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從頭天一早進行第二天淩晨，中間林陌回酒店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半晌都不能入睡，心裏還記掛著別耽誤了第二天的拍攝，索性又回到片場，就在車裏湊合睡兩個小時也夠了。

他方才那樣交待完宋筠之後，一倒下便又睡過去了，但即便睡著，眉頭也是微微皺著的。她在他身旁，外面的任何吵鬧都傳不進來，空間裏很安靜，她就靜靜坐著，聽著林陌輕微的呼吸聲，猛地一瞬，她頓覺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就好像曾經在夢裏見到過。

車裏開著空調，他先前給自己身上隨意搭了一件外套，經他無意的一個擡手，那外套便從身上滑下來，一個白色的扁平小盒子也隨之從衣服兜裏露出一角，隨後滑落到地上。宋筠伸手接住衣服重又蓋回他身上，回頭再調高空調的溫度，這才彎了腰去撿那個盒子。

“曲——馬——羽？”她將其拿在手裏看了半天，上面的反覆觀察了一番，沒看出什麽特別的地方，紙盒子不是原包裝也就沒有標簽，只在封皮隨意潦草寫了三個字，這名字以往從沒聽過，曲馬羽是什麽東西？盒子裏的藥片沒剩幾顆，塑鋁水泡版的包裝已經被捏得坑坑窪窪，她把藥盒放到自己的包裏擱好。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等他一醒來，宋筠便遞給他一張擰得半幹的毛巾讓他擦了臉清醒清醒，在片場拍戲尤其是古裝戲，林陌一向是沒多講究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T恤，就要下車去化妝間，被宋筠一把拉住。

“等等，頭發翹起來了。”說著，她就伸手想去幫他把那一縷頭發弄服帖，手頭沒有吹風，她徒手折騰半天卻無濟於事。

“不礙事的，弄不好就算了。”林陌看她已經開始著急了，便這樣安慰到。

“外面沒準有你的粉絲或記者什麽的，這麽亂糟糟的出去，你在她們心目中的形象會受影響的，萬一脫粉了呢？既然是偶像，你得把你的偶像包袱背起來。”

看宋筠說得一本正經的，他忍不住就笑了:“看我頭發亂就對我脫粉了？”

她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自己頭上的帽子摘了，將帽檐放松兩個孔戴到他頭上，對著他的臉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忍不住犯起花癡來，說:“這樣就好啦。哇，好帥，怎麽可以這麽帥？你每天都是這麽被自己帥醒的嗎？”

幫他把帽子戴上，這才又把自己的頭發理了理，將額前的留海撥了撥，讓其蓬松些。原本對於宋筠開始很自然的動作，林陌卻楞了一楞，披肩的黑色直發，細碎的留海。今天才註意到宋筠換發型了，更顯得她年齡小了，跟高中生一樣。

從車上下去，宋筠便一步不離地跟在林陌後面，他去化妝，她就在旁邊守著化妝師，他去換衣服，她就在更衣室外幫他守著東西，他去片場候場，她便拿了扇子站他旁邊給他扇風。林陌從來都不喜歡使喚助理，劇組的工作人員倒對她不見外，一會兒就叫她去拿這樣東西，一會兒就使喚她幫林陌拎著衣服的前襟，古裝衣服實在覆雜，不好穿。

對於林陌身邊宋筠的存在，周圍的工作人員都有些訝異。他們大多是橫店那邊跟組過來的，在橫店就知道林陌拍戲的時候，只讓他的小助理幫忙看著東西就行，基本不讓他待在自己旁邊，也不麻煩他做遞水扇扇子撐傘的雜事。了解他的人是知道他不喜歡多麻煩別人，自己能做的事都親力親為，不了解的，大都以為他高冷，端著生人勿近的範兒。

當林陌把她帽子給她戴上，順便還幫她理了理鬢發，身邊的人當真是要做出驚呆了的表情，私底下都傳著林陌像變了個人似的，紛紛疑惑這助理小姑娘是什麽來歷。

“怎麽了？”林陌見她突然就怔住了，問到。

她經他一問，眨了眨眼，說：“林陌哥，你有沒有一種體驗，就是，某一刻的場景會讓你突然產生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就好像是夢裏夢到過？”

他沒聽懂她要表達的意思，搖了搖頭。

她更加努力的解釋：“就像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夢到過現在發生的事情，就好像以前便預知了未來一樣。”

“你剛剛發楞，就是想起以前的夢了嗎？”林陌實在不知道小孩子的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雖然耐心地接她的話，卻還是忍不住要發笑。

“嗯嗯嗯！”她以為他懂她的意思了，猛地點了幾點頭。

“可能因為，我年齡大了，所以那種預知未來的能力便消失了吧。”這樣說，好像有點傷小姑娘的心，他笑了笑，拿手摸摸她腦袋，“去候場了，走吧。”

再次見到蔣士心導演的時候，他正在給群眾演員講戲，指揮走位，十分耐心，全程都很忙碌，宋筠也不敢貿貿然就上前去，時機還不到。

遠處的攝像師把畫面選好，機位不偏不倚恰巧定在斜坡上，這可就增加了工作量。只見烈日下，他們在坡上刨出幾個坑窪，站腳移位，開始拍攝的時候，他們的每一步都必須精準配合畫面的移動軌跡，手上還要精確地去推拉鏡頭，把控畫面，也就頭上的帽子能勉強遮一下太陽，卻仍是汗如雨下，直往眼睛裏鉆。一場戲下來，所有工作人員無一例外的，渾身都被汗濕。

拍攝完一組鏡頭，化妝師就湧上去，要給各個演員補妝，好在這場戲不需要多精致的妝容，拍的就是演員們在烈日下衣衫襤褸汗流浹背的模樣。林陌連頭發都故意被弄得淩亂，化妝師也只把臉上被汗水糊掉的地方處理幹凈就行。宋筠將水遞給他喝，然後一手撐著傘，另一手又給他拿小風扇吹臉，他說過，只要臉上涼快了就不會覺得熱了。

從早上分開就沒有看到海茶，林陌解釋可能是在另外一個組，那個組的戲在棚裏拍。棚裏拍戲也同樣很熱，但沒有暴曬，總是要好過很多。

“這麽熱的天，你還是不把口罩摘下來？悶得臉上都有紅點了。”天氣本來就熱，她因為臉上過敏，戴著個口罩，此時已經捂了一臉的汗水。

“真的嗎？”宋筠問，難怪覺得額跡有些發癢，痱子也會長到額頭去嗎？

林陌手上將小風扇取過去，轉了方向把帽子給她揭了，幫她吹了吹額頭，小聲說：“事實上你也不是我的助理，不用這樣照顧我，把你自己照顧好就行了。今天就先回酒店去，下午收工的時候，我會聯系你。”

她連連搖頭說不用：“我不怕熱的。我想今天就在這裏等導演忙完。我保證照顧好自己，也不給你添麻煩，真的！”她雙眼望著他，那副企盼的樣子讓他不好拒絕，最後協商的結果是，宋筠去拍攝A組等著。

A組的拍攝地是臨了古城墻附近臨時搭出來的幾個棚子，房間裏面看著擺設一應俱全，其實這房間連墻都不完整，但這地方好歹是有東西可以蔭庇的。在場邊的地方坐下，正在拍攝的海茶隨意朝這邊一望，竟然一眼就看到她了，導演一喊卡，她就奔過來了。

“你怎麽過來了，找到林陌了嗎？”

“嗯，他讓我過來的。”說著便轉了話題，“我看你好像一直在跳舞，我幫你揉揉腿吧。”她說著便讓海茶把腿放到自己腿上來，雖然捏腿的手法實在不怎麽樣，卻還是很認真地幫她按著。

“你真好。”海茶笑了笑，低下聲音說，“這跳舞倒沒什麽難的，就是一直重覆一直重覆，枯燥的很，導演特——別——兇，要求還高的很。下一場還要讓我寫毛筆字，幸好是提前寫好的，我就假裝在最後搭一筆就好了。”

“李夫人的演員，上場啦！”場務喊到。聽到這話，海茶站起來，掩上面紗就進場了。

古色古香的房間裏，海茶跪坐在書案前，右手握筆，左手順勢扶住右手的衣袖，房間裏的兩臺攝像機漸漸向前推移，執行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沈默而認真地盯著屏幕。有輕風吹過，房子裏面的緯紗被拂起來，飄飄揚揚。海茶做出寫完最後一筆的樣子，擱下筆去，兩手撚起絲帛的兩端，正準備站起來，被導演突來的一聲“卡”嚇了個哆嗦。

“關震，你過來！”那執行導演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突然便發起脾氣來，喊著一個人的名字，隨後那人便出現了，也不知道哪裏出了什麽問題。

“叫你找個手替，你說不需要，現在這道具，你告訴我這什麽鬼？”導演上前拿過海茶手裏的帕子，“你用點心行不行，漢朝，還是西漢，哪裏來的這種字？”

宋筠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了，悄悄上前了幾步，聽了個大概，道具組在絲帛上寫的是楷書，但那個時代常用的是隸書和小篆，楷書最早也不過東漢，自然是不適合出現在劇裏。犯了這樣顯見的錯誤，也難怪導演會發那麽大的火，一個小失誤可能又會耽誤劇組的拍攝進程。

“導演對不起，我馬上去找手替。”西安會書法的人多的是，找一個並不難。

“顧老師，你消消氣。我知道我們劇組有個女孩子會寫毛筆字，我問問她能不能來幫個忙。”

“誰會？”

海茶幾步走到宋筠面前：“你會不會寫那個字，抄一遍就可以了。”

一時周圍人的目光都轉向宋筠，她的臉一瞬便發燙了，還沒有這樣受人矚目過，萬幸臉上戴著口罩。

“寫的不好。”

“會寫就行，快過來。”顧導演在監視器後面雙手叉著腰，招呼宋筠上前寫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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