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算盤打空了

關燈
半戟山與獅虎山,山頭大小差不許多。其中半戟山在崔老師伯的手裏已有數十載,往上數,半戟山也是百年歷史了,是老師伯的祖上基業。

老師伯姓崔,此地從前朝戰亂,胡夷破疆之時就是崔氏產業,當時想趁亂一並占了貓兒山也不是難事,崔氏偏偏只占了一半,為的就是此地風水好,後有高山屏障,內有大河崩騰,打起來易守難攻,又有山下大片良田,實在是個好產業。

而獅虎山在這幾百年內,要麽一直荒著,要麽也是些流寇占據,如今葛氏兄弟也不過立了十來年,雖以墾荒的名義占了些田,位置卻東一塊西一塊十分不便,每次毆鬥也都占不著什麽便宜,就因為半戟山前有險地,背靠良田,規劃有秩,補給充足。王幼姜打起來不要命,也是有相信己方力量,看不起獅虎山的意思。

可現在盧大跟莊堯說,灌溉分水出了問題,莊堯十分驚詫:“我們山下良田好有兩百餘頃了,離水源遠的田雖也有些,這麽些年從未出過什麽岔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盧大忙道:“山下好田,水田百四,旱田七十餘頃,山上多是旱田和果木,倒是不怕水少。”說著從懷裏掏出來個皮卷子來,鋪開,“這是水渠圖冊,往年我們這邊的支渠不少,水本是管夠的。可今年,這裏,還有這裏,幾處鬥門都被關了,反而開了別處的。”

水渠圖一目了然,盧大所指被關了的鬥門,都是只供半戟山下水田的支渠閘門,開了的別處水渠,乍一看也是鄰近水田的,可縱觀全圖,卻和獅虎山在寧遠縣境內的田畝水渠呈犬牙交錯之勢,這水如果不是故意分成這樣,也太巧了些。

莊堯心中一冷,想到了些什麽,又按捺著沒當小王氏的面說出來,只是問:“已經不能更改了?”

盧大道:“已經頒令下來,通知鄉裏了,我去得晚些,剛剛得知。”

褚雲馳找了曹猛主持農田灌溉事宜,這才沒幾天,竟然動手如此快,如此利索。

莊堯眉頭皺起來,道:“我知道了。”

小王氏也過來看了看,戳了莊堯一指頭:“單知道了有什麽用?只怕分水的時候不好處置呢。若是尋常鄰裏,還能坐下商討一二,你看看你是與誰分水?不怕再動起手來?不是我說你,可不能再動手了,你有個好歹,阿冉可怎麽辦?”

“……我知道了。”莊堯低頭,“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不許再與獅虎山私下毆鬥了。”

小王氏這才放下心來,也是嘆了一回:“只怕你老實了,他們也不好相與。”又問盧大,“你看,咱們倉裏的糧食可支應幾年?”

盧大雖不解,仍是答道:“按山上現今的人口算,二三年不成問題。”

小王氏點頭,對莊堯道:“給他們多填些口糧,靠人力挑水下山,多種旱田也是能熬過去的。今年就這樣吧。明年分水的時候提前打點好了就是。”

盧大也道:“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所幸大河不遠。”

莊堯卻深思一會兒,問:“不是我不肯忍讓……只是,真沒有別的法子了?我才與山上發了錢糧撫恤傷亡,如今要他們做些農活,不好吧?”

小王氏奇道:“他們本就是你半戟山的佃客,不過農閑時護衛山上而已,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怎地糊塗起來了?”

莊堯一楞,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下兵丁,明面上並不是“兵丁”,而是依附農[1]!是自己想歪了,他們操持農務也是有些事做,反而不會生亂。這才點頭道:“是我糊塗了……”

只是對於小王氏的主意,她總覺得過於保守忍讓,還有一點,她想到了小王氏沒想到的——分水怕是有人故意為之,這個人,結合阿冉說起曹猛最近安排農田灌溉事宜,恐怕就是褚雲馳!如果是褚雲馳,那麽明年分水仍要跟縣裏扛上,一味忍讓並非長久之計。

想半戟山上還有條奔騰的大河,莊堯便道:“阿娘的辦法是很好。不過,山上大河可否直接引水下來?”

盧大搖頭道:“您有所不知,開渠引水,一則需要時日,就算現在開渠,今年也是用不上了。二來,山上大河在上游,水流湍急,極易沖毀水渠,甚至造成河災。”

莊堯皺眉想了一會兒,道:“水就在眼前卻不能用,真是氣悶。”

“也不是不能用,從大河引水,須有好工匠來修渠——非止挖渠,水渠走勢如何,鬥門開在何處,翻車怎麽安放……且不說咱們山上沒有造翻車的好手,便是翻車易得,水渠如何規劃卻不是一般工匠能做的,聽聞宮裏將作最好,再不濟,也要去郡府看看。”

莊堯沈默了一會兒,也有些沮喪,嘆道:“再難尋,也不能不去尋,幹等著豈不是坐以待斃?”忽地又想起什麽,問,“你方才說的翻車,可是……水車?”

“是。”

莊堯道:“先做著水車吧!不能引水下山,能叫山上便於灌溉也好。”

盧大卻皺眉道:“咱們山上田不多,最要緊的還是水渠的問題,山上的渠也不能隨便挖了,總要有些章程……只怕也要個一年半載的。”

莊堯心下遺憾,又忘了古代的生產力水平,與現在是不能比的。便是與古代科技發達的宋明時期相比,此時生產力水平是相當有限的。可惜她沒念過水利工程,只是對小時候去鄉間玩耍時的水車有那麽一絲半點兒的印象,恐怕也不頂什麽用。

莊堯想了想,只得道:“慢慢尋著匠人吧……我回去再想想辦法。水渠是必須要造的,誰也不知道明年的水怎麽分,總不能坐以待斃。”

盧大也點頭道:“若能將大河的水用上,自然方便。咱們也有些商販時常去郡裏,我叫他們打聽打聽。”

莊堯道:“也是條出路。今年便按阿娘的辦法來,餘下的徐徐謀劃就是。”

小王氏也是高興:“這事做成了也是好事,手指縫裏漏出絲毫來,小農也高興哩。”

得了這麽個消息回山上,莊堯心情有些微妙。她有心與褚雲馳交好的事,並沒有告訴小王氏,是以,褚雲馳黑了她半戟山一把的事情,她已經憋了一天,也沒個人說。午膳是在小王氏那裏用的,心裏有事也不是很吃得下,這一回來,晚飯也沒心情吃了,只想好好歇口氣。

她歪在榻上,拿手遮著眼睛,直到羅綺進來問:“大王怎麽了?”

莊堯看羅綺臉上也有疲態,沒有回答她,反倒是問:“你可是累著了?”

羅綺笑道:“倒也不算什麽,就是褚先生那裏的事務太雜,安排起來稍費些力氣。”

莊堯本來是有些怨怒的,可見羅綺這麽操勞,半晌只嘆了口氣:“你辛苦了。”

羅綺卻是心細,看出她神采也不如前,忙問:“可是山下夫人那裏有什麽事?”

莊堯一楞,隨即笑道:“哪有的事。”又嘆,“山下的事,究竟還是連著山上。”

羅綺猜了猜,問:“可是農事有什麽不妥?”

問到這裏了,莊堯也就不藏著了,在燈下幽幽地說:“倒是小看了褚雲馳。”

羅綺心裏一緊,褚雲馳做了什麽?

沒等她問,莊堯就聲音裏透著疲憊地道:“……我還道是咱們對他態度恭謹些,就能與他處得好些。不想,倒被他算計了,真是……狡詐!”

莊堯雖不似王幼姜那般,爆炭脾氣動不動地發作,可如今遭人暗算,縱使情知王幼姜綁架在先,也是沒忍住罵了褚雲馳一句。

羅綺細問了山下之事,得知褚雲馳多半在農田灌溉上做了文章後,也是一嘆:“京兆褚氏,果然不能小覷了。”

這是長他人志氣了,羅綺說完忙心虛地看了莊堯一眼,莊堯果然一挑眉,羅綺正想彌補兩句,卻聽莊堯問:“京兆褚氏……你先前說,他們家來頭頗大,怎讓子弟來寧遠這種邊陲之地,還帶了那麽不長眼的奴仆。”

羅綺見她不是生氣,便松了一口氣,道:“我聽聞褚氏有官至尚書令,子孫得一蔭職輕而易舉,但世家大族放子弟外出歷練的也不少,在地方上攢幾年親民的資歷再還京,更是多一筆資歷。許是旁的縣沒有出缺,不知怎麽分到咱們這裏了,恰好郡裏府君也是姓褚的,雖不知是褚氏哪一支哪一代,想必也能照應一二。”

“那為何一年過去,他竟無一絲動靜?他家中如此勢大,怎容他被困在我山上足有一年,不理也不問?便是京中路途不便,還有他郡裏那個親戚吧?”

羅綺一楞,她不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最開始也戰戰兢兢地等著官府來人問責,也曾勸過大王,沒想到一年過去都沒事,也就松懈了。如今讓她再度警醒的,竟然是從不關心此事的大王,羅綺心下狐疑,大王一病竟然靈透了許多。

這麽琢磨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分析:“若說京城路遙,便不管不問,這不大可能。山上只困了褚郎君一人,家下百十奴仆都在縣衙裏忙碌,另有主簿,功曹,我差人下山買辦貨物時,聽聞縣衙之內井井有條絲毫不亂,又有其主簿曹猛,每隔幾日便來山上親自遞些文書與他,有要緊事時,他也會讓阿冉傳信給曹猛,這都是大王默許了的。故而他若想褚氏來救他,太容易不過。可褚氏一直沒有動靜,連褚府君也不聞不問,怕是只有一個緣由了——褚雲馳不許。”

羅綺說完,停頓了好一會兒。

莊堯先是驚訝,隨即神情凝重了起來:“只怕我們有麻煩了……你覺得他為何不許?”

反常即是妖,羅綺也皺眉:“奴婢也不敢妄言……或者,世家子總有些傲氣,在山上吃了虧,求援太過丟臉,總想自己處置了才好看。”

“這個理由,不夠看。”莊堯的聲音不大,表情也很平和,羅綺卻產生一種被看穿的錯覺來。

莊堯見她面容僵硬,拍著她的手臂笑道:“我不是指責你,只是覺得你還有話沒說,怎麽一緊張,反倒又自稱起奴婢來了?”

羅綺聽聞莊堯如是說,倒也松下心來,老老實實道出了她的猜測:“褚令……恐怕並未將我半戟山放在眼裏,他不請人幫忙,只是因為他不需要。”

莊堯嘆了口氣,沈聲道:“山上防務,須得抓緊了。”

羅綺一驚,道:“不至於罷?大王是憂心朝廷對我們……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朝廷為敵啊!”

莊堯搖搖頭:“不能與他交好,也要讓他忌憚。”

作者有話要說: [1]依附農:相對有田地的自耕農而言,依附農不受法律保護也不用承擔相關義務,依附於豪強大地主,相當於豪強地主的家奴。部曲,佃客等都屬於依附農,只不過各自職能不同。

☆、開始收拾殘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