,心裏有些豁然開朗的快意,不由握著杯走過去,對著莊堯一舉。

她手裏本是空無一物,卻隨即笑了,輕輕擡指一彈杯壁,這一動作,將樹上殘雪又帶下幾片來,恰落在杯中。

褚雲馳一飲而盡。

轉眼,年節已過。

獅虎山侵了寧遠境內作亂被打了回去,原先的房舍都不敢要了,席卷了細軟糧食藏入了深山,靈泉縣令急得跟什麽似的,也知道是惹了大麻煩,與褚雲馳約見了幾次,不想褚雲馳根本不回應,只說正逢年節,皆忙,有事過了年去見府君時再說。

把靈泉縣令氣個半死,又不敢吭聲,他這個縣令,也是托關系求討好上峰才混上的,原本靠著家裏有點兒銀錢混了個小吏,後來將前一任縣令拍得舒服,便舉薦了他,要說本事,也是有那麽一點兒,要說家產,也是夠一家人豐衣足食,卻跟京城的褚氏沒法比,也知道府君與褚雲馳是個遠親,便心下擔憂,一個年都沒過好。

半戟山這個年,過得十分慘淡,莊堯厚待死傷者及其家人,毫不吝惜錢財,只是山上死了這麽些人,有錢也無法熱鬧過年,是以連年節裏山上都是一片沈寂。

褚雲馳卻沒消停,寫信上京,說了有作亂之匪,請允便宜行事。他本就有功績,這一年田畝,戶數都有大增,秋收的糧食也比往年多了,此時出了亂子,京裏固然有疑問的:“怎地秋日裏還好好地,突然出亂了呢?”

意指褚雲馳先前是不是冒功,卻立即被褚公門下諸員堵回去了:“賊寇秋冬出來趁食不是常有之事嗎?”

皇帝也不過三十出頭,並未有腐朽氣,很是欣賞年輕人的闖勁兒,又給褚公面子,還誇了句:“果然褚氏子有能為,不想還有鎮撫之才。”

且只是臨時調用戍營,所需不過千人,不是什麽值得討論的大事,也就痛快地準了褚雲馳的奏請。

按說,朝廷的戍營屬於軍事機構,縣令作為行政長官,不能直接掌管軍隊,是要更上一級,甚至朝廷直接掌管軍權的,緊急時刻可以請戍營來幫個手,主動出擊滿山追著賊寇打卻是要郡府乃至朝廷批準的。褚雲馳請“便宜行事”,就是要個臨時軍權。原本找郡太守也可,但是中間還礙著一個靈泉縣,還是跟朝廷提前打好招呼,事後打起官司來也有備案了。

遞了奏章一來一去也有月餘,褚雲馳拿到了個便宜行事的批準,嘴角勾出一絲冷笑來,召曹猛:“你親自去,請戍官來縣衙一敘。”

曹猛看這位的笑容不怎麽溫和,心裏一跳,哎了一聲,也不敢多話,換了身衣裳就走了。

寧遠縣的新橋,因為是朝廷批辦的,雖然沒花朝廷的錢,還是要叫朝廷命名的,當然褚雲馳就能定了,也沒賣弄什麽文采,就平平常常地叫了個寧水橋,建橋立碑文,還給半戟山刻了一行小字,說是某年某月某某山王氏某某出了錢的,褚雲馳想得長遠,除了“王幼姜”,還刻了王冉的名字,王冉也算沾了富二代的便宜,啥也沒幹就能署名了,將來若是舉孝廉,評人品,他也比別人起點高那麽一點兒。

莊堯不懂這些彎彎繞,卻在趁機找人做另一件事。她剛穿越過來,就曾答應給毆鬥中死了的兵勇以造像為名立碑,此刻也好動手了,有些事做,也能分散一下眾人的悲痛。和尚匠人都好找,選了一處好風水,半戟山便造了一處佛像,卻並不建廟,是不想引外人進來。果然一有事忙,山上氣氛也不那麽沈悶了,哀思有所寄托,人也就漸漸好起來了。

然而半戟山的悲傷氣氛還未退去,褚雲馳就以迅雷之勢出手了。

冬日漫長,獅虎山存的糧食雖不少,卻不能全都帶到深山裏。半戟山跟褚雲馳的關系經此一戰緩和了許多,主動借道給他,官兵便大搖大擺地進發到了獅虎山營地,將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所獲糧食,輜重等,縣裏留了一半,餘者分給戍營四分之一,受了獅虎山禍害的百姓又得了剩下的四分之一做撫恤之用,縣裏做了好人,獅虎山卻恨得牙根兒癢癢。

到了開春,青黃不接,上哪兒去弄糧食?又不能說半戟山說話不算數,人家說了不找你秋後算賬,是沒來算,來的是職業軍隊。

獅虎山忍饑挨凍,實在扛不住,便下山劫了好幾夥商戶,褚雲馳便知道他們忍耐不住了,做了十分簡單的陷阱,弄了二百來人偽裝運送貨物的商隊,且先放出了消息去,只賭獅虎山會來劫。

葛勇也不全是有勇無謀,也懷疑突然出來這二百來人是不是陷阱,但是誘惑太大了,山上嘍啰這十數年也沒受過這等苦了,一致要去劫了。葛勇無奈,卻留了個葛蘭不許出面,親自帶了人下山去。

想想獅虎山被抓被殺好有一半人了,只餘三四百人,褚雲馳手握朝廷調令,動用千人輕而易舉,葛勇帶人一出來,褚雲馳遙遙坐在一個山頭的老樹後頭看著,笑而不語。等人出來得差不多了,褚雲馳仍不叫動,直到他們開始搬運貨物了,褚雲馳一擡手。

一聲尖哨霎時間響徹山谷,葛勇一聽腦子都木了,四下裏不知哪兒冒出來這麽多人,原本老老實實挨搶的“商人們”也抽出了兵刃,戰鬥短暫迅捷,都來不及呼喝幾聲,就叫人全部拿住了,反抗的也砍倒了不少。至於葛蘭,也叫戍衛帶人順路摸著了,一箭射中了大腿。

至此,獅虎山餘孽三百六十二人,一個沒跑,全部逮住了。梟首葛氏兄弟問斬,餘孽中有當年逢大赦放出來的囚徒,罪加一等問斬,餘者皆流徙。寧遠本就是邊遠之地了,朝廷大筆一揮,流徙三千裏,從東邊流放到西邊了。

這便應了莊堯與羅綺早先的一句話,褚雲馳初時並未將半戟山放在眼裏。否則他動用京中的關系,都不用褚家做什麽,安東郡戍營點兩千人就能輕松地滅了半戟山。眼睜睜看著褚雲馳把獅虎山收拾完了,根本沒用什麽謀略,什麽算計,莊堯與蒼莩都有些驚呆了。

那一日賞梅弄雪卻是風雅,兩人薄醉各自歸家後,莊堯還道褚雲馳是個風雅秀士,一轉眼卻金戈鐵馬,幹凈利落地就將獅虎山收拾了,還頗有些不適應。不過,那一點梅酒之交,倒也不知為什麽,叫莊堯不再擔心褚雲馳會調頭對付半戟山了。

蒼莩是個心大的,想不到那麽深,還傻乎乎地問了句:“就這麽著了?”

莊堯點了點頭,也是嘆了一句:“獅虎山,就這麽沒了……”

羅綺畢竟見過些世面,嘆道:“有一刀斬斷的本事,誰又跟你慢慢兒撕扯呢?”

在一旁拖著條還沒好利索的腿的楚玄哼了一聲。

半戟山四巨頭感慨完,悠哉悠哉地圍爐吃火鍋去了。去年釀的冬酒正好醇厚,四人都沒少喝,莊堯笑得眉眼彎彎:“這酒,怎麽像飲料似的。”

羅綺也有幾分微醺:“杯中物,叫個飲料也不算錯。”

莊堯搖搖手指:“你不懂,飲料有個叫奶茶的,還有咖啡……”還沒說完,就趴下了。

羅綺沒聽明白,問:“什麽?”

楚玄也是不勝酒力,拍桌大笑:“你們都醉了。”

蒼莩一巴掌搧在他後腦勺:“別吵,你把那塊肉給我。”

“我比你大,要叫師兄!”

“嘖,弱雞。”

“我可生氣了!”

……

自此後,再無什麽獅虎山,官方往來文書,仍舊是叫個貓兒山,再過一二十年,只怕沒人再記得“獅虎山”三個字。

☆、上巳逢集

這一年,寧遠縣雖經歷了些亂事,卻已除了後患,年後役夫們征發也更賣力起來,幹活兒累了歇著的時候,還三五成群地吹吹牛,什麽大戰賊寇一整夜的事兒。

褚雲馳在年後剿了獅虎山,讓當地百姓都敬畏起他來。先前他被困半戟山上,隱約有些謠傳說他軟弱,叫半戟山的女娘制住了一類,如今獅虎山一倒,賊人都砍了,這謠言風向也變了,不知怎麽就傳成了褚雲馳與半戟山上那個女羅剎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了。

莊堯在山上自然是沒人敢跟她傳這個話的,褚雲馳就不然了,曹猛行走鄉裏,這類葷話沒少聽,每每回來都要大罵什麽“愚民”啦,“不堪教化”啦……褚雲馳問他,他支支吾吾著說一半藏一半,好像被造謠的是他自己一樣。

剿滅了獅虎山,就又到了春耕之時。役夫們家中各有田地,然而眼瞅著大橋將竣工,眾人又都算是“過命的交情”了,頗有幾分舍不得,更有占了這橋的好處的,便分外用力,終於在春耕播種前,把橋建好了。

是日,橋兩頭纏彩綢,放焰火,許多男女老少出來慶祝,很是熱鬧,褚雲馳率縣內諸曹親自駕車過橋,兩岸百姓無比歡欣。翌日裏彩綢撤下來也不浪費,自有百姓人家爭搶了去,也是討個吉利。

去歲邱老先生帶人修渠,與山下百姓又多了一處水源,今春田裏吃水就寬裕多了,只要年景不壞,比起往年來,百姓都能活得松快不少。播種後,恰逢上巳節,往年水邊浣洗嬉鬧,聚眾飲宴,一股腦兒都搬到了新橋旁邊,一是圖個熱鬧,二來,建橋之時還順便修了段引路,是以水邊很是幹凈平整。

再有,新橋落成,旁邊就起了零星的小茶亭。縣裏的市集原本在坊區裏,是隨縣衙落成之時就在那兒了的,村內自發的鄉集,多在村頭巷口,曬場路邊,如今寧水橋建成,來往的人流多了起來,自發成集,也是一處熱鬧地方了。又因上巳節,便自發約定了每月初三日逢集,賣山貨的,賣果蔬的,什麽都有。村人來此地賣土產,縣裏的裁縫,點心鋪子裏的師傅,藥材商等也都來湊個熱鬧。

半戟山自然不肯放過這等熱鬧。

上巳節裏,諸鄉紳大戶家都出來游春,莊堯也帶人下山來,與小王氏等玩在一處。玩樂倒不是重點,她早叮囑了盧大:“寧水橋既然熱鬧,我們不妨湊一湊。”

盧大便將些陳年舊貨拿來賣,顯是與諸商家一樣,對村人不是很上心。莊堯倒是填了一句:“別只擺一些孬貨。羅綺蒸的花露,調的胭脂,都可以拿出來賣。前日裏不是讓燒了一窯瓶子罐子麽?正繪了春景,多合時宜?裝了好胭脂擺出去賣吧。”

盧大頗心疼:“這些都是好貨哩,要去郡府裏賣的。”

莊堯卻不跟他解釋:“你只管擺出去。”又叫羅綺,“讓阿雲幾個伶俐的,輪班去咱們的貨攤兒前看顧一二。”又如此這般囑咐一番。

聽得羅綺直皺眉:“大王,這,都是小娘子,雖是侍女,也沒有拋頭露面的吧……”

莊堯一想也對,這個是她天真了,便試著道:“那叫些已婚仆婦呢?”

羅綺面色稍霽,莊堯便趁熱打鐵:“用障布圍起來,只許女子進。”

盧大是管事,亦是家仆,知道莊堯身邊侍女多是未婚姑娘,不方便露面,便毛遂自薦:“我家內人倒也懂些買賣,不如叫她挑幾個人。”

這個倒是無可無不可,莊堯樂得不用事事躬親,貼心的好幫手還是必要的,便叫盧大去想辦法。又想了想,道:“切勿賣得多了,咱們沒那麽多貨,每樣兒用小一點的瓶子裝,多了就不稀罕了。”

盧大一一記下,莊堯還補了一句:“以後的胭脂,不論賣出去多少,一半歸山上。你拿一成的跑腿錢,還需給羅綺四成。你看可好?”

還沒等盧大說話,羅綺先惶恐道:“大王,這使不得。”

莊堯按住她,依舊對盧大道:“一應胭脂膏子,點心茶果,皆是羅綺的配方,我需與她留一份養老的錢,與你說明白了,不要讓我聽到有人背後亂說話。”

盧大這一年在莊堯這裏得了幾個大買賣,又不是個不知饜足的人,自然是不會反對的:“小老兒已經得了娘子的好處啦,也就想趁著骨頭還沒懶,多給娘子攢些家底兒,娘子分我一成已經是多的啦,至於其他的,娘子怎麽分配都是娘子的安排。”

羅綺想再說什麽,都叫莊堯給鎮壓了。

上巳一到,民人皆至水邊,佩薺菜花,蘭芷等,眾飲歡宴。大清早的莊堯便攜眾人下山,盧大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且不止一處,又賣去歲釀的冬酒的,叫楚玄起了名兒為“半戟冬泉”,這樣春酒釀好了,就可叫個“半戟春泉”,也是省事。酒壺等燒的不多,一股腦都拿出來了,盧大為此心疼不少,想著得趕緊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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