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下午可以出公差的，現在卻要在這裏擺弄這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你說那個G.T的藝人總監什麽人，面子也忒大了，經理說給安排就安排了，本來今天忙了一上午，累都累死了，下午還要繼續。”她一邊說著，手上一邊故作洩氣地調整衣服的順序，金屬衣架撞擊發出“叮叮”的聲音。她所說的公差是由公司安排的去上場采購時尚服飾，雖然挑選要費一番腦子，但愛逛街購物是女人的天性，比在公司裏幹雜活可自在多了。

另外那人回答：“舊識吧，以前是模特來著，跟經理關系很好。你小聲點，這麽抱怨讓經理聽到，下輩子都不會讓你出公差了。”

“我和你說吧，我覺得，”那人放低聲音，“那個G.T總監他……”本來沒打算聽這個墻腳的，那人知道自己不會說出什麽好話來，聲音低得讓門口的人聽不到，但越是聽不到她就越覺得百爪撓心，也不知道那人會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詆毀謝光弋。謝光弋沒做錯什麽，卻要被別的公司的人嚼舌根，這樣想著，耷拉著個腦袋，一時竟有些難過。

“宿悒！”身後，謝光弋沈聲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轉過身才看到，他身旁還隨同了一位妝容精致，氣質優雅的美女。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美C》的沁姐，姐，她就是宿悒，以後還要麻煩你多照顧了。”謝光弋臉上掛了淡淡地笑意看向他說的沁姐。

“你跟姐客氣什麽？已經都準備好了，換衣服化妝吧，宿悒，我們進去吧。”沁姐看著倒是一臉和氣好相處的樣子，那也不過是因了謝光弋的原因罷了。《美C》作為國內高端女性時尚周刊，封面可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上的，之所以宿悒能有這個機會，一方面是沁姐還謝光弋一個人情，另一方面也緣於，宿悒在新一輩演員裏面也算小有知名度了，還背靠了G.T這麽棵大樹，要真的前途無量了，以後還不是《美C》的常客了嗎？

但是，並不是人人的心思都能如沁姐那麽通透。

拍攝進行到一半，換了下一套衣服，宿悒卻磨蹭了半天才從更衣室出來，身上還是先前那套衣服沒變，只將手上的衣服交還給服裝師，說：“不好意思，請問方便換一件嗎？這件我不合適穿。”說完，宿悒臉上顯出些尷尬，便對服裝師報以微笑，生怕她會覺得是自己是質疑她的品位，並且增加她的工作量，但這衣服實在是不合適，漏背的設計的確時尚，但V型開得過分暴露，都快到腰以下了。宿悒是試過之後確定不適合自己，才這樣說的

“那怎麽行，這衣服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怎麽可以說換就換呢？”那服裝師就是先前抱怨著不能出公差的女人，此時滿臉都寫著不耐煩，也不想替她更換新的服裝，兩人就這麽僵持著。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

原本兩人相互對視沈默著，誰都不肯讓步，聽到這聲音便同時像回了魂一樣。

“宿悒，衣服換好了嗎？弄好就趕緊出來。”謝光弋在門外敲了幾下門，提聲催促了一句。

“馬上好。”宿悒回了一句，呼出一口氣，不再看那服裝師，轉臉在房間裏掃視一圈，衣服不能隨便拿，但其他的並沒有規定。先前在服裝間門口，宿悒就將那兩人的對話都聽到了，這人本就對自己有意見，也就不再給她添麻煩了。

原本打算看能不能找到一條絲巾或是什麽，最後終於在飾品的區域找到一團黑紗，她兩手一抖將其撐開看了看，正合心意。進了更衣室把先前的衣服換上，將黑紗從肩膀的位置定型，前面剛剛裹到肋骨的部分，還沒把衣服原本的樣式遮住。其餘的部分遮住一半手臂，直垂到後腰去了，黑色的紗面剛好將後背露出來的地方遮去大半，不顯得暴露，但又因為材質的緣故，欲遮未遮，並不損害衣服原有的設計感。

從更衣室出來，在鏡子前面稍作打量，就拎著裙擺出去了，衣服布料相互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臨走時朝服裝師欠了欠身。她的不高興是由自己引起的，以此表示一下歉意也是應當。裙子的右擺很長，鞋子的跟也高，走起來實在不穩當，她還要兼顧肩上的薄紗不要掉下來，走得實在顫顫巍巍的，謝光弋見她很有些異樣，也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大概是化妝師這次給的妝有些濃了，他自然地伸了手去扶著她，等拍完這一套，今天的任務就算是結束了。

站到白色布景前，遵照攝影師的指示擺出不同的造型，提示她“微笑”，“好，就這樣，保持”。謝光弋站在場外望著她，這身衣服將她的身材襯托等等玲瓏有致，在性感方面加分不少，再加上今天的妝容不同於以往，多了一些修飾，更能突出她五官的優點，這樣看來，竟好像和記憶裏的那個白裙子黑頭發的少女對不上號了。

多年前，當自己剛轉行，跟著G.T公司金牌經紀人惠姐當經紀人助理，那時是見宿悒第一面。十五六歲的模樣，在片場乖乖地任人打理，整理服裝，梳頭，上妝，自始自終都一直低垂著眉眼。因為導演不滿意她上妝的樣子，又卸了妝，她倒也沒顯露半分的不耐煩來。拍攝的時候，直接素顏上陣，如墨的中分黑發傾瀉在肩畔，好像完全沒有燙染過的痕跡，卻是很柔順自然，微風吹拂，長發飄起，整齊中夾雜著些許淩亂。

拍攝的最難的一個場景，是光腳在馬路上跑。拍攝地點位置選擇一座跨江的大橋上，肅殺的秋季，眉眼尚嫌青澀的宿悒只著了一件露肩白色禮服，光著白皙纖瘦的雙腳，按照指導，在橋上開始跑。因為導演的要求極高，這一段反反覆覆拍了好幾回，宿悒也就這樣光著腳在橋上來回跑了很多趟。江風把一旁的工作人員都吹得縮手縮腳，這個小演員卻一直安安靜靜的，偶爾的一蹙眉一微笑，表現在臉上都是極淺極淡，嫻靜如三月春風裏一枝清冷的梨花。

休息的間隙，才發現她並沒有人陪同，獨自一個人坐在場邊端著一杯熱水捂在手裏，悄悄地觀察著導演和其他人的動靜，偶爾和女工作人員過去和她說說話。她腳上套了一雙毛毛拖鞋，鞋子前端還有小鹿的臉，突出兩只小耳朵，可愛極了。江風還在吹，拂過她身前時，她便會忍不住打個冷顫，然後猛地給自己灌一口熱水。看到她那樣子，謝光弋竟心生憐惜，一個小姑娘出來拍戲而沒有人照拂，實在是可憐。在車後座裏抽過一條毯子，那是他媽媽給他備的，他並不覺得自己用得著，取來便給了那被懂得瑟瑟發抖的丫頭，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大概也是不記得了。

“光弋？你呀，每次來都是把你的藝人盯得緊緊的，人家又不是小孩子。我那會還說讓你去我辦公室喝杯咖啡，好久沒見面也沒時間聊聊天，這會忙完了，你這都要結束了。著急走嗎？要不我下班了，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沁姐剛處理完手裏的事情，就想著過來瞧瞧這邊的進展，謝光弋是自己的學弟，讀書時關系還不錯，工作之後兩人都很忙，也沒時間一起坐坐。

“我……”晚上還要把宿悒交回劇組去，謝光弋想說拒絕的話。

“等等，小劉，你停一下。”沁姐目光註意宿悒身上的衣服，招呼了攝影師停一停，轉身對著自己的助理沈聲說到，“去把文樂叫過來。”

這才又對謝光弋說到：“不好意思，我不清楚宿小姐身上怎麽會是這件衣服，可能現在需要麻煩她換一件新的，這件衣服有缺陷，本來是應該已經拿去改了的，不知道為什麽還在我們這裏，真是對不住了。”

“這樣……我讓她換下來就行了，沒關系的。”謝光弋笑著點了點頭，朝宿悒招呼了一聲，讓她過來。

助理出了門，一會兒就帶了文樂過來，就是剛才服裝間裏的那位女服裝師，同來的還有和她同組的另外的工作人員。

“文樂，這件衣服怎麽在這裏，我說過讓你組長送回Ada那裏改了，你們組不知道這回事嗎？這衣服……”這衣服的設計有問題，正面看還好，從背後看卻是極暴露的，事先如果不和藝人商量好，脾氣暴的人早該發火了。

經她一說，謝光弋這才註意到，宿悒自作主張地在身上披了一塊薄紗，就這麽半隱半露的身體，他先前竟然沒有發現，以為那薄紗就是衣服原裝的，這樣的狀況也只有宿悒能忍下來。頗有些忿忿然，他脫下自己的外套上前給她披上。

沁姐仍然是用平心靜氣地口氣交待文樂旁邊的服裝師：“你陪宿小姐去取衣服。”

那女孩子忙不疊地應了一聲“是”，遂轉身領了兩位出去。公司的人都知道，沁姐從來都是個大嗓門，一般有脾氣也是當場就發了，這會兒竟如此平靜地交待各自的事情，有點反常，大概是沒什麽好事了。

再換了衣服出來，補了妝，直到拍攝結束，也不見沁姐回來，只留了自己助理轉化給謝光弋，下次有機會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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