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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雙方“友好”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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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連綿著下了幾日的雨,隔窗望去,能看見山間騰起的蒙蒙霧氣。因為還沒入梅,這雨下起來頗有些冷意,粘著衣襟皮膚,浸到骨頭縫兒裏。

這樣的天,上了年紀的人都不大愛出門,哪怕是從楚玄的住處挪動到山頂紫光臺也嫌遠。

“這大雨天的,還折騰我老頭子。”

邱老先生一邊兒嘟囔,一邊兒被人攙扶著下了軟轎,外頭有侍童擎著傘,一路護送進了紫光臺裏面。

今日阿冉不在,裏面只有褚雲馳一個人。

邱老先生脾氣再壞,見了主人家還是畢恭畢敬的。待都坐下了,褚雲馳問:“老伯怎麽得閑?今日這雨下的,不好受吧?”

邱老先生一哂:“這不是叫人架上來了麽。”

褚雲馳一皺眉:“怎麽,這山上……有人脅迫你?”

“怎麽會,此地雖有些彪悍民風,倒都是和氣人兒。”邱老先生連連擺手,“郎君,那小娘子央我來勸你下山呢。這山上風光再好,也沒有縣衙裏方便呀。”

褚雲馳得知他是為半戟山說和來的,冷笑一聲:“老伯心軟。他們若要我下山,怎不親自來說。這大雨天,也值你來奔波一趟。”

“嗐,也不是要我非今天來不可。是我自己想著,早早說完了,不耽誤事。”邱老先生連忙解釋,總不能勸還沒勸,就先讓褚雲馳不喜了,又想為莊堯說兩句好話,“都是些小娘子,柔柔弱弱的,叫他們來找你,怕是有些害羞哩。”

聽到邱老先生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褚雲馳縱聲大笑:“老伯不必為那女匪背書了。若不是親眼看她橫刀立馬帶兵圍我,單看她的臉,我也願信她是個柔弱的姑娘。當初是我家下奴才有錯,自有家法處置他,便是她信不過我褚某,也可告官,如此目無王法,早不是什麽良善之人。”

一番話說得邱老先生也是無言,想想褚雲馳在京中頗有令名,雖有些護短,卻也不是個縱奴行兇的紈絝。這半戟山確有莽撞的地方,可也有些可惜,一時間老先生也垂頭喪氣起來。

褚雲馳見他臉色不佳,耐著性子勸道:“老伯也不必為難,山上山下,與我何異?便是老伯不來做說客,我下山也不過擡腳之間。且他們不是有兵麽?怕我什麽?何苦來我這裏找不痛快。”

“我知道郎君受委屈了。”邱老先生思量半天嘆了一聲,還是得勸下去,道,“按說,您是主人家,與老國公的家事,不容我等置喙。賢父子雖小有不和,可郎君來此地,且不光是為了賭氣的吧?我雖空長這些年歲,到也看得出郎君是有本事的人,寧可舍了京城繁華,舍了父祖蒙蔭,為的就是在這窮鄉僻壤能有所作為。這小娘子,也是個明理人,結一善緣,也是多一分助力不是?”

他又說起山大王的身世:“她一個山野女子,也確是莽撞無禮。不過……我冷眼瞧著,倒也不是什麽壞人。您想必也知道,她是個被姨母養大的棄兒,只怕吃了不少虧。這窮山惡水,姑娘家不驕橫些,可怎麽活呢?她也曾說,這山上雖養了兵也不過千餘人,怎敢與朝廷抗衡?如今怕也知道自己錯了,不好意思來找你。”

褚雲馳聽他說起父祖,微微皺眉有些不悅,倒也沒有反駁,等老人家苦口婆心地說山大王可憐了,他只得輕輕搖搖頭,笑道:“罷了,能叫老伯如此費心,我還是見一見吧。她可以與我談,帶多少人都行,只一條,您不要再插手了。”

邱老先生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道:“如此,也不算辱命了。”

說罷起身離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對褚雲馳道:“郎君是能容人的人,我等著看郎君風光還京。”

褚雲馳笑得頗有些雲淡風輕的味道:“借君吉言。”

待擡著邱老先生的仆役們走遠了,褚雲馳才搖頭輕嘆一聲道:“這老伯,臨了還說這麽一句來點我。”

從得知褚雲馳答應與山上談和,莊堯就頗有些焦慮。

邱老先生很好心地提醒了莊堯一句:“他那個人,我是慣知道的,處事有章法,不是個胡來的人。唯獨嘴巴上不大肯吃虧,你且要擔待一二。”

莊堯苦笑,不胡來的人,生起氣來才可怕。嘴巴上不肯吃虧,說話刻薄這一點,莊堯已經領教過了,被人家說兩句而已,鐵了心練一練厚臉皮功也就過去了,又不痛不癢的。王幼姜這局棋能不能盤活,多半還在褚雲馳身上,委屈一點兒又算什麽。

莊堯這麽想著,為表重視,除了蒼莩臥病,李導,楚玄等,又有幾個崔氏舊人都叫來了,也算表一表態,給褚雲馳個面子。褚雲馳本是只身一人,恰逢曹猛火急火燎地趕來,褚雲馳便道:“我要與山上的人談事情,你一起吧。”

曹猛聽褚雲馳這麽說,便十分驚異地問:“郎君與他們山上有何可談的?”

他一作驚異的表情,五官都皺在一處了,頗有些滑稽。

褚雲馳笑道:“他們想讓我下山。”

曹猛掃視一周,發現並沒有監視的人——莊堯不是王幼姜,雖然會派人盯一盯,卻早把屋子裏的人撤了——便道:“郎君不是說在山上山下無異嗎?想讓您下山,那下山就是了,還怕磋磨不了他們?”

褚雲馳冷笑一聲:“你以為,只是想讓我下山?當然是想要我不再為難山上。”

曹猛怒道:“做夢!當初如何羞辱郎君,還想這等好事?”

“大呼小叫什麽。”褚雲馳按住他,嘆道,“他們找了邱先生做說客,我已經應下了。”

又是他!曹猛有些不喜邱老先生,卻也不好再編排他,只說起正事:“我上山來,是為著先前咱們埋的線哩。如今您答應了邱先生與半戟山談和,那這網,還收不收?”

褚雲馳神情有些肅然,冷笑一聲道:“那要看談得如何了。”

“便宜了他們!”曹猛怒道,口中十分不忿:“只是委屈了郎君還要聽她啰嗦。就算她服軟了又怎地?先前郎君受的那些委屈呢?總不能平白叫她折辱了!是,賈六那狗才辱罵人母親在先,可又不是郎君做下的,怎地偏偏如此折辱郎君!”

褚雲馳沒有回答他,只是冷哼了一聲起身出了紫光臺,曹猛獨自忿忿,見他走了,連忙跟上去。

約略是午前日頭最好的時候,褚雲馳踏進了半戟山會客的正廳。室內比不得外面明亮,褚雲馳眼睛有一時不適,等看清的時候,邱先生已經率先起身見禮了。山大王比邱先生慢了一步,臉上似有一絲局促,雖很快閃過,還是被褚雲馳捕捉到了。隨後她下手諸人都起身,或敷衍或認真地行了個禮,其中有個腿腳不濟的還被人攙扶了一把。略一掃視,也有六七個人了。

除了近來才認得的楚玄,其餘人看裝束大抵也是山上有頭有臉的角色了。腿腳不好的那個,他也聽說過,是除了蒼莩外,幾個有領兵之職的管事之一。看上去比莊堯等年紀都大,可惜排在楚玄蒼莩之後。

看來今天山上的人來得很全,也是頗有重視之意,褚雲馳笑了。

莊堯見他露出個高深莫測的微笑來,沒來由地心裏一緊。

還是邱老先生打破沈寂,對莊堯道:“小娘子,你看褚令已到,不如就此商談一二,也好早日定下章程。”

話扔過來了,就不能不接。況且這步棋是她求來的,雖然事不是她做下的,可接受了山大王的力量,就得接受她的敵人。硬著頭皮也要說,語氣自然是很客氣的,仍帶了一點兒局促,先拿先前救蒼莩的事情做引子:“褚先生救了蒼莩一命,我山上甚是感激。”頓了頓,道歉的話還是有點兒說不出口,先含糊著打了個官腔,道,“先生已來寧遠一年有餘,如有何不便處,我山上若能幫上忙……”

話沒說完,褚雲馳眼光忽地瞥過來,莊堯一怔。

這是莊堯頭一次正面直視褚雲馳。頭一次見面時,莊堯以為紫光臺住的是位神妃仙子,倒也算說對了一半。若褚雲馳只是低垂眉目,也不過是個相貌清俊的年輕男人,可這一雙眼,目光像有實質似的,涼涼地橫過來帶著些壓人的氣魄,偏還有讓人意動的風情。莊堯像被他的目光燙了一下似的,才一觸碰就移開了眼,靜等他接話。

與莊堯的客套截然相反的是褚雲馳的態度。他絲毫不接莊堯的話,只擡手示意她:“拿紙筆來。”

紙來了之後,褚雲馳提筆,問:“半戟山答應邱先生官渠引水一事,本與今日無關。不過,我給你個反悔的機會。”

邱老先生一瞪眼,怕煮熟鴨子飛了,忙問:“這怎麽話兒說呢?”

莊堯卻說了句讓他安心的話:“既然與今日商談無關,為何我要反悔?”

褚雲馳一笑:“呵,隨你們。”

提筆寫下契書,字字遒勁,因為是官樣文書,皆用楷體,人力多少,官渠多少,雖然沒有具體數目,條款卻也十分清晰明了,連莊堯都看得懂。此類文書本是主簿的工作,但是曹猛沒得褚雲馳準許上前,生生看著褚雲馳寫完了,扔給莊堯道:“你與邱先生各個簽字畫押罷。”

邱老先生頓覺不好,褚雲馳怕是要發難,於是著急道:“郎君,你二人談妥了,什麽時候簽契都好說……”

褚雲馳一個冷冰冰的眼神就讓他說不下去了,事先可是說好了,他不能插手,於是只能對著曹猛瞪眼。曹猛心裏向著褚雲馳,權當沒看見,故意移開了眼,把老人家氣個半死。

莊堯不知道褚雲馳是什麽意思,卻也不妨礙她簽這張契書,擡手就簽了名字,又蓋了山上印信。此系農事,山上幾個領兵的管事雖不插手,也是知道幾分,只是褚雲馳這一舉動到底有些讓他們驚詫,私下裏傳著眼神,只有萬事不理的楚玄有些無聊,一邊玩兒著手指頭一邊看著屋外的風景。

莊堯的字仍舊不怎麽好看,與褚雲馳一對比,就像學渣遇到了學霸,曹猛撇了撇嘴,到了邱老先生手裏,老頭寫了自己的名字,也比莊堯寫得好看多了。褚雲馳卻未對此做什麽評價,命曹猛拿出縣裏大印蓋了,證明這契書是有官府認證的。

至此,褚雲馳才顯出一絲談判的架勢來。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發大招預警。

☆、叫誰阿娘

到了這一步,莊堯也平靜下來了。倒是羅綺,有些怕褚雲馳捏著半戟山綁架他這一點來做文章,借此要東要西。然而褚雲馳一字未提這些,只平靜地拿出一份文書來。

“寧遠為寬鄉,人口竟不足萬戶,地廣人乏,為何,只怕你比我清楚。我知你山上有諸多部曲佃客,怕不全是你家下奴婢。你山上雖有良田百傾,也不能保證人人有田。我為朝廷檢括苞蔭民戶[1]而來,若你肯放出他們為朝廷民戶,我許他們三年免租賦去墾荒,你山上部曲奴婢亦可墾荒。”

此言一出,莊堯還沒反應,其餘人已經震驚了。既然座下有幾個當家是分管兵勇的,自知兵勇從哪裏來——都是半戟山產業下的部曲奴婢!

崔氏名下雖只有兩三百戶,可戰亂,饑荒,租賦過重之時許多民戶來投,才有了半戟山這千餘兵勇,百頃良田,山上山下七八百戶部曲佃戶。不然主人家兩三百戶奴仆抱著山頭啃,最多是個莊園,也不能稱為山匪了。

二三十年前,年景不好的時候,半戟山可是下山劫過富戶,敲過商隊的,後來年景好了,老師伯洗手不幹了,才有了莊堯墾地括產的基礎。看看隔壁,沒這資本的獅虎山,到現在還時不時打過往商客的主意呢。

而這一切,一旦如褚雲馳所說,響應朝廷檢括,別說夠不夠墾田種藥栽果木跑商,就是獅虎山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狠狠報覆。

李導野慣了,也不懂朝廷裏的法令條文,便第一個不幹了,怒道:“你是什麽縣令,開口就要動我們的人!”

褚雲馳冷笑道:“你們的人?賣身契上有官府的印信麽?何時何地,因何事投到山上?若朝廷以山匪論罪,你覺得他們願意做良民,還是跟著你們做些亡命的生意?”

李導無法反駁,頓時啞了,只哼了一聲對莊堯道:“大王怎麽說?”

他看了一眼莊堯,心一緊,這大王怎麽一副狀態外的樣子?跟坐在他上手的甩手掌櫃楚玄一個模樣。

他並不知道,莊堯也沒有反駁的詞了。她來自現代社會,去吃飯的時候對服務員會說你好謝謝,對自家部曲佃戶的定位也就是雇傭工而已,此刻褚雲馳一番話說得她沒鼓掌就不錯了。

聽他問自己,莊堯才回過神來,默念了一句自己是山大王,可是念完了,又發現,李導這個以半戟山利益出發的土著都反駁不了,自己哪兒有本事回絕了褚雲馳這個要求?

將流民收作編戶齊民確是朝廷政令,但凡骨頭硬一點兒,腦子靈活一點兒的地方官,也多半是能做成的。更何況以褚雲馳的身份背景,還真不是半戟山嚇唬得了的——除非把他當場射殺,那也就不用擔心檢括的問題了,只等褚氏發難就是。

而今半戟山不但不能動他,還要與他交好。只不過這件事卻真不能答應,否則今日將部曲檢括出去,明日獅虎山就敢上來把他們的老窩端了。

正僵持間,從未在人前出過頭的羅綺開口了。

這種場合,她還是頭一次插嘴,先對褚雲馳行了個禮,才緩聲道:“半戟山只一莊園爾,並不曾為非作歹,就是朝廷來查,多半也不能說我們是山匪。褚令又何苦難為我們呢?且如今山上這些人,都是避亂之時來投,我等也有田稅上繳,並未隱匿戶數,何苦斷他們生路,也斷我們的生路呢。”

羅綺心下知道,朝廷不大可能翻舊賬,即便翻舊賬,也有獅虎山做炮灰呢,便先駁了褚雲馳山匪一說,又拿出理據,說檢括一事並不合理。一番話讓本有些惱怒她一個婢女不顧身份亂說話的李導等人,頓時臉色也好了許多,還有人湊熱鬧道:“說的在理。”

不想褚雲馳卻根本不以為意,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亂時人,如今亦應做良民,你去問問,若有足數田畝,誰願做亂離人?”

又笑所謂論據,“半戟山的租賦是怎麽回事,你真要我與你細說麽?我只提醒你一句,這本是崔氏產業,從前是有過爵位的,彼時賦稅的額數與如今對得上麽?若真要拎出來看,你覺得,是你在理,還是我在理?”

這下,連羅綺也沒什麽能說的了,誰曾想,褚雲馳竟知道這麽多!他在山上,竟將半戟山的產業摸得一清二楚。

半戟山的賬目羅綺最清楚,崔氏產業交到王幼姜這一代,早就沒有了爵位下的優惠了,田畝也多了不少,但是田賦還是照舊,並未增減一分。這個褚雲馳,連這些都一清二楚,確應了莊堯那句話——他不好糊弄!

莊堯此時不說話也是不行了,只能站起來對褚雲馳道:“括戶一事,關系我山上千餘人性命,不能輕易應允。褚令……可否,”她說到這裏,頓了頓,也不知道要怎麽求情,只能硬著頭皮道,“可否容後再議?”

她打的是拖時間的主意,檢括蔭戶是為了什麽?田賦!說白了不過是錢。錢的話,半戟山有,說補齊賦稅有些難,卻還是有商量的餘地的。

眾人也頗有些緊張地看著她與褚雲馳,只怕褚雲馳咬死了這一點來難為他們。

不想褚雲馳大笑:“我早知你半戟山不肯為朝廷括戶,便為你準備了第二條。你若願意,我自然下山去,此前之事一筆勾銷。你若不願……就帶上戶籍田冊去縣衙與我商討吧。”

他話才說完,廳室內靜如死水,連曹猛都詫異地盯著褚雲馳。

先前括戶之事,曹猛還頗有得意,若能不動刀兵就能括了半戟山這些人口,也是大功績了,且也將半戟山逼得無路可退了,縱是不括他三五百戶,也要饒點兒便宜再說。

哪想到褚雲馳一句話就把這事兒抹了!第二條?什麽第二條?難道比第一條更狠?曹猛也有些緊張與興奮。他盼著半戟山不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過論緊張,半戟山這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比他緊張。

莊堯知道,自己退不得,握了握拳暗自給自己打氣,盡量裝作平靜地道:“褚令請講。”

褚雲馳卻緩緩站起身來,他身量高出莊堯許多,俯視帶來更多壓迫感,臉上還帶著一點兒笑容。

據說,好看的東西,似乎總要帶著點兒毒,才不怕被人欺負了去似的。他這笑容說不清道不明地讓人覺得有些危險,莊堯覺得寒毛都豎起來了。

就聽他輕輕叫了一聲:“大王?”

莊堯一個激靈,這個稱呼從他口中道出,帶著明顯的戲弄口吻。莊堯不敢接,就聽他又用那把慵懶中透著些嘲諷的口氣,指著他自己問:“壓寨夫人,嗯?”

廳室之內仿佛被什麽凝住了一樣,除了褚雲馳,眾人不敢說不敢動,連呼吸聲都變得細微起來。

“好。”終於,褚雲馳打破了沈寂,輕松無比地笑道,“你當日,是當著你手下近千人的面綁我上山的,我今日倒不會如此難為你。”

他笑了笑,“只要在這裏,你跪下求我娶你就是。之前所說檢括一事,我再不與你計較。”

死局!

讓半戟山括戶,是死,讓大王跪下求饒,還不如死!何況他說的不是求饒,是求娶!便是尋常人家的未婚女子,也不會甘心受這種折辱,更何況是千餘人的首領,上馬提槍能連挑數人的女土匪!

羅綺聽了,差點沒撲過去拉住莊堯,只怕她一個沖動,跟褚雲馳玉石俱焚了。

沒想到比她更快的,是楚玄。

楚玄臉上冷若冰霜,滿是怒意地斥問褚雲馳:“你說什麽!”

羅綺心一橫,跨步擋在莊堯身前,俯身跪在褚雲馳面前,道:“山野之人,對您曾有無禮之處,還望您海涵,不與我們計較。羅綺給您賠罪了。”

不想,一直站在褚雲馳身側的曹猛也上前一步,對莊堯冷笑道:“你這匪首好算計!若我殺了人,要我家奴才頂罪,你願意麽?”

莊堯終於把目光投向曹猛,她走過去,輕輕扶起臉色蒼白的羅綺。身份是羅綺最不願提及的事情,莊堯摟著她的肩,發覺她有輕微的顫抖。

莊堯擡眼,對曹猛道:“羅綺不是我家奴才,我也不需誰來頂罪,我做過的事,我自己來了斷就是。”又對身後道,“楚玄,回去坐下。”

楚玄還梗在那兒,邱老先生一把將他拉回來,還是不放心地勸道:“過去的事,好好道個歉就算了吧。”

這話,褚雲馳與莊堯都沒有接。褚雲馳紋風不動,只靜靜看著她。

莊堯深深吸了一口氣,盯著褚雲馳鴉青色的衣袂,緩緩地俯身跪下去。這一刻,她覺得她仿佛能一輩子都記得這個顏色,近灰與黑,泛著柔和的光澤,每一根纖維都無言地舒展著主人雅致清貴的氣質,金線繡紋每一條都猙獰地,似帶著嘲笑地,與她對峙。

最終,莊堯微微閉上眼睛,輕聲道:“我,王幼姜,求與褚先生結好。”

忽地聽見外面一聲清脆童音:“阿娘?”

莊堯猛然往門外看去,王冉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跪在褚雲馳面前的莊堯。他手裏的,是前日褚雲馳讓他寫的功課,去紫光臺找不到褚雲馳就跑到這裏來了。

很快守衛追上來要把他抱走,王冉一把丟下功課,噔噔噔地跑過來,那幾張寫得十分認真的大字被他踩上了好幾個鞋印子,就要撲過來。

眾人一時都呆住了,連被邱老先生狠狠拉著的楚玄,與怒然拍案的李導,都被闖進來的王冉嚇了一跳,一時也不知該不該對褚雲馳發難。

只有一個人例外,被王冉這一聲“阿娘”激得怒不可遏——曹猛曾聽過王冉這麽叫過褚雲馳,當時就恨透了莊堯,居然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來侮辱自家主人!

曹猛登時指著莊堯大罵:“怎麽?你這女土匪還想再來羞辱我們?如此貌侵[2]心毒,魯莽無知,還敢說與褚氏結好?呸!”狠狠一口啐在地上,正看見對面邱老先生案上還沒收起來的契約文書,還嫌沒罵過癮地繼續冷笑道,“字兒寫得這麽醜,還有臉……”

“曹猛。”

曹猛罵的正在興頭上,罵的通體舒暢,這一聲呵斥生生把他的話頭掐斷,就好像揪住了他的脖子似的,一口氣憋在喉頭,眼睛都紅了,正待發作,卻反應過來,說話的人是褚雲馳,他一臉疑惑地望向褚雲馳。

“滾出去。”

“誰?我?”曹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褚雲馳,見他從未有過如此陰沈的臉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跑進來的王冉被羅綺攬在懷裏,一副要哭了的樣子定定地看著莊堯。

莊堯也楞住了,她還在跪著呢。這場面被阿冉看見,不知會是多大的沖擊?

再看阿冉,果然懵住了,平日對他尚算和善的曹叔叔,怒罵把自己養大的阿娘——這山上風光無限的大王,還有日日教導他學問的先生,仿佛也讓他不認識了似的。

這一刻,終於所有人都回魂了似的,邱老先生再也拽不住楚玄,被他沖出去揪著曹猛的脖子就往外拉,邱老先生見狀,嘆著氣看看褚雲馳,又看看楚玄和曹猛的背影,終於還是跟了出去。

他剛一出門,李導,荀功全等一同從師門出來的幾個師兄師妹齊齊拔刀,上前一步與褚雲馳對峙。

莊堯聽見佩刀出鞘的聲音,當即站起身來,回頭喝到:“都坐下!”

下一刻,她就把阿冉拉到自己身邊來,摸了摸他的臉。阿冉終於哇地哭了出來:“阿娘……阿娘。”

原來這一聲阿娘叫的不是褚雲馳。

作者有話要說: [1]檢括苞蔭民戶:在古代,檢括一直是重中之重。常理來說,百姓應該交稅給國家,但是在君權衰微或者賦稅多雜的時候,許多百姓會帶著土地投靠豪強地主,致使官方統計的人口與實際人口相差很大。比如三國時期的人口和戶數,比起東漢下降了百分之八十多,西晉比東漢下降了也有百分之七十以上。原因雖然很多,但是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大量戶口淪為了豪強世族的私家部曲佃客。這種現象貫穿整個古代歷史,歷朝歷代的檢括都是重頭戲,地方官做好了也是很大的功績。

當然,地方官做不好可能連命都會丟了。比如著名的東漢度田事件,郡國大族將度田(丈量土地以便檢括)的長吏殺害,後來朝廷費了很大力氣才搞定。

[2]貌侵:就是……長得醜。總之曹猛這是人身攻擊,在此提出批評。

☆、不要欺負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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