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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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面了。”耳畔一個溫柔而低沈的聲音。

宋筠轉過臉看旁邊和自己說話的,想著他說的“又見面了”,誰呀?

那個桃花眼長睫毛的戴著純色口罩黑色毛線帽的怪人,一瞬間條件反射地拿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仿佛自己的鼻涕馬上就要從鼻腔洶湧而出。

這個人看到過自己強忍眼淚卻流出鼻涕的樣子,想到就覺得好糗。因為松手去捂了口鼻,先前手裏的保險袋子就歪斜了,檸檬“骨碌碌”地掉到地上,宋筠這才醒過神來,連忙蹲下身子去撿,那人也伸手過來幫忙撿起兩個個。

“為什麽每次見面,你都在買檸檬?”那人一邊把檸檬遞給她一邊問道,講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聽不出來哪個省市的口音,但咬字清楚語調幹凈,稍帶了南方腔調裏的軟糯。

宋筠略微想了想,說:“因為我每次買檸檬,你都要出現。”

兩人說話就像繞口令一樣,那男子半張臉仍然被口罩遮著,聽了這話眼神裏微微透出笑意。宋筠從不否認自己花癡,但自從認識謝光弋之後,除了上次喝瑰夏那個人,其他所有路人在她眼裏都是過目即忘,現在又遇到一個僅看了一雙眼睛便忍不住想再多瞥幾眼的人。

宋筠覺得刻意地要避開他顯得太突兀,只是自己逛自己的,仔細清點了一下購物車裏的貨物,需要的東西都買完了,就推了車去收銀臺結賬。

拎著幾大袋東西出了超市往馬路邊走,一輛黑色SUV滑到自己面前,車窗緩緩降下來。

“我送你吧,順路。”

是剛剛見到的那個人,他又不知道自己往哪裏走,哪來的順路?宋筠不自覺地後退了小半步,說:“不用了,不順路的,不麻煩你的。”那人著裝隨意但是身上的衣服似乎都不便宜,車也是,一看便價格不菲,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不是頭腦極好使聰明會賺錢,那就是家境殷實的富二代,不過制造偶遇來接近自己的表演也太拙劣了。

“你要去淡予咖啡,對不對?”那人取下面上的口罩,把全臉露出來,“認識我嗎?”

宋筠心頭一驚,這不就是前次來店裏喝瑰夏的那個人嗎,戴眼鏡的時候更儒雅,現在這樣,怪只怪讀書少,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這個人,“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大概說得就是像他這樣的人了。

“哦——”宋筠將“哦”拖了長長的調子,終於想起來這個人了,“你是喝瑰夏的那位客人吧,不好意思,我記性不是很好,好些天不見你來喝咖啡了,是不是我沖的太難喝了?”

那人聽了他的話,臉上微微有些驚訝,嘴張了張,想問“你知道我是誰了?”,又嫌這話會不會太唐突,竟沒察覺到自己臉上表現出的稍顯失落的表情。

“不不不,你們的瑰夏很好喝,只是最近出差了幾天,今天剛回來。”他並沒有說謊,的確是今天剛回到燕江,一下飛機便打發司機離開,自己一個人來了大學城這邊。“你認識我了嗎?”他終究沒忍住,換了副語氣問道。

“認識啊,當然認識。”

“那就上車吧,我送你回去,你要走回去得走很久吧。”說著下車來幫她開了車門。

宋筠抿了抿嘴唇,也就順了他的意思,上了車,還按了他的囑咐,坐在後排。

“謝謝你送我,只是,不知道怎麽稱呼?”宋筠問。

那人臉上差點又要露出訝異的表情,終究還是換了溫和的語氣說到:“你剛剛不是說,認識我嗎?”

“我們還沒有互通姓名是不是?我叫宋筠,南北宋的宋,溫庭筠的筠,你呢?”

“你真的不認識我?”那人臉上仍是疑惑。

“我認識,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名字呀。”宋筠一臉認真地說完,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健忘,人家先前說過他的名字?

“哦,這樣,不好意思,我姓林,林——”他頓了一口氣,才繼續,“林承亭,承諾的承,蘭亭的亭。”這個叫林承亭的人說了自己的名字,胡亂眨了了幾下眼睛,好像哪裏還有點什麽誤會。

“哦……記住了,很高興認識你。”宋筠笑嘻嘻地說到,臉上也的確是一副喜悅的樣子。

很快便到店外馬路邊,看得到店裏還坐著一些客人。車子在停車場邊上停下,宋筠推門下來,卻見林承亭沒有要下車的意思,便問道:“走吧?”

“我這會還有點事,今天就不到你店上坐了,下次吧。”

“呃,那好。今天謝謝你了,慢走。”宋筠朝他微笑著欠了欠身,剛剛明明說的順路的,怎麽又不來了。

“再見。”

拎了兩個大口袋,雙手都不空,後背靠著玻璃門使勁推門才擠進門去。她師父見她那樣,匆忙迎上去提過一袋子。她一見到個熟人,也不等把手裏的東西擱下喝口水,張口就道:“師父,我今天遇到一個人,好帥!”

師父半翻了白眼地將臉撇向她,小姑娘的花癡毛病隨時都可以覆發:“說說,有多帥?”

“嗯——帥裂蒼穹的感覺。”她壓抑著自己看到此等帥哥的激動心情,一路都表現的極其平靜,心裏卻是把“帥裂蒼穹”四個字翻來覆去地默念著。

“帥裂蒼穹?那是多帥?我語文不好。”

宋筠擱下手裏的袋子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面拿,聽得這問題,手上捏著一袋糖粉,琢磨了幾秒,回到:“講直白一點的話就是,此男只應天上有,回看路人全都醜!”

“噗!”聽了這麽一句話,一旁的雙雙一口咖啡噴出來,接著就是一陣大笑,一邊笑還不忘揶揄道,“雖說花癡一種頑疾,不過,你要是找個男朋友,這病也應該是可以緩解的,誒,那個老跑到店裏找你的小男生就不錯。”

宋筠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和她們繼續玩笑下去,說了一句“不和你們聊了”,就進了更衣室換衣服去了,殷莫滕太小孩子氣了。再說了,殷莫滕那小子喜歡的是宿悒。

那個自稱林承亭的人將宋筠放下車,便迅速離開。額頭上點點冷汗沁出,後脖頸也全是汗水,他強忍著繼續前行了一段路程,找了塊空地就停下來。好久不犯的頭疼在最近這段時間頻繁發生,或許幾年前那場意外真的落下後遺癥了,隨身沒有帶藥,他靠在座位上只等著頭疼的癥狀逐漸緩解,腦海裏一片空白。

和以往一樣,到點打卡下班,宋筠卻還在店裏賴著不走,攤開電腦來寫兩段劇本。但今天的思路卻是卡的厲害,明明下一個情節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卻完全不知道要怎麽用文字寫出來,感覺無論怎麽描述都似乎不合邏輯,將文檔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近一個小時就在一片空白裏寫了幾個字。宋筠索性關了電腦,和店裏同事道了再見就背著包出門了。

前人提到過“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每每思路不暢通的時候,宋筠的習慣就是趕一輛公交車,在車上搖晃搖晃或許就會有靈感了。此時正是華燈初上,宋筠打卡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這個城市夜晚裏再常見不過的燈火輝煌,是紅綠燈的交替,是車來車往,人走人留。

公交車經過一路的站臺,車上的乘客也漸漸多了起來,站著的人也不在少數。宋筠身邊站著一個打扮時髦的小美女,一手挎著包一手扶住把手,或許是因為蹬著一雙恨天高的緣故,車子的每一次減速或剎車她都要狠狠地晃幾下,手裏皮包上的流蘇有意無意地就拂到宋筠臉上。彼時宋筠因琢磨事情正出神,兀自摸了一把臉也沒在意,目光始終鎖定在車窗外。

那位美女晃得更厲害,整個身體都要靠到宋筠身上,包也快擱到宋筠臉上了,宋筠這才註意到身邊的人,脾氣一下就上來了,仰起一張不耐煩的臉望向她,卻看她皺著眉頭,滿臉煩躁又隱忍的表情,但仍然不自覺地往宋筠身上靠。宋筠翻翻眼皮,撇了腦袋,卻見她後面貼身站著個中年男人,一手正要扶上她的腰。

宋筠變了變臉色,做了悄然的表情低聲問面前的女生:“後面的人你認識嗎?”那女生苦著一張臉搖搖頭。

思路已經被打斷了,已經沒法再想後續情節了,她幹脆大了嗓門說:“哎呀,你來坐,穿高跟鞋都站不穩呢,坐吧!”邊說著邊站起身來,將那女生一把按在凳子上,護在身前。偶有乘客朝這邊看過來,稍作停頓,又把目光調轉開。

身後那中年男人仍然沒有下車的趨勢,也沒有因為難為情而走開一點,仍然站在原地穩如磐石,一動不動。本以為一切都歸於平靜,不想那人竟大著膽子靠近宋筠,感覺到這人貼這麽近,宋筠渾身一陣的不自在,心裏咒罵到,還真是葷素不忌哦。

但車上人多,或許是被人擠過來的,不過她也時刻提防著,雖然自己出門的時候衣服裹得嚴實,那人要占便宜也沒什麽可占的。當那人靠的更近的時候,宋筠轉過臉看向他,禮貌地問到:“請問你知道派出所是哪一站下車嗎?”

那人臉色沈下來,沒有說話,也不再看她。隨後便一直相安無事,宋筠到站,那女生朝她點頭致謝,宋筠回看一眼便護著包從人群裏好不容易突出重圍,內心一番自我誇獎,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這樣的心智,細細琢磨,真的不像是個成年人的樣子,以至於身邊的人看宋筠都是對待一副小姑娘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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