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第一天，慕衡去了趟外婆家，離開前給她買了愛吃的生煎和小餛飩。

計言十已經太久沒好好吃一頓早餐了，有一種，早起幾個小時就比別人多活了一會兒的錯覺和竊喜。

才吃到一半，勤快的快遞小哥就出現了，送來她前幾天網購的一套漫畫。簽了字，那小哥憨態可掬地笑了：“剛才按隔壁門鈴沒人開，我就知道你準在這兒！”

“您太機智了。”計言十特地拿了盒咖啡請他喝。

“那是，我記性一向好。”小哥接過飲料，撓了撓頭，靦腆應道，“謝謝啊~”

“應該的，常來啊~~”

“……”

關了門，她決定開啟死宅模式，不吃不喝不睡把這套漫畫一口氣看完。

可沒過幾秒，門鈴再次響起。

計言十以為還是那小哥，連看都沒看一眼就開了門。

接下來她整個人都楞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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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她呆呆地喊了聲，“你怎麽在這？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計媽媽似乎還沒緩過神來，指了指對面的門口：“我剛在那裏按門鈴，然後有個快遞員跟我說你在這裏慕先生家……慕先生是誰？”

計言十把門敞開請她進屋，順口答道：“我男朋友。”

計媽媽冷不丁地擡了擡眼，“你交男朋友了？”

“嗯。”她往廚房走去，回過頭問了聲，“你喝什麽？”

“不用。”擺擺手，片刻後又改口，“你看著辦吧，都可以。”

計言十也幹脆不泡什麽茶了，隨手抄起熱水瓶，倒了杯白開水迎客。男人們不是都喜歡說，熱水包治百病麽。

那客人卻不怎麽安分，趁著她倒水的功夫把屋子裏裏外外都給參觀了一遍，最後才坐回沙發上，鎮定地問她：“你睡在這兒？”

“如你所見。”計言十蹙眉，神色微微緊繃。小心捏著杯沿，把玻璃杯子往茶幾上一放，“哐”的一聲清脆聲響打破了客廳裏的平靜。

她不喜歡長久不見且不請自來的母親，一見面就跟巡邏隊似地，到處參觀大神的家。

可笑的是，這位母親還絲毫未覺自己的行為有什麽唐突的，理所當然似地問東問西：“你們未婚同居？”

計言十負氣答道：“是啊，這多明顯~”

“這種關系是不受法律保護的，你知道嗎？”對面端坐著的女人嚴肅地擡了擡眼鏡。

“……”她真是服了自己這位母親，“不受法律保護，又不是犯了法，姚大律師，難道你還能抓我去坐牢不成？”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也不小了，這些事情自己掂量掂量。”

計言十懶得和她解釋：“你特地跑來就是為了說教的？”

計媽媽嘆了口氣，大約她也疲於應付這樣火藥味十足的對話，便率先服了軟：“也沒什麽特別的，就過來看看你，過得怎麽樣。”

“我挺好的。”她隨口答道。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他們大人定義裏的“好”究竟是怎樣，更不想花時間去搞明白他們的想法。

計媽媽的話頓了頓，看著她的樣子欲言又止：“那就好……”

“快過年了，到時候來一起過吧？”良久，大律師別別扭扭地跟女兒發出了邀請。

“不了，你們過吧。”

計媽媽的神色未變，從容地問道：“又去你爸那兒？”

“是啊，前陣子剛答應他。”計言十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掰弄著手指。

“……”

**

詭異的沈默在客廳裏蔓延開來。

計言十覺得不自在，幹咳了兩聲，打破了這沈默的僵持。

“我昨天碰到你爸了。”計媽媽率先開口。

“……”

“這麽多年，你和我說，跟你爸過年。又和你爸說，跟我過年。事實上，你一直都一個人過，是不是？”

“……”

謊言被拆穿的計言十，竟沒半點心虛。

“我和你爸聊完以後，都挺內疚的。這麽多年來，我們一直都只顧自己。每天爭執不休，從來沒考慮過你的感受。”計媽媽的聲音柔和了下來，略帶哽咽地嘆息一聲，“小十，對不起，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

計言十不說話，她忘了這樣暖人的話語，究竟是她幾歲的時候渴望聽到的。也便無法計算清楚，這份道歉究竟遲到了多少年。

有過短暫的執念，亦有過迷惘和失落。可那個失去了愛的小小少女，早已經被回憶的洪流吞噬得一幹二凈。

她很喜歡現在的自己，至少在他出現了以後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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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很好，不需要同情、懺悔或是彌補。”她笑了，清澈的眸子裏不帶一絲雜質，“所以你們也不必內疚。”

計媽媽始終眉頭緊鎖：“那過年的事……”

“還早，到時候再說吧。”這回主動權可完全掌握在計言十的手裏。

“嗯，那好……”計媽媽點點頭，目光留意到她手上的鐲子，微微一怔，“這你男朋友送的？”

“是。”她有些疑惑，下意識扶了扶手鐲。

“找了個有錢人？”

“什麽意思？”

“少說十來萬吧？”計媽媽的目光又往下沈了沈，落在她的手腕上。她向來對這種東西眼尖，所以計言十也楞住了。

言十沒說話，對面的計媽媽就不再過問這事，“最主要的是，對你好不好？”

“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計言十簡簡單單的一句坦白，話中有話。

就像小學生的語氣，動不動就吹噓自己是“全世界”最厲害之類的雲雲。

計媽媽沈默了，她自知沒什麽立場，來爭奪這個“世界第一”，也便不多提了。“那就好，那我放心了。”

還有什麽好不放心的呢？

如果非要有的話……

“哦對了，作為母親，有句話我不得不說。”計媽媽擡了擡眼鏡，又重回一副女強人的樣子，“記得做好措施。”

“？”

“你還沒結婚，名譽很重要。”她貌似一本正經苦口婆心，卻把對面的女兒說窘了。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其中含義的計言十驀地臉色通紅。

計媽媽笑著起身，“那我先走了，還有點事情要處理。”

“嗯。”計言十沒攔著，只是看著桌上還冒著煙的白開水發呆。

客廳裏重回寧靜，她一個人坐著，在思忖很多事情。比如這個小小的手鐲是否真如母親所言那樣昂貴；比如過年到底去哪個家裏參觀別人家的父慈子孝；又比如，名譽是什麽，可以吃嗎？……

最後想到頭都快炸了，就跑去畫漫畫，《秀恩愛》系列的姐妹篇，取名為《除夕夜幽魂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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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衡回家的時候，一眼就留意到了茶幾上忘記收掉的玻璃杯，那杯白開水早已沒了熱氣，冷冰冰地躺在茶幾中央。

“家裏來人了？”他放下包，去看她畫畫，一筆一劃，觀察得格外仔細。

“嗯。”計言十悶悶地點頭。

他瞬間察覺到異樣，“找你的？”

“我媽。”

“……”他沒說話，沈著的目光裏略帶探究。

她沒打算瞞他，兀自開口繼續：“她叫我除夕去吃年夜飯。”

慕衡沒問別的，只一句簡明扼要的，“你去嗎？”

計言十搖頭，覺得挺混亂的。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誰會想到這倆老冤家居然能在路上遇見，還心平氣和地聊了天，把她屢試不爽的妙計瞬間戳穿。

“慢慢考慮，自己開心要緊。”慕衡伸手摸摸她的腦袋。

她很好哄，這就重新展露出了笑顏。

“大神，這個多少錢？”計言十擡起手腕，在他面前搖了搖。

慕衡的眸子裏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似乎有些訝異，“怎麽忽然想到問價錢了？”

她不答反問：“是不是挺貴的？”

他閑適地註視著她閃閃爍爍的眼睛，和那副膽小怕事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不貴。”

“真的？”她皺著眉頭，嚴肅地打量他，像是非要從他的眼睛裏找出答案。

“假的。”他終於笑著舉雙手投降，“怪我亂花錢了？”

“……”早猜到答案如此，計言十的心裏卻還是悶悶的，問他：“值得嗎？”

“怎麽不值得？”他有理有據地反駁道，“如果真能給你辟辟邪，少闖一些禍的話，我和水星都要輕松很多。這是福澤全宇宙的事，花多少錢都是值得的。”

“！！！”計言十竟無言以對。

明明是想讓他不要對自己這樣大手筆，可他偏偏說成是件對他自己有益的事，活生生把她沒出口的話給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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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將至，YanS新作《除夕夜幽魂傳說》在網上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而另一系列《貓系男觀察日志》也有了新的成績，甚至有出版社找上了計言十。她倒是沒那麽大的心，只是慕衡也愈發忙碌，她閑在家裏確實沒別的事情可以做，就打算好好修稿走出版。

就這麽一直忙到了除夕當天，慕衡一早就回了家，順帶把她送去了母親家裏。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有事找他，也不知在糾結些什麽。

這幾天又開始下起雪來，計言十從車裏跳下來，蹦蹦跳跳地離開。

看著她這樣，他也就放心了，驅車而去。

待那輛黑色的奧迪消失在空曠的大街上，她這才輕嘆了一聲，回頭慢悠悠地往巷子裏走去。

計媽媽改嫁的對象是個老實本分的公司職員，看起來脾氣不錯，兩人結婚後又生了個孩子，今年六歲。

大約是年紀差得多，兩人都格外疼愛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這位小皇帝叫小毛，計言十同樣沒見過幾次。為數不多的印象裏，這是個沒什麽禮貌的熊孩子。他和計言十有著同一位強勢且彪悍的大律師母親，卻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兩種待遇。

“小毛來，吃這個，這個好吃。”媽媽夾了塊紅燒肉給她的寶貝兒子。

“我不要吃這個！”小毛又重新夾起碗裏的肉，扔在了桌上。

他爸爸只在旁邊嘟囔了句：“你這孩子，不吃也不能浪費糧食嘛……”

“算了，扔都扔了。”計媽媽勸說一句，兩人就沒再對此發表什麽意見。

倒是計言十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一聲不吭地把碗裏的飯掃得幹幹凈凈，就放下了碗筷。

“小十吃飽了？”

“吃飽了。”她別扭地搓搓手，“我想出去走走。”

屋裏的三個人也沒多問，只一句：“外頭冷，當心著涼。”

計言十出生在大熱天，所以自小怕冷。可現在她只覺得，再冷的天都抵不過人情冷暖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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