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關燈
周簡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白天,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針紮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吊瓶裏的水已經打光。

過片刻,血開始回流,充斥著整個輸液管,她靜靜地盯著紅色的血,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那樣茫然地看著。

蘇潔回到病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周簡雙眼空洞地盯著吊瓶的樣子,猛然她瞳孔一緊,快步走到床邊,將調節器滑倒盡頭,抓過床頭鈴一把按響,接通後,聲音略顯急躁地喊道:“來個人,血回流到輸液管了!”

本想對著周簡大罵一頓,看著她的臉,又忍住了,過了半晌才開口:“阿簡,你舍得留下叔叔一個人嗎?”

周簡的身子動了動,卻不說話。

“你見到誰了?”蘇潔的聲音很嚴肅,“是不是陸行。”

周簡側過臉,眼淚從緊閉的雙眼悄然滑落,蘇潔嘆了口氣,扯過一旁的凳子,凳子在地板摩擦發出嘈雜刺耳的聲響。

“他在星城是不是?”,蘇潔放柔聲音,輕聲哄道。

周簡閉著的眼睛睜開,眼睛裏是化不開的悲傷,看得蘇潔一陣心酸。

慢慢的哄出周簡的幾句話,又套出陸行學校,她才放下心。看著周簡拔針後腫的老高的手背,莫名的火氣湧上心頭,她輕聲對周簡說:“阿簡,我出去辦點事,晚上過來陪你。”

看到周簡點點頭,她才拿過包,走出病房,來到護士臺,聯系好護工後離開醫院。

等她到達中大的時候,火氣已經湧上腦門,她攔住路過學生,擠出一絲笑容,盡量親切的問:“同學,請問知道設計系住哪嗎?”

順著那個同學指的路,來到了宿舍樓下,她站在門口,深深的吸了兩口氣,走到宿管阿姨處問道:“你好,請問設計系的住幾樓?”

正在看劇的阿姨滿不在乎的回道:“5樓,”突然又像是發現什麽,對著蘇潔的背影喊道:“同學,這裏是男生宿舍……”

已經走遠的蘇潔不在意,沖上五樓,得知陸行住在507後,直奔目的地。

開門的是季昊旻,他打開門看了眼蘇潔,一臉錯愕:“你找誰?”

蘇潔頭也不偏的伸手把門推開,大步走進來。

“餵!你誰啊?”身後傳來季昊旻的聲音。

看到坐在桌邊神色平靜的陸行,心頭的火再也憋不住,沖到陸行面前,右手一揮,將他桌上的東西全部掃落,空氣中頓時響起清脆的響聲。

緊接著把包往地上一摔,揪住陸行衣領,往前一拽,手腕上的青筋爆起,眼神接近瘋狂:“我·操·你·媽·的陸行,你有毛病是不是!”

陸行被拽得身體微微前行,擡頭,眉目清冷的看了她一眼:“我沒有”。

蘇潔被他他若無其事的態度激地大腦”嗡”地一響:“你他·媽別再招周簡行不行!”聲音在空氣中炸開。

陸行撥開她的手,看著眼睛通紅的蘇潔,眼神像是淬了毒:“誰招的誰!”

蘇潔一時間覺得有些可笑,深吸一口氣,想把心中的怒火壓下去,終究還是忍不住,一腳踹翻身旁的凳子,宿舍頓時響起“砰”的巨響。

宿舍外站著不少不明所以的少年,事情是怎樣的,誰又會在意,蘇潔頓時生出無力感。

“也是……”

話說半句,又將冒到嘴邊的‘你什麽都不知道’咽下,彎腰將地上的包撿起來,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季昊旻看了看蘇潔的背影,又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宿舍,嘴巴張的老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麽情況!”

陸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事。”

冷漠的臉終於有了松動,季昊旻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絲疲憊。

蘇潔一股腦沖到樓下,紅著眼回頭望著那棟宿舍樓,突然覺得很疲憊。

周簡一個人困在那裏,她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做不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周簡卻好像停下了。

蘇潔想著周簡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緩緩的蹲了下來,眼淚忽的就止不住了,明明當年是那樣鮮活的,熱愛著生活的。

**

等周簡出院,離她見陸行已經過去一周,出院後她去了一趟秦喻那裏。

秦喻看到周簡的第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你病情加重了。”

周簡坐在他面前,近乎冷漠的開口:“救我!”

“你應該去醫院!”

“我剛從醫院出來!”

“周簡,你知道的,我救不了你!”

周簡坐在那裏紋絲不動,倏地一下笑了,卻無法掩住那濃厚的落寞,沒過幾秒眼淚就順著臉頰流淌。

秦喻從桌上扯過兩張紙遞給她:“周簡,我不是你行走黑暗的那一點光亮,從始至終你要的就不是我。”

桌上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周簡,拿過電話,揉了揉有些脹痛的額角:“餵,蘇潔。”

“周簡在你那嗎?”

“在我這。”

對面的蘇潔明顯舒了一口氣。

他起身離開辦公室,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看著周簡單薄的背影,比他第一次見她更瘦了。

“怎麽了?”

“她自殺了,今天剛出院,我辦個出院手續她就不見了。”

秦喻壓低嗓子:“情況比之前嚴重了,這得靠藥物治療,來我這也沒用!”

“秦喻,你是她的心理醫生!”電話那頭的語調變得尖細,他知道蘇潔要發脾氣了。

秦喻有些無奈,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都把他當成萬能藥:“蘇潔,作為心理醫生我該做的都做了,作為朋友,我更希望她能直面問題。”

蘇潔在電話那頭吸了口涼氣:“你想都別想,她這兩年都好好的,見了一次陸行就這樣了,她會瘋的。”

“蘇潔,她比我們想象更能抗。”

蘇潔‘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秦喻有些心煩,在對待周簡的問題上,他們倆一直有分歧。

他站在門口看了眼已經逐漸平靜下來的周簡,喚了句:“回去吧,我送你。”

車停在樓下的時候,周簡沒有下車,低聲問了句:“秦喻,我……”

她沒有問出口,他卻答了:“周簡,你可以走出來的,只是你自願被困。”

周簡緘默,過了片刻打開車門,剛下車,就看見陸行微僂著背靠在樓梯間抽煙,地上的煙頭已經不止一根。

聽見聲響的他,面無表情看過來。

再次見到他,周簡仿佛已經有了準備,站在原地看著他,不悲不喜。

車內的秦喻見周簡站在車外不動,也下了車,繞到她面前:“怎麽了?”

看見這一幕的陸行,把手裏的煙按在墻上碾滅,往地上一扔,臉色陰沈的向兩人走過來,走到周簡的面前,譏誚道:“這又是誰!”

面前的兩個人不說話,陸行的臉色愈發陰沈,他抓住周簡手腕,轉身正準備把她拉走,秦喻按住了兩人的手。

陸行回過頭,周身氣場驟寒,漆黑的眼盯著他,像是暴風雨前寧靜,秦喻一臉平靜,毫不示弱。

周簡眼尾掃過兩人,突然感覺一陣眩暈,胃裏傳來陣陣痙攣惡心。

她對秦喻輕聲開口道:“你先回去吧,我沒事的。”

秦喻看了眼兩人,僵持了會,最終還是走了,周簡視線挪到她和陸行相交的手上:“陸行,松開我吧。”

陸行不說話,也不松手,周簡用力掙脫開他的手,向裏走去。

她打過針的手還沒有消腫,被陸行一拽,更痛了,她沈默不語的走著,沒有回頭,即使不回頭,也知道陸行跟在身後。

電梯停在一樓,周簡走了進去,門正要合上的時候,被陸行手擋住,他低頭直勾勾盯著她,怒容滿面:“他是誰。”

她看著面前質問自己的陸行,突然有些難受,他一如既往,而她卻早已千瘡百孔,她伸手按了一下二十一樓:“進來。”

陸行不動,目光直視著她,大有她不開口,他便誓不甘休的架勢,周簡的煩躁來的莫名其妙:“朋友。”

得到回答的陸行周身冷意斂去,松開按住電梯門的手,插·進口袋裏,走到周簡身旁,周簡不想開口跟他說話,他也不曾開口。

電梯停在二十一樓,周簡邊走邊從包裏掏出鑰匙。打開門以後,陸行自顧自地走進房間,然後坐在沙發上,打量這個房間。

周簡沒有看陸行,她有些餓,打開冰箱拿出一個雞蛋,想了想又拿出了兩個,她站在廚房,裝了半鍋水架在竈臺,打開燃氣。

“我要吃煎蛋。”陸行神色淡然地倚在門邊,看著廚房裏的周簡開口道。

周簡要放雞蛋的手頓了一下,往裏鍋裏放了一個雞蛋,彎下身子從碗櫥裏又拖出一個鍋。

片刻後空氣裏響起‘滋滋’的聲音,她把雞蛋盛出來,放在餐桌上,對著視線一直盯著她的陸行說:“過來吃。”

然後起身泡了兩杯牛奶,遞給他,陸行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微腫,帶著淤青,一眼就能看到上面的針眼。

他不接,周簡就這麽端著,直到指尖被燙的微微刺痛,才把杯子放在陸行面前,開口道:“吃完,你就回去吧!”

陸行抓住她來不及收回去的手,她身體前傾,身下牛奶的熱氣傳到胸前,手背傳來一陣刺痛,她皺眉,卻沒發出聲音。

陸行的情緒瞬息萬變,前一刻好好的他,此刻語氣裏滿是不快:“痛為什麽不說出來?”

周簡摸不著自己的情緒,最開始的惶恐已經悄然褪去,剩下的只有數不盡的惆悵和茫然,她近乎無奈的開口道:“你到底要怎樣,陸行。”

聽到這句話,陸行松開抓住她的手,他認真的將面前的東西吃完,然後點燃一根煙,周簡透過煙霧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時隔三年,他成熟了不少,褪去了稚嫩,不再有迷茫的感覺,像是和這個世界和解了。

周簡的眼眶漸紅:“我們三年前就結束了。”

陸行把煙頭丟進面前的碗裏,煙頭的猩紅瞬間熄滅,他擡頭看著周簡,一字一頓的說:“你不聲不吭的就走了,現在告訴我結束了,不覺得有些晚嗎?”

周簡背過身,感覺到有無數碎片劃過她的心臟,疼痛難忍,她用力全力撐住自己,但身子還是微微顫抖起來。

陸行在她身後帶著痛楚的說:“周簡,難你就沒有想對我說的嗎?”

“沒有。”

這場詭異的見面,充斥著數不盡的沈默,還有周簡始終堅定的冷漠,最終以陸行奪門而出為結局。

周簡看著被重重的甩上的門,坐在原地出了會神,過了片刻起身收拾餐桌,手剛碰到碗邊,門外響起震耳欲聾的敲門聲,周簡手一頓,充耳不聞的把餐具拿到廚房,看著碗裏飄起的油漬。

門外的敲門聲愈來愈重,她聽見對面的人開了門,仿佛能看見他人詫異的眼神:“小夥子,你搞麽子哦!”

也能猜到陸行陰沈的臉色,卻不肯停下敲門的手,周簡心中的懊惱和心痛雜糅在一起,她的理智不覆存在,沖過去打開門,聲嘶力竭的喊道:“滾啊!”

陸行伸手將她帶入懷中,反手將門帶上,狠狠的把她按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周簡後背傳來絲絲涼意。

她擡頭,陸行的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眼神裏滿是傷痛,他俯下身,沙啞的聲音傳來:“周簡,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一別三年,他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周簡答不出來,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因為世俗?因為偏見?因為害怕?因為膽怯?還是因為她原本就知道他永遠舍不得傷害她。

臉上傳來一陣涼意,周簡知道自己哭了,見到陸行後,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陸行伸出手,撫上她的臉:“周簡,我愛你。”

這句話,越過茫茫人海,跨過三載盛夏,在他們之間隔著山河的時候,就這樣兀然砸進她耳中。

周簡開始顫抖,愈演愈烈,大腦裏那根緊緊著的弦‘砰’的斷了,靠在門上的身體慢慢下滑,最終蹲在地上,雙手抱膝,崩潰大哭。

“陸行,放過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