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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王和她的壓寨夫人》作者:酉時

文案

山大王就是大口喝酒,大碗啃肉,巡巡山,跑跑馬,欺負欺負隔壁山頭的弱雞,實在無聊了就去抓個相貌清秀的……咳咳,不能細說了。等到真的穿成個山大王,才知道以上皆是扯淡。

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首先要解決農田灌溉牲畜飼養的問題;巡山跑馬的時候,還要思考怎麽開發土地資源,建造農業工事;想去欺負隔壁山頭,以為自己山頭上的小夥伴都刀槍不入?不會死人?都去打架了,誰搞農業生產?不搞農商,吃喝靠啥?

如果說這三項還不算太難應付的話,還有一個大坑在等著你。

【系統提示】你獲得:便宜兒子X1

【系統提示】你獲得:壓寨夫人X1

【系統提示】你已經進入戰鬥。

【系統提示】武器裝備錯誤。

【系統提示】戰鬥狀態無法更換武器。

【系統提示】是否選擇退出游戲?

【系統提示】對不起,親愛的穿越者,游戲開始,無法退出。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豪門世家 女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莊堯,褚雲馳 ┃ 配角:蒼莩,羅綺,楚玄,阿冉,曹猛 ┃ 其它:山大王,壓寨夫人,穿越,經營

☆、等等,先別死

老實說,莊堯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如果她能從手術臺上醒過來,一定把這事當個笑話告訴別人。

N市第三人民醫院。全市暴雨橙色預警。

被推進手術室直至全麻起作用為止,莊堯耳畔似乎仍能聽到暴雨的劈啪聲,聽起來恨不得想把巴掌一樣的梧桐葉子都敲成漏勺。雨聲裏似乎還能聽到臨床老大爺咿咿呀呀地哼一段黃梅戲調子,把黑暗襯得喧嘩又安靜。

恍惚間聽見一個帶著些奇怪口音的聲線在她耳邊,有些不耐煩地問:“哎,我說,你先別死啊,這事你到底幹不幹?”

“……什麽?”莊堯楞楞地,沒反應過來。

“可算開口了。”聲音裏帶著笑,頗為爽朗,“你快死了吧?聽說你怪可惜的。”

似乎因為莊堯沈默了太長時間,那個聲音又問:“其實你也想活吧?”

莊堯覺得心臟突地一跳,禁不住問:“……你說什麽?”

“我都說了大半晌了,你若還想活,就替了我去!”那人有些不耐,竟耍起賴來,“你若不想……我反正也尋不著別人了,就你吧。”

莊堯八百年沒遇著過說話這麽無賴的人了,被氣得反倒笑了:“總得告訴我,你是誰,做什麽的。”

“你這麽問,是說某還騙你不成?”對方有些生氣。

“那倒不是,你都說了我快死了,還怕被騙麽。”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嘆道:“來不及了。你去了便知,不過,你這口音有些奇怪,去了先少說話,不要嚇著我家阿娘和幾個妹子。”

“……阿娘?妹子?”莊堯一楞,“哎,你等等。”

那人卻不再說話,一直模糊著的像背景一般的黃梅戲調子卻漸漸清晰起來。

依舊有誰咿咿呀呀地吟唱,腦子裏鬧哄哄地,好像數萬支煙花此起彼伏地炸開來,嘈雜中又不見人聲,只有暴雨依舊,劈劈啪啪地就像敲在耳旁似的。

可能是手術結束了。莊堯想。暗黑中那一段神奇的經歷還在她腦中殘留,她動了動嘴唇,想把這件事說出來給別人聽聽,忽地聽見了一句:

“大王!”

一把清脆的女聲撕開了耳中咿咿呀呀的吟唱,像穿透了層層雲霧似的,而後周圍嘈雜起來,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麽,只有不斷重覆的“大王”、“醒了”之類,語氣無不欣喜。

大……你妹。

這都是什麽鬼。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硬盤存稿,一邊捉蟲校正,一邊發,請放心食用~

☆、你醒啦大王

國疆東北,地處安東郡邊緣,與東胡接壤之寧遠縣。

縣中主簿曹猛,正頂著暴雨指揮手下諸曹四處查探有無受災人家。

寧遠縣與靈泉縣交界處,有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巒,以主峰為界,挨著寧遠縣的這一半,概因其像栽倒入地的半截戰戟,便叫做半戟山;另一半側看像只臥倒的貓兒,原本叫做貓兒山,後來占山的山匪覺得這名字太弱氣,便私下改稱為獅虎山,時間一長,除了官方文書上還叫貓兒山,四裏都稱其為獅虎山了。

本是同根同源的一片山,被一分為二之後,山上的寨子竟也各自分立了山頭,且時有爭鬥。這一次卻出了大事,本就人數不占優的獅虎山一下子戰死了近百人,損失慘重,半戟山雖傷亡輕些,他們的頭子卻身負重傷。請了大夫來看,大夫竟倒吸一口氣,搖搖頭連診費都不肯收,只說了句:“不中用了。”就走了。

半戟山上的二當家,女羅剎一般的蒼莩聽了,氣得破口大罵:“什麽東西!敢咒我大王!”

罵著罵著還是紅了眼圈,一個小侍女拿著帕子不知道該不該遞給她,被貼身侍候大王的羅綺攔下了,小聲地道:“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入了夜,四下裏漸漸安靜下來,臥室內只留了蒼莩和羅綺二人,也是相對無言。蒼莩只盯著帳中躺著的那人,羅綺一下一下靜靜地擦拭著一桿銀槍。槍頭上有點點斑駁痕跡,已經幹涸得看不出顏色了,羅綺拿著塊雪白的帕子,輕輕地在上面呵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擦拭。

蒼莩忽地道:“別擦了,吵。”

羅綺看了她一眼,隨即垂下眉眼,道:“怎麽能不擦?大王醒了要用呢。”

一句話招得蒼莩眼淚刷地淌了下來,她吸了口氣,連忙擦拭了去,點頭道:“你說的是,管那個庸醫說什麽呢。”

羅綺只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夜深了,驟雨初歇,仿佛在醞釀一次更兇猛的攻勢,反而將夜襯得更加靜謐。

晚春裏蟄蟲覆蘇,惹得夜鳥四起,時不時地啼叫,襯得夜愈發靜謐了。山勢起伏處,只有薄薄一層星光,偶有一兩顆星子劃過山巔,描著相似的軌跡。層巒疊嶂間,山腰一閃而過的這一顆流星,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從山頂跌落的那一顆,許是只有山裏偷偷彌散開的霧瘴才能知曉了。

熬夜的人都知道,天快破曉時最難捱。蒼莩勾著頭,幾乎要睡著了,忽地她跳起來,把還在擦拭的羅綺驚得坐直了身子:“怎麽?”

羅綺已經擦了十幾遍了,那槍頭雪亮雪亮的,槍身也打磨過了,烏沈沈地泛著光澤。她顧不上把銀槍立好,急忙走向蒼莩。

蒼莩嘴唇抖了半天指著帳子說不出話,羅綺也看出了異樣——帳中人動了動,發出了略有些沈重的喘息。

“大王!”蒼莩一把扯開帳子。羅綺丟下銀槍,也圍了過去。

“可算是醒了……”

莊堯緩緩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架子床裏。床帳規規矩矩地挑起,將花草紋擠作一團,看不出是什麽來。

擡手看,皓白的腕子,纖長的手指,並沒有留長指甲。可手心那些薄繭讓她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身體!莊堯因為長年生病,皮膚帶著病態的蒼白,身體也很瘦弱,這手臂卻頗有些精瘦,線條健美漂亮。這身體,是她做夢都不曾擁有過的健康體魄。

莊堯忽地想起了黑暗中那個陌生的聲線,“你替了我去……”就是指這個?

難道說……自己這是穿越了?

正疑慮間,猛地被人撲在身上,就聽那人哭道:“可算醒了,那糊塗大夫還說你沒救了……我呸!”

莊堯被這一撲,一口氣橫在胸口險些沒喘上來,還有心慶幸一把:太好了,我有胸。

一旁的羅綺連忙勸道:“蒼莩,你守了一宿沒合眼了,且歇歇吧。大王初醒,還是不要太過勞動了。”

莊堯一抖,一半因為大王這個奇妙的稱呼,一半因為才睜眼就叫個陌生姑娘給撲了,一時有點兒懵。蒼莩擦擦眼淚,抓著莊堯的手道:“師姐感覺可好?”

師姐?

那個陌生人說,你少說話,別嚇著我妹子。

莊堯略微側頭,看見一個滿眼淚痕的少女,於是忍住了被陌生人撲襲帶來的不適,嘴角彎起一個不太成功的弧度,點了點頭。

蒼莩見狀,眼中像被點了一盞星子,一下子活泛起來,轉頭喜道:“羅綺,看見了嗎?師姐醒了!可叫大夫過來了?”

羅綺一直在呢,當然看到了,此時見蒼莩語無倫次,也不點破她,只是含笑道:“方才吩咐人去請了。”

“可不許叫之前那個庸醫了。”蒼莩囑咐道。

羅綺點頭:“那是自然。”

羅綺與蒼莩不同,雖也高興,卻並沒有樂昏了頭,她總覺著大王哪裏不太對勁,不知怎地神色似有些錯愕。屋子裏又進來許多人,羅綺也不好多過問,任由蒼莩膩著大王,她悄悄地下去了。

一旁的蒼莩頂著一張少女的臉,口中卻說出叫她十分震驚的話來:“師姐先好好修養著,等痊愈了,可要讓獅虎山那幫畜生好看!”

一句話把莊堯給驚醒了,心裏像叫人狠敲了一下子似的——獅虎山?莊堯驚恐地摸了摸臉,自己沒穿成個什麽大妖精吧,巡完南山巡北山那種?這一摸雖然摸不出這張臉的模樣,倒也能確定自己還在人類範疇,那麽……她就是個占山為匪,上馬砍人的山大王了?

莊堯頗有些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強買強賣的那位女士,咱們這單生意也太含糊了吧。不是說“去了便知”麽,我現在仍舊什麽都不知道——這是什麽年代什麽地方,你是什麽人,你家妹子是哪個……社會新聞上管這個叫虛假廣告你知道嗎?

當然沒人回答莊堯,她無奈地搖頭笑了笑,這一笑卻壞了,不知扯動了哪根筋,身上的傷口覆又疼了起來,只覺得全身無一處不痛,尤其受了傷的後腦,像被插了一根毛衣針似的,連帶眼皮都一跳一跳地疼,好像頭上還有外傷,身上骨頭縫也發酸,似乎有些發燒的跡象。

蒼莩看莊堯臉色不對,也有些慌了,忙道:“師,師姐,你身子不好就先不想操心這些……”

莊堯卻無力地揮揮手,疼得直皺眉。

此刻她頭腦中一片混沌,卻還偶爾有些零碎的頭緒,只是被這一身傷痛攪亂了,拼不成個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意識與原主那一位的意識相斥,莊堯只覺得腦子都要慢上一拍。只得拼命摳著自己的手心強制自己平覆下來,整個手都微微發起抖來,額上也汗涔涔的,楞是叫她想搜刮了一點兒原主的記憶。

撲到身上哭的女孩子叫蒼莩,旁邊那一個看著十分伶俐,被稱為羅綺的姑娘,稍年長一些,是個穩重又心細的人。其餘眾人都很規矩老實,皆是侍女。至少從目前來看,這些人並沒有惡意。這具身體的原主叫做王幼姜,是半戟山的當家人,會戰獅虎山之時受了重傷,八成是在她將死未死之時,自己穿過來了。

蒼莩見她直冒冷汗,無措地叫了羅綺過來,羅綺果然穩重,道:“大王傷在頭上,怕是不好思慮過重,咱們讓她好好歇著吧。”

蒼莩急忙點頭,羅綺又吩咐人端了一碗煮得爛爛的小米粥來,對莊堯道:“大王方醒,可要用些米水?”

有吃的!

一句話成功吸引了莊堯的註意力,手術之前飲食都是嚴格遵醫囑的,雖說她能忍,但用到“忍”字,可見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而王幼姜從受傷到現在滴水未進,生理上也很是饑餓,方才只顧著想事情,莊堯還沒察覺,如今聽羅綺這麽一問,饑餓的感覺一下子就冒了出來,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嚕一聲,莊堯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裝咳嗽,想撓了撓頭發又被扯著疼,便不敢動了。羅綺沒聽見這尷尬的聲音似的,面不改色地扶起她來,蒼莩則怒視了一圈憋著笑的幾個侍女,端起碗來親自給她餵食。

小米粥噴香的味道撲來,帶著一種重獲新生的真實感撲面而來。

羅綺還怕她不愛吃,解釋道:“這粥是用粟米煮得稀爛,放了點兒鹽巴,味兒也不壞。大王現在吃不得那些不好克化的東西,先墊墊肚子吧。”說著還幫她把臉側的頭發捋開,松松挽起來。

本想說句謝謝,猛地想起王幼姜說的話,不好貿然接口,只好沈默地開吃。

雖然這年頭小米磨得沒有那麽細,卻因為煮得久十分容易入口。廚下用涼水冰過了碗,吃起來並不燙,莊堯把一整碗都吃完了,還沒反應過來,羅綺就已經用帕子給她擦完了嘴。

莊堯也不得不承認,人一旦吃飽了,心情就不會太壞。

她作漫不經心狀迅速掃視了一圈,架子床上吊著藕荷色的帷帳,上繡著些吉祥花草,帳子頂上還拴了塊玉,也不知是哪個朝代的風俗。屋子算是寬敞,站了幾個穿著打扮相似的侍女,其中羅綺的衣裳看著略繁覆些。唯有蒼莩與眾女裝束不同,頗為精練,質地也不壞。再看廳室內的擺設,竟十分幹凈雅致,唯獨床尾那面墻上掛著寶劍,七節鞭等,旁邊還立著一桿□□,槍頭雪亮,襯得屋內有些冷肅。

莊堯打量過周圍,又剛吃飽,就有些倦了。頭上雖還疼痛難耐,到底抵不過困意,沒多久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中途仿佛有人過來搭了把脈又走了,半睡半醒間,莊堯被灌了一碗苦藥,還被服侍上了個廁所——在屋裏,被一堆陌生人圍著有點兒尷尬,好在是藥裏有安眠成分,迷糊著也應付過去了,等醒來,身上傷處該疼還是疼的,但似乎不發熱了,骨頭不酸了,精神也好了不少。這會兒蒼莩不在,服侍的人是羅綺,給她擦了擦臉和脖子之後,又餵了她一盅燉得爛爛得老雞湯,怕她嘴裏太膩,還拿去年存的果子榨了一碗酸甜爽口的果子汁給她用。

等都收拾完了,羅綺才道:“算日子,該去探看紫光臺的壓寨夫人了呢。”

莊堯一楞,壓寨夫人?

羅綺見她有些詫異的目光掃過來,還柔聲解釋道:“那位紫光臺主人,總是褚氏大族出身,不能太掉以輕心了……便是不去,也要著人好生看顧才是。”

這一回,被羅綺凝視的莊堯壓抑了自己的心情,面無表情地答應了下來:“我要去看她。”

笑話,聽羅綺話裏的意思,這壓寨夫人十之八九是個被拐賣婦女啊!

一個大王,目測女,竟然綁了個壓寨夫人?王幼姜在搞什麽鬼!

☆、壓,壓寨夫人?

暮春四月頭,之前一場暴雨,叫半戟山上的花樹大都謝了,碎胭脂似的鋪了一地。唯後山紫光臺,還殘存半樹未開盡的山梨花,毫不知情地舒展著枝條怒放。傍晚時分,暮霭沈沈籠在山間,把紫光臺繞得如神仙居所一般,仿似只有神妃仙子才配住在這裏。

西天仍餘一縷殘光,暮雲染透了,林木幽深的山裏卻已十分晦暗,一兩顆寒星升起,像冷冰冰的眸子。兩個壯年漢子擡著肩輿,羅綺帶了八個侍女,兩兩挑著風燈往紫光臺走來。她卻並不執燈,只是吩咐擡輿的壯漢:“都小心些,大王重傷初愈,且經不起顛簸。”

肩輿裏坐著的,是裹著靛青色大氅膚色蒼白的年輕女子。在暮色中也看不清她的年紀樣貌,等鄰近了紫光臺,借著院落裏幾處燈火,才得映出她的五官輪廓來。

守在外面的小童,是山上部曲人家裏抽出來的孩子,才十四歲,也是頭一次見著這位山大王,在旁邊大他幾歲的兄弟提醒下,連忙笨拙地行了個禮,又忍不住窺視了一眼。

都說這位大王比前一任崔老爺子更厲害幾分,難免將她想成個夜叉,只是這一眼,倒嚇了小童一跳——即使燈火昏暗,也無法掩飾這麽一副好顏色。一雙含春杏目,眼尾微微上挑,山眉纖濃有度,卻未經修剪,自然地臥在眉骨之上,把眼角帶出的那一縷輕浮媚態穩穩壓住了,倒美得十分磊落。要是做了尋常打扮,竟像誰家的閨秀,可惜選了一身重色的衣裳,拼命裹住這通體風情。

小童一時盯傻了,被哥哥一把拉到旁邊,等眾人過去了,長他幾歲的那哥哥才低聲斥道:“仔細你的眼珠子,大王也是你能盯著的瞧麽?她手下那幾個姐姐能打出你屎來!”

一行人到了門口,羅綺親去開了門,又命兩個侍女去打簾子,這才攙扶著莊堯下輿,輕輕抖落她身上的細碎花瓣,收了大氅後小聲地道:“大王,夫人與小郎君怕是在習字呢。”

莊堯並不應聲,隔簾望著內室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小的那個,是個尚在垂髫之年的孩子,模樣乖巧地握著支筆,正跽坐在案前懸腕寫大字。他用的書案比成人的矮一些,座下仍加了綾錦墊子。與他的案子成角之處,是一張成人用的書案,十分寬大,上面堆滿了各式文書,還有些簡牘,竟是卷好束起的少,半開半卷的多。案前正有一人奮筆疾書,字體十分飄逸俊秀。一旁的孩子正寫完了一頁紙,頗有些羨慕地望著那人揮毫潑墨的姿態,不想那人寫畢,卻隨手把紙折起丟給了他:“阿冉,把這個交給你曹叔叔。”

被喚作阿冉的孩子點了點頭,應道:“知道了,阿娘。”

話音未落,他也看見了站在門外的一行人,頗有欣喜地對著莊堯叫道:“大王!你身子好了嗎?羅綺姑姑一直不讓我去打擾你。”

久未得回音,羅綺詫異地扭頭看她:“大王?”

這一看,連羅綺都嚇了一跳,聽到那聲“阿娘”的莊堯,臉上震驚之色毫不掩飾,被羅綺一叫,才像醒了魂似的,指著內室被阿冉換做“阿娘”的人道:“……就是他?”

三個字都快拐上十八個彎兒了,羅綺也是十分吃驚莊堯為何竟有如此反應,先是不假思索地回道:“您說夫人?”見她沒反應,想破了頭地又斟酌道,“這……奴婢不會認錯,夫人到山上已是一年有餘了……”

她話未說完,莊堯臉色就已經不對了,像是看了出荒誕的鬧劇,眼神透著驚疑,嘴角卻還勾著個十分尷尬的笑,她伸手要去攙扶,卻被莊堯一手揮開。

隨即,莊堯拋下這一室的侍女仆役,也不理阿冉和那位“夫人”,連大氅也沒穿就推門跑出去了。侍女們一陣驚呼,羅綺倒還記得對那“夫人”倉促行了一禮,甚至來不及安慰阿冉,就急忙提起裙子追了出去。

這群人,忽地就來了,轉眼之間又忽地就走了,阿冉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臉上有些難過,任由內門上的珠簾左右推搡著晃亂了視線。

室內卻又響起那把清凜的聲音:“還不快去。”

顯然紫光臺的主人早已察覺到這些人的來去,卻依舊不疾不徐地吩咐著,阿冉再應了一聲:“哎,這就去!”取了折好的信箋,邊走邊輕聲嘟囔道:“大王怎麽走得像逃似的……”

嘟囔完了,仍是孩子心性,也不肯好好走路,蹦蹦跳跳到門口,直到見有侍候他的人跟上來,才一手握拳,輕輕咳嗽一聲,似模似樣地踱著步子,極穩重地離去了。看阿冉在侍從面前又恢覆了規行矩步的老實模樣,案前人輕笑一聲,又提起筆來。

室內漸漸靜了下來,連仙鶴老松銅燈上的點點火光,都跳動得輕了些,照得他臉色半明半暗,連束發的玉冠都仿似斷成兩截,一半映著燈火,通透瑩潤,一半藏在陰影裏,寒氣森森。案前這人,便是紫光臺主人,半戟山的壓寨夫人。可無論從衣飾,身材,樣貌,還是眉宇間氣度來看,這都是個俊逸清貴的……男人。

“羅綺,大王怎麽又燒起來了?不是已經傷愈了麽!”

桃花枝銅燈上跳動著數點油火,映在怒斥羅綺的男人眼中,讓他的表情更顯猙獰。被如此呵斥,羅綺仍昂首不卑不亢地道:“大王是受了山風,傷病反覆而已。”

那漢子冷哼一聲,站了起來。他的身量高出羅綺許多,只是一條腿不大利索,重心都壓在另一條腿上,不免站得有些歪斜,睨視著羅綺道:“既知晚間山風大,為何帶大王去紫光臺!大王醒來本應速報我等,為何竟讓她去了紫光臺?你們可是得了那小白臉兒的好處,著意架空我等?”

“李導,你休胡說!”

門口一聲斷喝,兵器磕碰之聲不絕於耳,眾人都是一楞,忙回頭望去。門口站著一隊人,為首正是蒼莩,她手裏握著一柄春秋大刀,上還染著斑點幹涸血跡,長柄尾端嘭地砸在地上。她身後數人一言不發,也紛紛震刀。李導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略有吃力地挪動身子把她讓了進來。一旁他的師弟荀功全忙扶了他一把。他卻遷怒般地甩開荀功全的手,自己坐了下來,怒視著蒼莩坐在了他的上首。

一眾侍女紛紛對蒼莩行禮,口稱二當家。羅綺臉上也露出了松一口氣的表情,蒼莩不再看李導,對羅綺道:“師姐現在如何?”

李導卻接口道:“哼,被這丫頭帶去了紫光臺,傷痛又發,燒得厲害呢!”

羅綺也不與他計較,對蒼莩道:“請了大夫,說大王是受了風,靜養無礙。另叫那大夫日夜候著了。”

蒼莩松了口氣,轉而望向李導:“師姐說了數次,阿羅不是奴婢,你何苦為難她?再逼她,就先問過我手裏的刀,還肯不肯叫你一聲師兄!”

李導臉色難看之極,怒道:“你我手下皆死了十餘個弟兄,此刻誰不是悲痛如焚!可這丫頭偏引著幼姜師妹去紫光臺!”

蒼莩似被他說動了,卻又不願指責羅綺,只得繃著臉不說話。倒是羅綺忍怒,從容地道:“諸部撫恤傷亡之事,山上早有定論。且大王每十日必去紫光臺,以查看山上防備有無疏漏,這是一年前就訂下的規矩,今日不過如常行事而已。”

不等李導說話,蒼莩拍案道:“師姐醒後,我必會請示如何向獅虎山報仇,師兄不必多說了。”

李導盯了她一會兒,終是帶著荀功全走了。出得廳外,李導長嘆一聲:“這山上……陰盛陽衰,陰盛陽衰啊……”

荀功全慌忙四下望去,見無他人,才嘆道:“哥哥別生氣了,咱們大王與蒼莩師妹皆是女子,偏向著女子一些也是有的。且……紫光臺住著的那一位,說不定真得了大王的意呢,不然何苦囚在山上這麽久?唉,咱們也不過是瞎操心罷了。”

李導聽他如此說,愁容更甚,罵道:“遲早傾覆於這些婦人手中!”

荀功全卻按住他,疊聲叫:“哎呦我的哥哥哎……”

室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蒼莩勾著頭,微微垂下的手掌,極緩慢地滴著血,等羅綺註意到的時候,那血已經染紅了地上一小片蒲草席子了。羅綺倒抽一口冷氣,急忙過去查看,蒼莩胳膊上一道寸餘長的傷口正滲著血。

羅綺急了:“你究竟是跑去哪兒了?怎麽受了傷不說!”

蒼莩搖搖頭,臉色如霜,咬著唇道:“不能叫獅虎山的人……知道師姐重傷的事。”

羅綺驚叫,又慌忙壓低聲音問:“你去尋他們的麻煩了?”

看著羅綺手腳麻利地給她包紮,蒼莩眉頭都沒皺一下,冷笑一聲:“呵,那幫畜生,恐怕今夜要多打幾副棺材了。”

見她提起打殺之事毫不在意,羅綺手上動作一頓,嘆了口氣,卻又不知該說她什麽,千頭萬緒地,化作了一句:“你啊……唉,裹好了傷,歇著去吧。”

蒼莩一挑眉:“阿羅,我要照看師姐。”

見她關懷大王,羅綺想起紫光臺那一幕,雙目滿是憂愁,有些猶豫地對蒼莩道:“我……有件事,你聽了且不要著急。”

“有關師姐的麽?”蒼莩騰地站了起來,她比羅綺小上好幾歲,身量卻高出半頭,羅綺費勁地按下她:“不叫你急,你怎麽偏急不可呢!抻著傷口怎麽辦?”

“師姐怎麽了?”

“大王前番受傷,不是在頭上麽……”羅綺聲音緩慢,似在斟酌,“我瞧她今日在紫光臺……舉止十分怪異,竟像從未見過咱們那位壓寨夫人一般,對小阿冉也是淡淡的……”

“阿羅,你意思是,是……師姐她傷了,傷了……腦子?”蒼莩想了半天,難以置信地問道。

羅綺有些為難地皺著眉:“我卻不敢這麽說……許是將養幾天,就好了呢。”

蒼莩卻斬釘截鐵地道:“師姐必會好轉!她一向疼愛阿冉,帶過來多親近就是,至於紫光臺那個姓褚的,管他認得不認得,要我說,趁早趕下山去,他不是個什麽縣令麽,滾去做他的官就是了。”

羅綺搖頭嘆道:“豈有這麽容易的?那是朝廷任命的官員,且……”

“阿羅,你就是操心太過,師姐捉了他來又怎樣?一年有餘,也不見誰來救他,師姐許他在山上處置公務,也不見他有什麽作為!”

“蒼莩。”羅綺叫了她一聲,語氣有些責備,“便是大王,也從未想過與朝廷為敵,你說他在山上無所作為,可知他來任這一年,即使在山上也輯破了數起積案,他帶來的主簿,功曹,也不是無能之人,再者說,他姓褚,是京兆褚氏啊!你可知……”

蒼莩擡起沒受傷的那只手,遮住眉眼道:“阿羅……你可饒了我罷,又說些我聽不懂的……”

“羅綺姐姐,蒼莩姑娘,大王身上熱度稍退,似乎清醒過來了。”小侍女急匆匆地從後院趕來,羅綺與蒼莩二人對視一眼,拔步便往後走。

從紫光臺回來便再度倒下的山大王,終於悠悠醒轉。

☆、一部狗血電影

莊堯自紫光臺逃也似的頂著晚風跑出來,羅綺等人追上的時候她已經體力不支了。羅綺將她送回房裏休息,急忙去請了大夫,待得知她脈象無礙後,羅綺擦了一把額頭,才驚覺自己也是跑得滿頭滿身的汗,也是慨嘆大王實在不教人省心。可看她因為高熱不退而微微發抖,掙脫被子露出的一段蒼白手臂,羅綺又有些心疼起來。

好在大王只昏睡了一個多時辰就醒了,算是叫羅綺與蒼莩二人舒了一口氣,好歹這次沒有再昏上個幾天幾夜的。

可這一個時辰,對莊堯來說,卻抵得過無數個日日夜夜。一夢之間,在無邊熱浪裏,終於得知了王幼姜這短暫一生的經歷。

這位山大王的身世,像看了場電影似的,一幀一幀從腦海裏劃過。莊堯睜著眼,望著帳子上拴著的那塊破了口的鳳紋玉飾,心裏漸漸發苦。

剛穿過來那會兒,還以為在帳子裏掛玉是這個朝代的習俗,此刻才鬧明白,這跟習俗沒有半點關系,這是她出生之時家中準備的。

這也不知是個什麽朝代,連前朝姓甚名誰也不曾聽說。此地農工商等十分不發達,雖然也有一些手工作坊,多半是大族富戶的家內坊,雖已有造紙術,卻仍用竹簡多一些。農具,兵器等也十分粗笨。

本朝建立未久,不過二代而已,因此尚不算奢靡,百姓生活也還過得去,在城市分區為坊,在城外除了郡縣所置之村鎮鄉裏,也有自發形成之村落,坊間與鄉裏皆設立集市,邊遠之地還有以物易物的,店鋪也並不流行,繁華程度遠不及唐宋。

山大王姓王,名幼姜,她的父族卻姓陳。陳氏雖算不上本朝的名族著姓,這幾代人在寧遠一地倒也是小有名氣,乃至在郡府也是能掛上一號的。陳氏子孫繁盛,良田千畝桑植無數,三代以內還出過幾個小官,若拿到京城比,世家大族可能瞧不上他們,可在寧遠,也算是個地頭蛇了。這麽個大家庭,陰私之事自然是少不了的,其中就有一條流言,說王幼姜的父親陳賀成這一支在子孫緣上有些欠缺,他幾個兄弟,皆是僅有一根獨苗,而到了他這裏,與元配妻子王氏婚後數年只得兩個女兒,幾個收了房的婢妾也無所出。待到王氏與婢妾又各自生了一個女兒後,那謠傳就變了調,說他只生的出丫頭,生不出兒子來。

陳氏算到陳賀成這一支,讀書上頭不怎麽樣,倒愛舞刀弄棒。邊遠郡縣,早年還遭過胡夷之亂,還有些尚武的舊習,因而陳賀成仗著會幾分拳腳功夫,出了一點薄名,也養了他一副狂躁性子,且他家業又不小,還是受寵的幺子,也沒人敢勸誡,便更驕縱,且極好面子。市井裏一二絲兒謠言傳到他耳朵裏,就惹得他暴怒,回家便打了小妾一頓,不好打罵妻子,便數落王氏無能,更一天三頓地拿奴仆們撒氣。好容易盼到王氏又懷了一胎,家裏先後請了幾個算命先生,又叫有經驗的穩婆相看,許是都看出他盼子心切,一個個賭咒發誓地都說是兒子,陳賀成很是高興,命人雕了一塊質地極佳的鳳紋玉佩,只待孩子生下來好應了所謂“弄璋之喜”。

哪知道孩子一落地,又是個女兒,陳賀成得了消息,連著摔了十幾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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