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墮仙之怨

關燈
一夜之間,柒原身死,璃藿墮仙!

長禮繞是心理再強大也來不及應對這般巨大變故,定定跪在地上忘了反應,只額頭冷汗涔涔,心翻來覆去就這麽幾個字。

璃藿面色慘敗唇色殷紅,一雙眼睛亮的緊,只是亮歸亮,眸色卻並不清透,反而處處透著點點妖異的絳藍色,宛如蒙上一層朦朧的紗帳。飛揚的眼尾配上她額間那個似有若無的褐色雨滴印記,話語盡是詭譎,盯著長禮接著方才的話輕聲細語道:“本公主如今的模樣……若是懷疑誰,即便擡手就殺也是情有可原呢。”

長禮後背早就濕了一片,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重重道:“是,婢子……定為公主掃除一切障礙!”

“很好,你出去吧。”璃藿吩咐。

長禮如蒙大赦,快速行禮出了房間。

空曠的房間只剩下璃藿獨自一人,她如同被掏空了一般倒向地上,臉頰緊緊貼著冰冷的盔甲,一雙眼睛空洞得可怕。

“柒原哥哥,你平生不是最恨墮仙麽……小藿兒墮仙了,你來帶我走呀……”

等了許久,空氣中也再無她所期盼的氣息。璃藿手掌用力,緩緩撐起身子,修長的指尖拂過眼角,揩去泛起的一點濕意,重新坐的筆直。

“我殺了你,你大概再也不想見我了。你別擔心,小藿兒會好好的,一定會,很好很好的。”璃藿一字一頓道,也不知是說給柒原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一邊說著一邊擡手覆在面上,等再拿下時早已恢覆往昔容貌,除卻更嬌媚一些,面上墮仙的印記已經蕩然無存。

她不否認,也不想否認,不敢否認,為了對抗落陽,是她親手將柒原逼死,逼死最關愛的她的人,逼死從小的青梅竹馬,逼死忠誠的屬下,逼死上界神將,令雪鸮族失去強大的依靠,令父兄母後蒙羞。

自此以後,她天怒人怨,永難安寧;她眾叛親離,孤孑一身。縱然意難平,然既已做下,覆水難收。

心底憤恨之火熊熊燃燒,吞噬了她最後一點理智,暫時失去柒原又如何,待她毀掉落陽再找他不遲!天大地大,她不信他就此消亡!她付出這般慘重的代價,便必須要順心而做,好好活著,活到壽終正寢!否則,天地難容!

……

珠珠進來的時候正是寅時,窗外的天色微明,西邊掛著半個月牙,東邊只露出晨曦微光,起早還涼。

她本是想一早進來替阿陽整理好今日的穿戴再去廚房做些花羹靈果粥,這樣待阿陽醒來後正好能用上剛出鍋的吃食,卻不料進來之後就見阿陽閉著眼睛斜靠在床榻上,身上搭著半截被子,聽見動靜慢慢睜開眼,眼底是難掩的倦容。

阿陽素來貪睡,甚少有寅時前後自己醒來的時候,偶有幾次要麽是當真有緊要事情記掛著睡不著,要麽便是都一天吃的少了次日早早餓醒。

珠珠放下手頭的衣裳到阿陽身邊,看她臉色微微發白,沒精打采半瞇著眼睛,顯然是累極卻睡不踏實的模樣,不禁關切問道:“神君這麽早醒來,可是有不適?”

阿陽懶懶打了個呵欠,沒精打采道:“不適倒是沒有,就是莫名其妙心裏亂得緊,總覺得靜不下來。”

“神君有什麽事情不要放在心裏,船到橋頭自然直。”珠珠寬慰道,她並不多嘴打聽阿陽到底因何事心裏慌亂,左右有什麽用的到自己的地方她自會派遣自己,剩餘不該管的的東西她懂得避讓。

“嗯。”阿陽胡亂應了聲,看看窗外的天色,疲憊揉揉額角吩咐道:“替我更衣吧。”

“神君不再睡會兒了?天還早呢。”

“左右睡不著了,硬睡反而更累,待會兒你去做些吃食,兩份。”阿陽言簡意賅道。

珠珠明白她的意思,點頭應下,一邊麻利地服侍她穿戴梳洗一邊問:“神君可有什麽想吃的?”

阿陽摸了摸肚皮,最近委實沒什麽胃口,唯一想吃的便是明覺果凍羹,酸涼酸涼的,開胃安神。

珠珠卻皺著眉頭,“神君,明覺果酸不溜丟的,有什麽好吃的。”

“嘴巴裏沒味道,就是因為酸不溜丟的才開胃。”

“是,珠珠知道啦。”珠珠應道,心裏琢磨著怎麽把那酸澀的明覺果做的可口些。談話間她已經為阿陽穿戴好,本想著看她面色不太好給她擦些胭脂,誰知阿陽擺擺手道:“氣色不好擦了也白擦,你家神君美了那麽多年,還沒醜過呢,如今也醜一回,嘗嘗什麽滋味。”珠珠只好哭笑不得退出房間。

阿陽一頭鉆進書房,隨手挑了本話本子看起來。卻說是一個富家小姐,因不滿父母定下來的親事在自家院子裏放了一把火,趁亂跟情郎私奔。事後其父一氣之下將這不孝女兒逐出宗譜,宣稱與其斷絕父女關系。誰知那情郎上來便是看中小姐家的財產,得知小姐這般情狀後立時銷聲匿跡。孤苦無依的富家小姐尚不知情,輾轉月餘終於打聽到情郎的下落,卻得知他已經被當朝公主召為駙馬。富家小姐不肯相信昔日山盟海誓的情郎竟是這般薄情寡義,暗中守在公主府門口數日,終於得見外出的駙馬。昔日的民間布衣如今織錦長袍,高頭大馬前呼後擁好不氣派,看到她時卻不免震驚慌亂,當日夜裏富家小姐便慘死客棧。

富家小姐含恨而亡,冤魂日日盤留於公主府。駙馬並不好過,公主自小被寵溺嬌貴慣了,又是當朝皇帝最寵愛的孩子,蠻橫無理,動輒便要對駙馬打罵,讓下人跟在駙馬身邊寸步不離,時刻把握駙馬動向。皇朝規矩,駙馬不得在朝為官,不得考取功名,不得休妻。駙馬不得志,終日郁郁,加之對富家小姐心中有愧,沒過多久便大病一場,彌留之際心中想的竟是富家小姐,心中悔恨交加,卻為時已晚。最終悔憾離世。而公主,一心妄想將駙馬牢牢拴在身邊卻最終也沒能留住丈夫,駙馬死後再不招夫,孤寂過完餘生。

故事並不喜樂,反倒是充斥著遺憾和悲涼,阿陽看得唏噓不已,卻不是為了故事,而是為了自己。她吃不下睡不著本就郁郁,本想看個話本子調節情緒,誰知隨手一挑便挑了這麽個故事,平白看的她更加憋悶,不由連連嘆氣。

“這是怎的了一大早唉聲嘆氣的。”一個低柔的男聲突然在頭頂傳來,阿陽臺頭一瞧,卻是青木正站在幾案前似笑非笑看著她。

“唔……”陽放下話本子,想了想道:“近日來我心裏總是沒由來的亂,說不清是什麽感覺,總覺得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你是指……”青木面容夾帶上肅色,話意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阿陽搖搖頭,“引相神君府近日來進進出出的仙娥仙侍愈發多起來,那畢竟是他的府邸,我不能插手,但有歸邪這個得力手下在,這些進出都是盤查過的,也都是天界的人,極北那邊並無動靜,不知是提防太過鬧不出動靜還是刻意為之。”

青木沈吟一下,道:“放心,你說的這些我都有留意,並不見異常。”

“你查過了?”阿陽略有訝異,那畢竟是引相的府邸,他若堂而皇之清查恐怕不妥。

知道她的意思,青木報以一個讓她放心的笑,“我豈能是那般不知輕重的,放心,並不觸及引相的底線。 ”

阿陽點點頭,“那就好。”

“方才我來的時候瞧見珠珠正摘明覺果,你不是說前庭的明覺樹甚是茂盛,從來不讓人摘果子麽?”青木見她似有緩和問道。

“看著再好也不如吃了來的實惠。”

“……”

“待會兒吃完去青丘待幾日吧,許久沒去,怪想念白肉丸子的。”阿陽道,“正好透透氣,回來正好參加璃藿的生辰宴。”

還有一句她沒說——她心裏總覺得近日有大事發生,若只是她胡思亂想便罷,若預感應驗,她將可能會有很長時間無暇顧及白肉丸子,提前去看看她,囑咐她要註意的事情至少能博一心安。

“好。”

因為要去青丘,阿陽的心情明朗不少,珠珠的手藝愈發精進,做的明覺果凍羹酸甜可口,涼爽沁人,阿陽吃的不亦樂乎,青木則一如往常般淺嘗輒止。

“神君府雖然足夠嚴實,可也不能掉以輕心,府裏有我設的仙障,真若有外人來我也能感知到第一時間趕回來,你不用擔心。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府裏的仙娥侍婢我自然信得過,可外人便難說了,應該怎樣做你心裏也應當知道了吧?”

“是!婢子知道!神君盡管出去游山玩水,養的白白胖胖美美的回來,給青木神君好生個……”珠珠鬥志昂揚道,並且在說錯話之前趕忙捂住嘴,眼珠一轉眉開眼笑道:“好生做個六界最美女神仙!”

她雖轉了口,可原本想表達的意思早已不言而喻。青木眼中精光一閃,滿意地看看珠珠,若非阿陽在場恐怕當即便要撫掌大讚!

當初自己沒看走眼,這孩子當真是個可造之材,如此明白他的心意,回頭應當重點培養!

阿陽則額角抽了抽,看了看青木冒著綠光的眼睛和滿面暧昧咬牙切齒道:“從今日起,直到本神君回來,珠珠大人因為看顧神君府無暇吃喝,廚房暫封。”

“……神君……”珠珠臉上的笑霎時間變得比哭還難看,做了最後的掙紮:“那若是婢子餓死了……”

“你有仙體,餓不死。若真不幸餓死了,本神君保管每年給你燒一大摞紙錢,包你在下面吃喝無憂。”

“……”

臨走之前,阿陽交給珠珠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珠珠看了有些心疼道:“神君可是鐵了心了?往生花這麽珍貴……”

“去吧,我本來便答應她若是保證不死便救她,待她醒來後你便將我告訴你的話轉告與她,不出意外的話,她會配合的。”

“若出意外呢?”珠珠很不上道問道。

“留下該留下的,好走不送。”言外之意把她要的東西留下來,之後死活同她無關——珠珠聽懂了。

“公主當真會在她的生辰宴上動手腳麽?畢竟是是個隆重的日子,各路仙家都在,公主莫非還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出什麽幺蛾子來麽?”

“上界的神君中,除卻天君,璃藿親自相邀的只有我一人,便是青木也不過只收到她的帖子,我不能不多想一層。長信那邊你去便可,萬無一失總是好的,況且無論璃藿有甚想法,我要的東西卻不能再耽擱,以免夜長夢多。本神君備好了兩份大禮,璃藿若是聰明的話便該知道選哪份,若她非要冥頑不靈,本神君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速戰速決也未嘗不可。”

“是,婢子省的了。還有一件事……”珠珠突然期期艾艾道。

“什麽?”

“唔……唔……”珠珠吭哧了半天,最終小心翼翼問道:“婢子這件事情若是辦好的話,能不能不封廚房?”雖然有仙體每日只需餐風飲露也餓不死,可她還是會饞嘴的呀!不然那麽努力提升廚藝做什麽?

“不能。”阿陽笑得春風和煦卻斬釘截鐵道,“辦好了,不賞,辦砸了,重罰。”說罷與青木並肩上了雲頭,留珠珠一個在風中淩亂。誰讓這個死丫頭嘴上沒個把門的,看你丫下回還敢不敢胡說八道!

“嚶嚶嚶……這隨侍沒法當了……嚶嚶……”

……

站在青丘界口的山頭上,阿陽俯瞰整個青丘,連綿青山之上雲霧繚繞,林木蔥翠茂盛,偶爾微風拂面,攜來花木芬芳,時而有靈物的身影追逐出沒在隱秘的林間,跳動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眼前。

阿陽忘情地深吸一口氣,呼出了連日來積壓在胸腔裏的沈郁,整個人都覺得神清氣爽。

“曇迦真有福氣,能投胎到青丘這麽個好地方,每每來了竟覺得比在我那神君府都要輕松自在。”阿陽感嘆道,言語間滿是羨慕。

“青丘四季如春,青丘的子民也淳和,比起莊重肅穆的天界這裏更多了幾分靈動和包容,自然要比神君府自在。”青木道,似乎也對青丘頗有好感。

阿陽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道:“天界神君常駐青丘,傳出去會不會太丟人了?”

“誰敢。”

阿陽聽了他霸道到有些不講理的回答不由眉開眼笑,“是啊,誰敢。走吧,好久不來,希望那只死狐貍沒忘了著人打掃狐貍洞!”

說是這樣說,阿陽還是先去了督浣處。這回她跟青木臨時起意要來,是以誰也沒告訴,青丘界口有天狐結界,曇迦應該已經知道他們來了,可白肉丸子還不知道呢。

還沒走近,阿陽就見遠處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手裏似乎握著一根柳條模樣的樹枝在半空中上上下下揮舞,一招一式學的有模有樣,可由於修為被壓制,那些招式也僅限有模有樣。

“白虎上天!嘿!”

“飛龍入地!哈!”

“豺狼掏心!我打!”

稚嫩的小聲音一邊揮舞一邊中氣十足喊著不知打哪兒學來的不倫不類口號,阿陽有些錯愕地看著白肉丸子,心裏頭一次擔心把她交給督浣是不是錯了,招式學不好也罷,可這氣勢……

這哪裏是白虎飛龍和豺狼,這分明就是病貓飛鳥和清泉鎮劉姨家的大黃狗,見人非但不叫還搖著尾巴求撫摸呢。

看見阿陽一臉愁雲慘淡,青木含笑道:“聽說青丘的公狐貍最喜歡這種看似殺氣十足實則柔弱嬌柔的女子。”

真的?阿陽眼睛一亮,頓時為白肉丸子慘淡的人生充滿了信心,不為別的,督浣那個老不死的也是公狐貍啊!

談話間白肉丸子聽到附近有窸窣的聲響,耳朵一動準確判斷出聲音傳來的方位,猛然一個側身,看到不遠處的一男一女不由怔在原地,一雙烏亮溜圓的大眼睛像是被清水洗滌過一般,泛著波瀾壯闊的驚喜。

“新鮮的神君!”白肉丸子欣喜地呼喚了一聲,邁著小短腿爬上剛剛召喚來的雲彩,歪七扭八朝著兩人飛去,臨近的時候一個沒剎住,“咚”的一聲撞進阿陽懷裏,幸好她站得穩才沒被撞倒。

才碰到阿陽的胳膊,白肉丸子順勢邁著小短腿兒三兩下爬到她身上,小豬一樣在她懷裏拱來拱去,咯咯笑個不停。

“長進了,能察覺出外來的氣息了。”阿陽稱讚道,自動忽略了那句怎麽聽怎麽像吃食的“新鮮的神君。”

“那是自然!”白肉丸子興高采烈道,“自從上次神君走後,阿蘿一直跟著師傅勤勉修煉呢!”

“那都修煉的什麽?”

“唔……”白肉丸子掰著手指頭道:“有騰雲術,遁地術,金剛障,掩息術……”

“這……這是什麽修煉路數?”

“曇迦帝君說了,阿蘿如今雖然不能同旁的靈物一般自如修煉,可基本的本領還是要掌握的,師傅雖然沒說,卻也頂同意帝君的說法,就教了阿蘿這些,說讓阿蘿先學著。”

“那曇迦帝君還說什麽了?”

“帝君還說,阿蘿雖暫時壓制修為,可修煉好基本的術法助益甚多,譬如說當有危急情況時打不過還可以跑,騰雲術和遁地術都是頂頂好的選擇,實在跑不過能抗打也行,金剛障就不錯,扛不住了裝死也是很實在的本領,這時候掩息術就派上了用場……”

“……曇迦說的真對。”

“可本君一點誇獎的意思都沒聽出來!”一個賤賤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裏,俊美無雙的身形在半空中倏然出現,旁邊還站著個略顯老態的男人,正是督浣和曇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