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筠在人前可以暫時裝作泰然自若，但上課的時候不自覺地走神了。從病房出來的時候，她是註意到躺在病床上的宋清如雖然閉著眼，但她看得出來她已經醒了，只是不想睜開眼，或許，她是不想看到自己，更不想和自己說話吧。

下課的鈴聲準時響起。她收拾了書本，匯入了出入教學大樓的人流，一段時間之後，再混跡在燕江機場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人多的地方，人與人不小心相互摩擦碰撞是難免的事，有人挎著相機匆匆忙從她旁邊擦身過去，匆忙到沒有時間轉身看她一眼，表示一下歉意。

宋筠吸了吸鼻子，尋找自己應該去的接機口。前方一群人簇擁到一起，幾乎要擋住去路，裏面竟然也包括先前那個背著相機撞到自己的人。宋筠自覺地往身邊的欄桿處了幾步。

或粉絲或記者，簇擁的人是一身低調裝扮的林陌，純黑的羽絨服，針織帽子，沒戴口罩，墨鏡，也沒走VIP通道，一出來就被人團團圍住，粉絲無非是因為見到明星而激動，記者是因為，就之前藥物的問題，林陌從未做過任何回應，逮到這樣的機會，記者莫不認為這是個抓新聞的好機會。

宋筠沒上前，也沒走開，兀自在通道的邊緣佇立，一動不動。從林陌的臉上，她看不到慍色，也看不到不耐煩，鎮定自若，對記者不厭其煩的提問一概不回應，只偶爾微笑著朝粉絲致意，倒是Allen有些手忙腳亂，擋住那些幾乎要戳到林陌臉上的話筒，口上一直重覆著“抱歉，讓一讓”。

明明昨天晚上才見過面，此時，宋筠沈默地望著還沒有發現自己的林陌，竟有一種經年日久的感覺。還好，至少他身處困境的時候，Allen還在他身邊。即便Allen不太喜歡她，她還是從心裏感謝Allen。

“我感謝他做什麽呢？”她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句，轉移了目光，側身和那人群錯過，卻沒註意到林陌匆忙間的一瞥。他看到她了，看到她臉上的不開心，看到她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她和他之間的人群如同天塹一般將他兩人隔開，即便兩人的距離不過幾米，他不能去牽她的手，去喊她的名字，甚至不能在人前表現出認識他的樣子。

爸爸的飛機晚點。宋筠在場邊枯坐了半晌，終於等到他。兩人徑直去了醫院，宋筠把宿聖潛領到病房門外之後自覺地停了腳步，他進了房間，她就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坐下，醫生護士病人家屬從身旁路過，倒也沒有誰會去在意一個並不相識的小丫頭。

一個晚上的時間，她和宋清如的關系就變了，或者說，這種變化在很早之前就開始發生，這一次不過只是一個爆發點而已。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明白，所以她不能理解宋清如的種種反常反應，她只能把她當病人，當小孩一樣的來看待，稍微地去遷就一些。

但在她心裏一直存有一絲憤怒，對自己的憤怒。即便家庭裏其他三位成員一直都在努力地營造一個良好的家庭給她，但她時不時就會產生一種失去歸屬之後陷入困頓的感覺，那種感覺是在爺爺去世之後產生的，如同一種頑疾，久治不愈，在之後的幾年裏一直跟隨著她，間或地來擾亂她的內心。

宋清如在燕江有熟識的醫生，那位醫生也更了解她的病情。爸媽都商量好了，下午出院，第二天一早兩人就一同回燕江去。宋筠聽了，只是嗯，提不出任何異議。

“筠筠。”宿聖潛正色道。

“嗯？”宋筠擡頭看他。

“你不要生你媽媽的氣。”他自己明白，前一秒，他要說的並不是這句話，但他終究沒有勇氣。

“媽媽生病了才會那樣，”她繃出個笑容，“回去也好，渝州的氣候比燕江好的多。你也勸勸她，不要一心撲到教學上，自己的身體最要緊。”

宿悒有事出去，媽媽有爸爸照顧著，宋筠在廚房把湯煲上之後，一個人在客廳碼字，但始終心緒不寧，文詞前言不搭後語。合上電腦，拿了鑰匙就出門。

出了小區門，右轉，然後一直沿著街道走。行道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樹幹橫七豎八地指向陰沈的天空。她望了望天色，自言自語道：“莫不是要下雪了吧？那也太早了些。”才十月，下雪的確早了些。

進了超市，推了一輛手推車在貨架之間走完一圈，車裏空空如也。 她搖了搖頭，又去走第二圈，伸手抓到什麽就往車裏扔，結賬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買了一大包東西裏幾乎都是各色的糖果。

拎了袋子往回走，天氣轉冷，身旁路過的每個人都杏行色匆匆。她將手上的袋子換了一只手提，沒註意到身後突然有一個人上前來，剛好抓住她空出來的手。起初她還有些驚魂未定，當看到牽自己的手的人是誰之後，就順從地坐進路邊聽者的車裏。

“嚇到你了嗎？”林陌問。

宋筠搖了搖頭。

“你媽媽的情況怎麽樣？”

宋筠微怔，隨後了然，宿悒的媽媽就是她的媽媽，今天的新聞裏，宿悒母親生病入院的消息被推送了好幾次，她索性把手機調成靜音。

“還好。她明天回老家去。”

林陌看著她仍然滿面愁容，一伸手，將她摟到自己懷了，在她頭發上輕輕一吻：“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她默不作聲，將臉埋到他懷裏，雙手攀上他的脖頸，如同攀上了一棵足以依靠的大樹，至少暫時安心。

林陌一手輕撫了撫她的頭發，半晌，幫她揩幹臉上的眼淚，但是，她太愛哭，那淚水如同洩了閘。他手忙腳亂，也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一個越獄兔玩偶，紅色海魂衫，一臉睥睨眾生的表情，配合著林陌一邊自己背景音樂，“鏘”，一邊做出的驚喜表情，看到這滑稽的一幕，宋筠哭著哭著，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他一手撫上她的臉頰：“以後有什麽事，都要和我說，不要不接電話，也不回短信。我會擔心的。”

她半晌才抽抽搭搭地回話：“我手機調靜音了，一整天都扔包裏的。”

林陌晚上還有工作安排，走的時候，叮囑她道，周末的時候，不要忘了把稿子和程主編碰頭。

宋清如自那晚離家出走，之後沒再和宋筠說過一句話，即便宋筠試過很多次去主動挑起話題，她最多不過一個“嗯”字。宿聖潛雖然也勸過她，但卻也不敢強迫她，所有人都當她是病人，都可以地去順著她的心意行事。

機場航站樓，臨近安檢口，宋清如大步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望著宋筠，唇角翕動。半晌，她終於往回走到宋筠身邊，說了句：“寒假，你回家來嗎？”

宋筠鼻腔裏瞬間如針紮一般，雙眼酸澀難忍。她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宋清如看她點頭，雙手握住宋筠的手，緊緊地包住，很久都舍不得放開。終於，好似放心了一般，她才舍了宋筠的手，候機去了。

宋清如的舉動越是如此，宋筠的心就越是往下沈，父母到底藏著什麽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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