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前段時間陸行的改變只是讓畫室的人覺得驚訝，那這段時間陸行的改變則是讓人震驚了。

他上課竟然開始主動找了老師提問題，也不遲到早退了，偶爾沒畫完還會留個堂。

畫室的人議論紛紛了幾天後就偃旗息鼓，總有新事物會引開他們的註意力。

好學生全身心放在學習上兩耳不聞窗外事，那群壞學生叫他去玩了幾次被拒絕幾次後也將他排擠出那個圈子。

陸行有底子，又有天賦，不到一個月已然成為老師的重點栽培對象。

漸漸地陸行開始被孤立，他像是一個異類，不被雙方接納。

好學生覺得陸行分走了老師'寵愛'，

壞學生覺得陸行叛離了組織，

也就高曹陽還一直在他耳邊絮絮不休。

好在陸行並不在意這些，他很早就習慣一個人了。

高曹陽從最初的目瞪口呆已經逐漸發展成了見怪不怪，所以當他看到陸行竟然用課間的時間在溫書的時候他也不再覺得訝異。

這天下課的時候他晃悠走到陸行身邊，頭伸過去看了眼陸行正在看的書，密密麻麻的字母公式恍得他眼睛生疼，他從陸行手機抽過書，湊到眼前看了兩秒鐘又把書塞回給他。

他沖陸行豎了大拇指:“兄弟，厲害還是你厲害，看這個我不到五分鐘就能睡著。”

陸行把書扣在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去抽根煙嗎？”

高曹陽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天啊，你這是主動約我抽煙嗎？我還以為你勵志向好學生靠攏，煙都戒了。”

高曹陽的表情誇張，讓陸行忍俊不禁，彎腰從畫具裏翻出一個打火機:“走吧。”

他們倆心照不宣的沒有去天臺，而是找了個樓道貓著。

陸行靠在墻上點了根煙，伸手把打火機遞給高曹陽。

高曹陽從陸行手中接過:“你最近小心點。”

陸行吞雲吐霧，皺著眉頭:“怎麽了？”

高曹陽臉色一時間有些奇怪，像是不知道從何說起，過了好一會才琢磨出怎麽開口:“就翔子吧，不知道那根神經不對，突然跟徐強好的跟穿同一條褲子的兄弟，估計想暗地裏整你。”

陸行吐出煙柱，有些詫異:“他們倆？”

“我那天聽了一耳朵，翔子現在好像特別看不慣你，說你假惺惺的，不知怎麽就跟徐強搭上線了，真是臭味相投。”

陸行:“你這話說的，那我們之前不也跟翔子臭味相投。”

高曹陽沒想到連自己也給罵進去了，急忙說:“不一樣的，我們頂多就混一點，翔子變得越來越……”

高曹陽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他就是覺得跟翔子越來越不是一路人。

陸行視線挪開，看著外面的藍天:“知道了。”

高曹陽面露難色:“你一定要註意啊。”

陸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介於玩笑和正經的態度說:“謝了。”

高曹陽楞住:“你竟然對我說謝。”

陸行倏的一笑:“怎麽？”

高曹陽的神情輕松不少，迎著陸行的視線調笑:“我還以為是你會說讓那群龜兒子來，隨便上。”

陸行撲哧笑了，雖然他心裏確實不以為然。

聯考的日子很快就來了，考試前一天他去找了周簡，她不在家，算起來他們有些日子沒見了。

陸行面目表情的站在她家門口，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22:30。

這麽晚了還在加班嗎？

樓道裏的風掃過他的脖子，帶起絲絲涼意，站了一會後樓道依舊一片寂靜。

他想了想，打開手機給她微信發了條信息。

此時的周簡正坐在辦公室的工位，揉著晴明穴，從十一月開始就是電商的旺季，幾乎所有的商家都要趕在這幾個月沖業績。

雙十一過後的平緩期已經過去，雙十二，年貨節相繼而來，周簡已經被堆積如山的工作壓垮了腰。

看了眼電腦屏幕上的時間，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回頭看到徐婧辦公室亮著燈，人卻已經不見蹤影，不屑的撇了撇嘴。

真是樣子都不願意做。

順時針轉動了一下脖子，周簡聽見自己的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活動過後覺得脖子舒坦多了，目光直視前方，雙手向內架起，左右扭動，嘗試緩和已經僵硬的身子。

身旁的小玉睡眼朦朧的擡頭看著她:“老大，我覺得我要升天了。”

周簡視線重歸電腦屏幕，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圖標一閃一閃，她走過去俯身拿過鼠標，身子略微前傾:“熬過這個月就有年終獎了。”

聽到這話的小玉眼神一亮，驀然又暗了，她趴下，把臉貼在桌子上，身上披著個薄薄的披肩，一動不動的盯著周簡的側臉:“老大，你說我會不會沒命花。”

周簡看著電腦上陸行發來的微信:【還沒下班嗎？】

她身前頂著凳子，雙肘撐在電腦桌上，緩慢的打出幾個字:【嗯，加班。】

想了想又回了句:【怎麽了？】

小玉見周簡對著電腦打字打的認真，完全沒有想要理她的意思，猛然挺直上半身，嚎叫了一嗓子:“我懷疑我會猝死。”

電腦屏幕上的屬於陸行的對話框傳來兩句:

【沒事，就問問。】

【你們公司在哪？】

周簡盯著屏幕抿了抿嘴唇，沒有回這條消息。

她站直身子，面對著小玉開口:“那要記得給自己買份保險。”

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想到了什麽，回過頭笑靨如花補了句:“猝死險。”

身後的小玉看到她臉上的張揚的調侃，脖子微微前傾，肩膀垮下來，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老大，你要回去了嗎。”

“沒有，下去買吃的，給要猝死的你投餵最後一頓飯。”

說完看著一旁憋笑的王健，目光掃到他用來工作的手繪板:“王健，你學美術的嘛？”

被點名的王健一楞:“是啊，老大問這幹嘛？”

周簡不答話，反問:“聯考是不是一般也是這個時候？”

王健瞅了眼屏幕右下角的年月日，隨口道:“差不多就這個時候吧，每年都不一樣，沒太關註。”

周簡唔了一聲，拿起手上握著的手機，找到陸行的對話框:【聯考加油。】

王健不解的問:“老大，你問這個幹嘛？”

周簡拉門的手一頓:“沒事，就問問。”

沒事，就問問。

只是有點好奇。

用來掩飾內心的關心。

周簡在大廳等了好一會電梯，看著亮在30樓遲遲不變的顯示屏，有些無奈，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鍛煉過得身子骨，認命的繞到了消防通道。

走樓梯挺好，強身健體，她安慰著自己。

手剛碰到門把手，涼意透過指尖傳來，裏面有人，談話聲傳來。

一男一女，女的聲音周簡非常熟悉，徐婧，男的聲音也略微耳熟，周簡一時半會想不起在哪聽過。

周簡站在門外，沒有推開，裏面的爭吵聲被厚重的門隔住，顯得有些沈悶。

徐婧:“你不要老是來公司找我，月初才給你錢，才過了多久。”

男的明顯流裏流氣:“姐，這麽大的公司當著總監，你就多給我點嗎。”

徐婧像是被氣到，周簡能猜到她臉上的不耐煩:“徐強，你不要再這樣鬼混了，混不出什麽名堂的。”

男的語氣依舊吊兒郎當:“我這樣挺好啊，大幫兄弟跟著，姐，可威風了。”

徐婧:“我是管不住你，沒錢。”

裏面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姐，你不給，我就找姐夫要，聽說你這次跟了個有錢人。”

徐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變得尖銳:“徐強，你瘋了吧，不準去。”

說完空氣中平靜了很久，徐婧的聲音愈發小了，周簡模模糊糊才聽到一句:“要多少。”

周簡握在門把上的手松開。

消防通道外擺著的兩個垃圾桶，套著黑色的塑料袋，樓道的通風並不好，一股腐爛的味道散發出來。

樓梯看來是走不成了，周簡又回到電梯門口，電梯屏幕上終於不再是30，周簡伸手按了一下面前的按鈕。

與此同時，消防通道傳來“砰”的關門聲，驚得周簡手一抖，扭頭看過去，看到的就是一個黃毛少年從拐角處走出來，周簡打量了他幾眼，手往面前的按鈕按了下去。

少年身上滿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陰鷙，一副地痞流氓樣，身上的學生氣蕩然無存。

註意到一旁的周簡，一雙自下而上打量著她，來回掃視了幾遍，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下流，讓周簡有點惡心。

這個人有點眼熟。

黃毛。

舉止輕浮。

流裏流氣。

'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

'你有種就掐死我'

周簡的記憶被翻出，是他？

他是徐婧的弟弟？

周簡有些不可置信。

電梯叮的停了下來，她正猶豫要不要走進去，側面傳來徐婧的聲音:“徐強，等一下。”

見到站在大廳的周簡，徐婧明顯一怔，周簡用餘光打量了兩眼，快步走進電梯，用力在關門鍵上戳了幾下。

她松了一口氣。

像是下水道的老鼠，不見天日的活著。

這樣的人是徐婧的弟弟，這是周簡完全沒有想到過的。

徐婧大學的時候從來都是閉口不談家庭。

她像是在投餵這只老鼠，卻沒有想過帶他迎著光明活著。

一類人嗎？

手中的手機響了響，她低頭打開手機。

陸行:【你什麽時候回來。】

周簡思索了一下:【還不知道，有什麽事嗎？】

陸行沒有再回她了。

周簡有點拿不準這份情意，也無法從自己的情緒裏整理出對陸行的情感。

她有些惘然，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是看著陸行身上的氣息一點一點鮮活，她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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