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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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似的,阿雲嚇得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這聲響像一個訊號一樣,外頭的噪聲越來越大,車子的一策被擊中了不知多少次,夾雜了趕車人的慘呼,同時終於有一支箭羽刺破厚重的車壁,從華麗的錦緞間露出一個冰冷的尖頭來。阿冉覺得血液都要凝固了,出事了!他費勁地伸手摸向靴子,裏頭有一把蒼莩給他的小匕首。

突然有陌生男子的呼喝聲:“這裏不是裝了什麽好東西吧?”

說著,車廂門被啪地踹開,吱吱嘎嘎地掛在軸子上,忽上忽下地晃悠著,露出了外頭一個壯漢的身影,天黑了,模樣看不大清,聲音卻真真亮亮,極為刺耳:“怎麽有個小娘子!哈哈哈哈!”

說著一把抓起了阿雲的手腕,阿雲連連尖叫,刺得他耳朵一疼,便擡起另一只手,給了阿雲一巴掌,這一下不輕,阿雲被打得尖叫頓時止住,只是手腳還在掙紮,壯漢還在哈哈大笑:“倒是個貞烈女子哩,不如跟我回去,保管生個……”

話未說話,阿雲呸地啐了他一臉帶血的唾沫來,壯漢暴怒,一把將她丟在地上,擡腳便要踩,卻覺得大腿嫩肉忽地一涼,這股涼意滲透到了小腹,他低頭看了一眼,一個矮矮的,不知什麽東西,拿著一把雪亮的刀子,從他大腿劃到了小腹。

這一瞬間他才忽地感受到了疼痛,血撲地噴了出來,壯漢“嗯?”了一聲,阿冉還要擡手再刺,下一秒已被壯漢抓住衣襟舉了起來,手裏的匕首也被震掉了:“你這小雜種!敢傷你爺爺?”

便拿著阿冉往車內墻上去撞,阿雲這下瘋了,不顧疼痛爬起來去打那壯漢:“你這賊奴!這是半戟山車馬,我家大王必會殺了你!”

阿冉已經被撞了一次,雖然車內包了木棉,仍是疼的,聽到這話,壯漢卻停了手,哈哈大笑起來:“我竟如此走運!隨便劫了輛車就遇到了半戟山的小娘們兒!”

說著一手抓著王冉,一手去捏阿雲的脖子,竟要生生將她捏死一般。

阿冉被吊著,呼吸也漸漸困難,阿雲則已翻了白眼,眼看要不行了。

阿冉覺得自己要死了,忽地有些想念莊堯,那個和尚猴子豬的故事還有一小半沒講完,不知那個猴子,還能回他的花果山不能。要是自己死了,還怎麽聽呢。又想念起褚雲馳來,師父讓他背的書,還有一段沒背熟呢……阿冉漸漸地連思維都費力起來,只見一道亮晃晃的白光在眼前跳動了一下。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很溫和,又略帶清冷的聲音說:

“阿冉,閉上眼睛。”

阿冉下意識地閉眼,噗——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撲在了他的臉上,黏糊糊的,還有股腥甜味道。下一秒他就被放下來了,空氣拼命地擠進嗓子裏,刺得他嗓子有些毛毛的,便想咳嗽起來,然而一個咳嗽都變得奢侈起來,有人慢慢地拍了拍他的後背,他才忽地咳嗽起來,眼淚都下來了。

另一邊,阿雲也咳嗽了起來。

“阿冉,阿冉。”

阿冉擡頭,褚雲馳的臉映在雪光下,修長的眉毛皺起來,眼睛緊緊盯著他,臉色十分不好。

阿冉“啊”了一聲,褚雲馳發覺他的聲音十分嘶啞,不由有些心疼,沒想到下一秒阿冉就一把抱住他,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

褚雲馳無聲地笑了起來,安撫了他兩下,卻是不敢多留,對阿雲道:“隨我下車。”

將阿冉帶到自己的馬上,又安排人帶上阿雲,將半戟山的破車棄在路上,走小道迅速離開。阿冉被褚雲馳攬在懷裏,只聽見近在耳邊的廝殺聲,也不枉是山上土匪養大的小孩,一邊抽泣一邊還問:“先生,出事了嗎?我們要去哪兒?”

褚雲馳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不回半戟山嗎?”

還沒等回答,突然有人對褚雲馳道:“郎君,他們把道占了,咱們得換一條路!”

褚雲馳一楞:“換路?哪兒還有路?”一指旁側,“這就是山了。”

阿冉費力地從褚雲馳的大氅裏探出個腦袋,被外面的情形嚇了一跳,回話的人他認識,是褚雲馳的奴仆,叫個劉二,此時身上帶著血,臉上也臟兮兮的,不遠處仍在喊打喊殺。

褚雲馳顧不上把他塞回懷裏,對劉二道:“選薄弱處,殺出去。”

劉二一臉掙紮:“只怕……不易!他們好有五六百人了!”

褚雲馳一楞:“全山都出動了?”近十倍於己方[1],眼看自己人要頂不住,褚雲馳只得道:“撤入山裏!”

卻忽然聽見阿冉道:“前面有小道可以回家。”

家?褚雲馳一楞:“有路通往半戟山?”

阿冉點頭道:“我與阿娘看望阿婆的時候,都走那條路,不過夜裏要查身份,先生到時候可以把我舉起來給他們看看。”

褚雲馳被這個說法逗得一笑,卻是有了希望,對劉二道:“避入半戟山!”

阿冉交代了路,眾人邊打邊撤,好在山道狹窄,對方雖然人多,卻由於沖突面小使不上力,且褚雲馳等人有馬,腳程快,便是有弓箭,山道彎彎曲曲也不好瞄準。

不多時,待到了關卡處,卻叫褚雲馳大驚,望樓上掛著個人,顯然已經死去了,此外並無防守。不知裏面到底發生了何事,後又有獅虎山追兵,褚雲馳咬一咬牙,裹著王冉先往裏沖再說。裏面倒不像是經過血戰,只是空蕩蕩地沒什麽人。

半戟山不小,褚雲馳也只對紫光臺一處熟悉,虧得還有個阿雲,戰戰兢兢地給褚雲馳指點道路,別的地方也不去,一路去找羅綺。只是一路上頗為奇怪,安安靜靜的,部曲人家連綿的房屋處,一個亮燈的也無,待漸漸接近莊堯住處時,才聽見躁動與喊聲。

阿雲帶的路是從莊堯房舍後身繞過去的,背對他們的,正是一身盔甲,持刀的蒼莩,身後士兵有男有女,卻不知在與何人對峙,也並不見羅綺。雖然人不多,到底還是有些動靜,正在對峙的雙方一齊看了過來。

蒼莩一見褚雲馳,神經立刻繃緊了,道:“你也投了獅虎山不成?”

還沒等褚雲馳說話,阿冉就從褚雲馳的大氅裏鉆出來,問道:“什麽投了獅虎山?”

褚雲馳也沒明白蒼莩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話是什麽意思,卻看見了,正對著蒼莩,手裏握著一對錘的青年男子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名字了,只恍惚知道是半戟山上一個什麽當家。不是他記性差,實在是這個人存在感不怎麽強。

他雖不記得,阿冉卻記得,驚訝地叫了一聲:“荀叔叔?”

蒼莩也顧不得褚雲馳與阿冉為何一道來了,隨即一口啐在地上:“呸!他可不是你什麽叔叔,他早投了獅虎山,要殺我與你阿娘的頭呢!”

至此,褚雲馳全明白了。

為何獅虎山敢分出人手趁夜襲擊工地,又敢來攻打半戟山,是半戟山出了內鬼!這人還不是個小人物,當日他難為莊堯的時候,這個人也在場,既然阿冉叫他荀叔叔,那麽必然是山上那個叫荀功全的,他手下的人馬,目測有二百來人,這些人理應屬於李導……

於是褚雲馳開口了,問了蒼莩一句:“李導呢?”

蒼莩還沒回答,荀功全卻是臉色一白,怒道:“只怕已經被兩位好師妹給害了吧!”

蒼莩大罵:“你少血口噴人,我連著幾日未曾見過李導,不信你問問這山上的人!合著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底下也有蒼莩的心腹以長兵墩地,以助蒼莩威勢。

荀功全冷笑道:“那王幼姜呢?可有證明,她沒見過師兄?她沒害了師兄?”見無人做聲,又悲憤地道,“師兄為半戟山,斷了一條腿還不夠,你們竟然還要他的命!你們何以如此待他!”

又煽動群情道:“我等在山上,全為一自在,如今身為男子,卻被女人約束,死都不知身葬何處!”李導座下諸人無不激動,蒼莩身邊雖人數多些,卻有些猶豫,一來是曾經的兄弟生死相向,二來也是不明白到底是何情況。

蒼莩被荀功全叫得煩,不由怒道:“師姐根本不在山上,也不可能去見李導,她為山上訓騎兵,如何要難為李導!”

荀功全卻是一楞,他並不知道此事,還以為莊堯是帶人去處理商務了,腦子卻轉得快,笑道:“這可是了,她訓騎兵一事,我也是知道的,李師兄對此勸阻過,你的好大王卻對他打罵!莫不是為了此事,殺我師兄!”

蒼莩性格憨直,根本不知道有無此事,腦子又不在這上頭用功,有些迷糊,不說話了。褚雲馳卻嘆了口氣,論口才,蒼莩被這個叫荀功全的甩了八條街不止,忍不住開口道:“李導的屍首可找到了?”

蒼莩一楞,反應過來,沖荀功全喊道:“就是,李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就一口咬定他死了,怎知不是你害死他的!”

褚雲馳松了口氣。

荀功全也有一絲尷尬,正在這時,有個傳訊兵勇跑來,跟荀功全說了句什麽,只見荀功全頓時露出一抹笑來。

作者有話要說: [1]就是上一章說過的褚二家裏奴仆的問題,他帶了一百多人來,不可能全員都是戰鬥力量,所以湊一湊能幫忙救人的也就一半多吧。

荀功全這條線,埋了蠻久了,等獅虎山這件事搞定了,就回顧他一下,哈哈。

☆、騎兵來援

見荀功全笑得陰險,褚雲馳一皺眉,感覺不太好。

如果說荀功全與獅虎山有勾結,只怕剛才追殺他的獅虎山眾人已經趕上來了。

果然荀功全道:“我的援兵近在眼前,蒼莩師妹,你若肯束手就擒,可不死……”

不想他話未說完,蒼莩已經橫刀指了過去。並沒有一聲口令,她的刀還未碰觸到荀功全,底下人就已經打起來了。荀功全不肯與蒼莩對戰,縮到了後頭。氣得蒼莩大罵:“是你爹娘養的就給我滾出來!”

荀功全只冷笑而已:“看你還能喊個幾時。”

眼見著,戰局混亂起來。莊堯帶走了兩百餘人,李導手下兩百人已變節投敵,護送崔四,留在郡裏的,也有上百人,山上千餘人,只餘半數。荀功全帶著李導手裏的兩百人,加上獅虎山五百餘人,雙方一時戰得十分慘烈。

蒼莩手下兵勇雖訓練有素,卻還要分神照顧莊堯宅邸的侍女人等,另有庫房需要看守,打著打著連褚雲馳都陷入戰局,雙方進入肉搏,弓箭也用不上了。蒼莩占著裝備優勢,卻因為有些女兵體力不濟,也漸漸露出頹態。且蒼莩一方心存猶豫,打得便不夠勇猛,又事發突然,沒個準備。蒼莩也是紅了眼,氣得大罵,怎奈人心不好控制。

褚雲馳見狀,不得不對蒼莩道:“你與他們說,我前日還見過李導。”

蒼莩一驚,不知褚雲馳這麽說是個緩兵之計,竟信以為真:“什麽時候?他可還好?若他回來,我定要打他一頓出氣!”

褚雲馳不過是詐一詐對方,不想蒼莩當真了,只得說:“前日……午後。”

蒼莩大笑,罵荀功全道:“你這賊孫!李導前日還去了縣裏哩!你撒謊騙得了誰!”

褚雲馳也顧不得她的語氣了,點頭道:“你們那個李導,可是個跛腳,右手上有疤的?”

荀功全冷著臉,斬釘截鐵地道:“一派胡言!”

底下人卻都有些疑慮,打得都糊塗起來。只是獅虎山人不管這些,抽冷子地用力。反正半戟山人馬也好,半戟山的叛徒也好,都不是自己人,誰顧他們死活。

褚雲馳一計,拖延了片刻,蒼莩的人卻仍漸漸不支,只作退守之勢。褚雲馳心知曹猛得知他來找阿冉,在工地一戰之後定會帶人來救他,只是不知要到何時了,不知蒼莩還守不守得住。如今,蒼莩與他被圍,四處都是獅虎山的人,褚雲馳奔波了一晚上,也是疲累,懷裏還有個阿冉,只咬牙堅持。

見蒼莩,雖有疲態,卻仍然揮刀砍殺,動作都不見慢的,也不由驚嘆,雖腦子不大好,卻是勇猛過人,更有耐力。這麽一晃神,冷不防一把刀探過來,褚雲馳一驚,閃躲不及,刀尖堪堪劃過,阿冉驚叫一聲。褚雲馳還以為阿冉受了傷,正要低頭看,卻發覺胳膊又麻又痛,原來受傷的是他,阿冉看到他流血,才叫了起來。

不得不對阿冉一笑:“我沒事……”

話未說完,又有人來襲擊他,蒼莩百忙之中還擰身幫他架了一下,語氣也不好:“不會躲一躲?”

褚雲馳抱著阿冉本就不靈便,再者他雖學過些武學套路,卻也不擅長這種貼身打鬥,方才救阿冉時,也是偷襲而已。

只是,褚雲馳突然冷靜下來,一直以來,他和阿冉不同於蒼莩,是在被保護的中心裏,此時已經有敵人接近了,難道說——他舉目四顧,果然,蒼莩的人已經被沖的七零八落,甚至已有侍女被獅虎山的人捉住了,那侍女正張口咬了人不放。眼瞅著就要被身後的土匪補刀,另一侍女卻趁機奪了他兵器把人砍倒了。

褚雲馳忙沖過去救人,不想那人卻是個小頭目,懷裏還藏著把小刀,直直朝著褚雲馳紮來,褚雲馳大驚,只怕要命喪於此,誰知懷裏伸出阿冉一雙手,拼命抵著賊人的胳膊,褚雲馳才趁機提劍抹了對方的脖子。

戰到此時,褚雲馳早已知道不好了,他怕是等不了曹猛來了。

於用兵上,褚雲馳略懂一二,卻也算不上有救治亂局的本事,只能叫蒼莩把人手集中起來一致抵禦。蒼莩也明白這道理,勉強圍起來抵禦獅虎山人與荀功全等。

荀功全見蒼莩已見敗勢,喊道:“還是降了吧!”

手下人也一起喊:“投降了吧!”

連外圈也在喊:“還不快快投降!”

荀功全得意:“你若投降,我還當你是個好師妹。”

卻見蒼莩臉上忽地露出一抹笑來:“我不給個狗賊當師妹!”

荀功全臉色一變,冷笑道:“那也怪不得我了,你若不降,我便要這半戟山都浸上你們的血!”

“呵,倒是好大的口氣,不知道你上哪兒找那麽多血,算過半戟山的面積嗎?”

這聲音從荀功全的身後傳來,因為有些遠,聲音飄飄悠悠的,卻十分清冷。

荀功全一楞,恍然回頭,只見那外圈喊投降的,哪裏是他的人,黑壓壓的一片,有騎兵有步卒,皆穿盔甲,一時竟有些懵了。

“沖!”其中一人,身著甲胄,除了披著火紅大氅外,看著與身邊騎兵無二致,聲音卻是女人,還有些熟悉,不是半戟山大王還是誰?

“大王回來了!”有眼尖的,已經喊出來了。

二百餘人聽命,直直往前沖。全身甲胄又有駿馬□□,連馬都有全副馬具包裹,幾個來回,外圍獅虎山的人就被沖亂了。面對如此武裝的騎兵,獅虎山一時都懵了,被踩踏的,被刺穿的,只餘一地慘叫,這時終於現身的葛勇慌忙大叫:“都給我穩住,穩住!”

這話說了跟沒說似的,要是能穩住,誰願意躺在地上是怎麽的。

身後數百步卒,卻是官兵打扮,上來就補刀,反抗的砍,不反抗的打殘丟一邊。山匪為亂,又不是兩軍對敵,還跟你講禮儀的,不多時,葛勇身邊只餘二百來人,擁著他後退了,與戍營對峙。褚雲馳細細一看,這應是戍營的官兵,那騎兵聽聲音是莊堯,可怎麽官兵反倒跟著個女土匪跑,倒像嘍啰了。

中間的夾心餅幹荀功全傻眼了,他還保持著一個猙獰的勸蒼莩投降的姿勢,身後冷風嗖嗖,獅虎山後援隊被掠平了。他一時也有些傻眼,不知該不該叫囂了。

獅虎山餘孽交給戍營後,騎兵漸漸逼過來,一群甲胄之中,只有一個女人騎著馬,也沒有穿盔甲,卻是去報信的羅綺。

她低低對身旁一個甲士說了句什麽,那甲士動了,打馬上前,對著荀功全道:“荀師兄,李師兄呢?他前日還來找我喝酒,言語間對幼姜師妹並無不滿,還說了年前一道去看師父呢。這事,我那裏的侍人與兵勇皆知,你可能告訴我,李師兄現在何處?”

荀功全搖晃了一下身子,這是山上另一同門,與李導關系十分要好,雖不帶兵,功夫卻不錯,一直在山上做教習。此人一開口,荀功全底下的李導系士兵就有躁動了,他們與這位教習也相熟,皆信他所言。

蒼莩一時懵住了,扭頭看褚雲馳:“還真是巧哈,你們都是前天……”

褚雲馳無語,還是阿冉解圍道:“師父,你聽阿娘說話。”

蒼莩連忙正過臉去,就見莊堯一把摘了頭盔。她奔波而來,臉上不免有些疲態,頭發也毛了,眼睛卻是亮的,因為天冷,嘴唇顏色更紅艷了一些,同樣鮮紅的大氅襯得皮膚更加白皙,笑起來帶著一絲冷意,像個雪夜裏的艷鬼:“荀功全,你的事我一會兒再處置,先把獅虎山交給縣裏!”

說著拿眼角掃了一眼荀功全,就懶得搭理他了。

荀功全手下兵勇見領頭的真是大王,都有些心虛起來,他就那麽被晾在中間,周圍是對他開始懷疑的兵勇,前方是莊堯騎著馬指揮人對付獅虎山餘孽,葛勇見狀不好,帶著不到二百人的餘部跑了,跑不掉的正在被戍營的人揍。

荀功全似乎看到了死亡倒計時在他眼前晃蕩,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斃。可又能怎麽辦呢?蒼莩,他打不過。莊堯,一身甲胄,數十個貼身護衛,他連近身都近不了,羅綺倒是個有分量的,又是個不會功夫的柔弱妹子,可惜在騎兵後面藏著呢,只能看見個頭頂。

他覺得口幹舌燥,眼瞅著莊堯處理完了那邊要過來了。不行,一定要做點兒什麽。他的眼神在四周晃蕩,忽然,集中在了一個點上——正是那騎在馬上,懷裏還裹著了個孩子的褚雲馳。

方才他與蒼莩叫陣,已經靠得很近了,只要往前一點兒,就能抓到褚雲馳與那孩子了。那孩子是莊堯與小王氏的命根子,褚雲馳又能控制戍營,只要制服了他倆!

褚雲馳此時已經疲累不堪,猛然見一個人影撲過來,從馬上探過身子來捉他懷裏的王冉,褚雲馳下意識就去護著王冉,不想那人卻一刀砍在馬脖子上,馬兒驚動一陣,把褚雲馳與王冉雙雙摔到地上,褚雲馳落地時為了護著王冉,原本就受傷的胳膊更是狠狠著地,此時已經痛得沒有知覺了。

荀功全橫刀劈來,口中還喊著:“王幼姜!放過我等,不然我殺了你兒子與這縣令!”

褚雲馳手裏的劍早摔落了,一手受了傷,一手護著阿冉,看著荀功全走投無路急紅了眼地拿刀指著他們,便用沒傷的那只手松開了王冉推了一把,喊道:“跑!”

話音未落,便將他推得軲轆出去,荀功全見狀不好,來不及反應,刀就朝著阿冉逼去,褚雲馳擡手捉住刀背,死死往旁邊掰。奈何荀功全勢高,他位置低,更因受傷吃痛,與荀功全拼力很是吃虧。

阿冉滾出去之後,被蒼莩手疾眼快抱住了,回頭看見自家先生被人用刀指著,大聲哭叫道:“先生!”

原本褚雲馳倒是不怕荀功全會置他於死地的,荀功全想必是要一人質,只是阿冉若淪為人質必有危險,一旦跑出去,荀功全不一定會留阿冉性命,是以才將阿冉推出去,自己再謀生路。

哪想到,荀功全早已不能冷靜了,他雖然心知不能殺死褚雲馳,卻見王冉跑了,褚雲馳還敢跟他角力,更是心裏慌亂起來。

雖然褚雲馳也可拿來要挾戍營,莊堯卻不一定會饒了他,人慌亂之時,越想往左,就越容易往右,他明明不想殺死褚雲馳,卻被褚雲馳一個用力掰刀背的行為激怒了,腦子也錯亂起來,想都沒想擡刀就砍了下去。

蒼莩懷裏攬著阿冉,與褚雲馳方才一般境地,無法抽身去救,劉二看主人家要被砍,連滾帶爬地往這跑,拼了命地去攔那刀,卻也眼看著就來不及。

還沒等他到近前,只聽“錚——”地一聲,隨即是金屬刺穿血肉的聲音,荀功全胸前透出一點雪亮的槍尖來,然後他手裏的刀頓了一下,失去了原有的軌跡,歪了一下砸在褚雲馳身旁,還彈跳了一下,濺起些沙石打到了他身上。

荀功全卻被那一□□得整個人往前聳了一下,眼睛還大睜著,沒有摔下來,趴在了馬背上,臉把馬鬃壓亂了,馬兒發出不安的鳴叫。

褚雲馳卻覺得周圍宇宙都寂靜了下來,那一瞬間仿佛時間都停止了流動般,那把大刀在他眼前晃動的影子還揮之不去,直到眼前闖進來一個鮮紅的身影,偏偏有雪在這時窸窸窣窣地下了起來,仰面朝天的角度看雪落下來,竟然十分好看,有一兩枚雪片落在他唇上,有些癢癢的,他不由動了動嘴角,笑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褚二的近身戰水平,咋說呢,大家族出身,基本的君子六藝都不會太差,所以打還是能打的,但是這種功課越來越儀式化,所以他也不會特別厲害,尤其實戰,八成是要吃虧的。

好吧反正我也不知道說啥,就開始隨便說了,謝謝大家的評論(^o^)/~

☆、山下縱火

褚雲馳在與人毆鬥過程中,簪子斷了不知幾節,頭發早都散開了,淩亂地散在雪地上。他一只胳膊受了傷,血流下來將地上的雪都染紅了一片,莊堯探身去看他,卻見他在自己彎腰下來的一瞬,忽地笑了。

瑩瑩白雪都失了光芒。

事後就很簡單了,葛勇逃了,荀功全身死,蒼莩,褚雲馳與阿冉俱無事,戍營捉了不少俘虜,綁成一串帶走。

重新安排了守衛人手去望樓警戒,李導留下的人也被蒼莩派人看管起來了,清點山上傷亡,除去那兩百投敵的不算,傷者不計其數,戰死者竟達百人以上,半戟山一片縞素,路聞哭聲。

莊堯帶著人,在荀功全住所後挖出了李導的屍首,還在夾壁裏找出來一個半死不活的李導的侍從。那侍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了:李導是為荀功全所殺。

李導與蒼莩不和是真,覺得山上待他頗為不公也是真,只是李導脾氣也是暴烈,並不是個暗地裏耍陰謀的人,且在莊堯等去了郡裏一趟時,在山上他權充老大,很是找回了些面子[1],最近心緒倒是平穩。

荀功全卻在那段時間,沒少煽動,李導並不是個聽從下屬擺布的人,只不過耐著他是師弟,給他三分面子,不與他發火。奈何荀功全見他油鹽不進,多半就起了殺心。趁夜約了李導來,伺機動手。這小侍見李導一直不回來,起了疑,被荀功全捉住之後,倉皇之間來不及殺死就事發了,是以撿回一條命。

至於荀功全為何投了獅虎山,小侍也是不知。羅綺勸慰莊堯道:“左右不過錢權二字,這些有空了再細細問吧。”

莊堯心裏有些失落感,道:“究竟是為什麽呢……”

羅綺看她有些不對,忙問:“大王可是受傷了?”

正說著,有人將荀功全的屍首擡進來。荀功全眼睛還未閉上,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永久地定格住了。

單看面貌,荀功全長得並不猙獰,反而有些儒雅之氣,只是雙目冷冰冰空洞洞地睜著,看得人心裏發毛。莊堯看著他的屍體,忽地有些臟腑難受起來。羅綺不明就裏,只是見莊堯神色不好,便叫人將屍首太出去了。

莊堯卻仍看著荀功全的居所發呆。她腦子裏充斥著些異樣的情緒,混雜著許多與李導,荀功全等人的回憶。按說,王幼姜從師門帶出來九人,楚玄蒼莩與她親好,餘者她也沒功夫照看,倒是與李導更親近些。李導為人仗義,好拼命,脾氣雖躁,與蒼莩不很合得來,卻也並非仇敵,只是有些摩擦罷了。

思及此,莊堯長長地嘆了口氣,羅綺何等精明,給她卸了軟甲輕輕揉著肩:“可是想起舊事了?”

莊堯點頭:“忽地想起那日蒼莩說起李導,怕我把騎兵交給她,叫李導不喜。許多事我來不及追問,也沒多想。若是當時能多問一句,或者與李導談談,也許他就不會……”

羅綺手上一頓,又輕輕揉捏起來,心裏也是惻然,又打起精神安慰莊堯道:“蒼莩一句話,誰能想到那麽多故事?荀功全與李導親近,不是大王與李導談個一兩次就能解決的。這次不成,怕還有下次。”

“……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莊堯外頭越下越大的雪,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只不過有些事,不是想明白了心裏就能過去的。我本還答應李導,年前一起去探望師父的。”

羅綺也是默默,半晌才提醒道:“大王照顧好他家小吧。”

正說著,半戟山幾個守備倉皇而來,正是方才安排去望樓守備的那一批:“大王!山下東北角的宅院有火光……”

還沒說完,羅綺與莊堯都大驚失色:“糟了!”

半戟山東北向只有小王氏的宅邸!且裏面還住著個受傷的楚玄,就算楚玄不受傷,也不是個打鬥的好手。小王氏家她二人是知道的,有些家仆奴婢,卻是擋不住獅虎山那群惡人的!莊堯一擺手:“召集人手下山!”

小王氏宅邸已是火光一片了。其時宅院幽深,主人家一般住在最後一進,本是最安全的地方,卻不防被人放了火,一時驚叫四起,裴景在前院都聽見了動靜,急忙奔去觀看,只見一堆仆役擁著小王氏出來,小王氏還算鎮定,邊走邊道:“不要計較輜重了,人都活著比什麽都強!”也有受傷者,都攙扶著往前面走。

見了裴景,小王氏也不拘謹,還行了個禮,道:“後院遭人放火,裴郎君可能庇護我等一時?”

裴景本就想請纓,說些“我等竭力保護夫人周全”的話,不想小王氏並不扭捏,反而搶先問了,心裏有些意外,也是一笑:“既然借用了夫人的房子,自然要幫夫人守著!”

望樓上也傳遞消息下來,說仍是獅虎山的賊人,比先前在工地遇見的多,卻是從西邊來的。裴景也有些沒底,小王氏卻說:“我之西向,只有半戟山。”

裴景眼睛一亮,問:“賊人可有序?”

答曰:“行事倉皇。”

裴景哈哈大笑:“想必是吃了敗仗,叫半戟山打下來了,不必擔心,半戟山必會追擊下來,我們且為難不了多久!又有戍營兵士,我們只撐個一時半刻就好。”

眾人這才不慌亂了,紛紛把裴景的話傳出去,也都安穩下來。

裴景又問小王氏:“夫人家中可有何防備之物?”

小王氏叫裴景一說,也是心下大定,雖然也知裴景所說不過是安撫之辭,卻也願意信莊堯能收拾了獅虎山,若是女兒有個好歹,她恐怕也不要活了。聽裴景如此問,仍打起精神來:“石頭木頭倒是有一些。廚下未被大火波及,可燒水!”

裴景咋舌,這女人,有點兒狠。隨即支起大鍋燒起水來,小王氏不缺錢,還燒了一鍋油,油花兒往水上一澆,還能隔絕冷氣保持水溫呢,一桶一桶地往墻頭上送。不多時,果有人來欲翻墻,裴景早算好了他們的方向——且望樓發揮了大作用,制高點不是白搶占的,把幾個險要的墻頭都預計好了,下面人還沒開始爬呢,一通飄著油花的熱水澆下去,有青年人嘴賤的還嚷嚷呢:“天兒冷,給你們熱乎熱乎!”

饒是冬天穿得厚重些,底下也是哇哇慘叫,一時接近不得。

賊人分散開攻了幾處後,卻是難以得手,也瞧見了望樓守備,便改了主意,只挑一處薄弱地方猛攻,守衛役夫不敵,裴景一看也是急了,請留下的幾個戍衛看護好小王氏等,親自爬上墻頭去敲人腦袋了。

獅虎山此時已經急紅了眼,葛氏兄弟原本以為,有了荀功全反水,定能成事。他們數學不賴,獅虎山,半戟山,原本也就差個二三百人,只要荀功全的二百人叛變過來,立即優勢扭轉!且半戟山有天然屏障,不是那麽好攻的,荀功全倒戈後就不一樣了,上山可謂如履平地!怎能不勝!剩下兩個女子還能成什麽氣候?

可惜,不知怎麽搞的,蒼莩一個小姑娘,撐了那麽久,還半路殺出來個縣令,最後硬是拖到女大王帶著戍衛營的人到了,騎兵是什麽玩意兒,從來沒見過!

人家身上還有鎧甲,連馬都有,砍人家一下,刀可能都嘣個碴兒,人家砍你一下,帶著馬跑起來的沖力,沾上基本人就廢了。折了幾百人進去,死的不說,活的還叫戍營撿了便宜,葛氏兄弟怎能甘心?

葛蘭本帶人在河邊沖擊工事,一開始還不錯,等戍營來了就只有四散奔逃的份兒了,東躲西藏好容易甩脫了戍營,想跟哥哥匯合去,不想哥哥也帶著人倉皇奔逃。難兄難弟一商量,就這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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