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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回頭望著他,神態專註,目光粼粼。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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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噥著。他原想給她兩年的時間,只有兩年。現在看來,出發的時刻已經到了……

第二日,沈崇安聯系上盛夏要求約見。盛夏沒有多問,只告知了他地址。那是在郊區的一處花藝園。偌大的蘭棚內花團錦簇,香氣襲人。沈崇安走進來,沒有看一眼花草,徑直走向正在花叢中修剪枝葉的盛夏。

“她的家鄉在哪裏?”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盛夏擡頭看了他一眼,繼續手中的活,聲音毫無起伏道:“我知道,我不會告訴你。”

“你不說,我也能查得到。”

他一直相信千千就在這個城市裏,只因始終沒有查到她的出行記錄。現在想來,她一定是借用了某個友人的身份證信息辦理了票務。他早應該想到的。以她的知名度,怎麽可能在這個信息發達的現代都市裏隱匿得如此悄聲無息?她的安身之處只能是僻壤之地。

“太遲了。”盛夏將一朵修剪好的玫瑰插在花瓶裏,出神地端詳,喃喃道:“他已經找她去了,現在大概到了吧……”

沈崇安聞言隨即轉身,盛夏在身後叫住了他。

“何必呢?”她的聲音顯得很疲憊,“你去了也挽回不了,無非是讓她再一次陷入兩難的抉擇,不要利用她無法拒絕你羈絆她的自由。”

“我和她的感情不需你來揣測。”沈崇安冷冷道。

盛夏笑了笑,笑得有些淒涼,“你明知她愛的是他,為何還這般固執?棒打鴛鴦,這就是你的愛?愛有千萬種,占有是最沒意思的了。我無意揣測你的情感,只是我太有資格說這樣的話。我愛了他整整十年……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找別的女人,你以為我不想攔下他?只是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就像你即便得到了她的人,也得不到她的心……成全他們吧,如果你是真愛她的話。這人世間有太多像你我這般愛而不可得,難得有他們那樣相愛又能聚首。就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也委實不是一種愛他(她)的方式……”

沈崇安靜靜地站在原地。棚頂花架上的紫藤花似垂下了無數的藤蔓,沿著地面爬行到他的腳邊,牢牢地束縛了他的雙腳,讓他再也跨不出去半步。

“或早或晚,終歸是要曲終人散。是該放手了……”

盛夏嘆息地說道。隨後忙碌起了花藝,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走出蘭棚,怔怔地望著這片□□滿園。花壇的高處有一盆百合花,在五月的陽光下競相綻放。有一朵被旁邊的牡丹枝丫壓彎了腰,在微風中瑟瑟發抖,潔白無瑕,楚楚動人。他想伸過手去扶起它,但他們之間隔著一排欄柵和一片玫瑰花叢,他夠不到它。

他夠不到她了。

☆、3

經過近三個小時的飛行,晚點的飛機終於在午後降落在這個遠離北城兩千公裏的南方小城。五月時節,已是夏至。陽光暖熱,惠風和暢。沒有大城市裏的摩天大廈,鱗次櫛比的層樓疊榭倒也別具一格。

陸群飛原想定個酒店住宿一晚,昨夜由於安頓工作又收拾行李,沒怎麽休息。再加上長途飛行,早已疲憊不堪。可一想到離她已是咫尺之遙,他便放棄了入住酒店的打算,上了出租車駛向那個偏遠的小鄉村。

千千成長的村莊有一個詩意的名字,叫“三棵樹”。只因村頭長著三棵據說已有兩百年歷史的大榕樹。三棵樹小學就坐落在這三顆古老榕樹的庇蔭下。學校的規模很小,師生加起來也不過三百來個人。由於村莊裏的壯勞力常年在外務工,這裏的孩子基本上都是留守兒童。當陸群飛走進學校,操場上的孩子們全都停止了打鬧,或笑呵呵或作沈思狀地望著他,像看到一個外星人。

一陣鋼琴聲伴隨著孩子的歌聲從一排教室裏傳來。陸群飛尋著音樂聲來到一間教室的窗臺旁,裏面的孩子正在用稚嫩的童音合唱著一首日本民謠——

我追趕白兔在那山上

我釣起小魚在那河畔

直到今日這些事依然懷念

家鄉的山和水永遠難忘

父親和母親別來無恙

童年的朋友近況怎樣

不論是刮風還是下雨

我都想回到我的家鄉

……

孩子們的歌聲參差不齊,卻有一種真摯動人的感染力,沁入傾聽者的心扉,仿佛已許久沒有過這般的感動。

一襲素裙的千千坐在一架古樸的鋼琴前,白皙修長的十指如行雲流水般在琴鍵上徜徉。柔綿的長發順著她的雙肩流淌而下,不施脂粉的美麗臉龐冰肌玉潤,清澈如水。她的神態恬靜而安詳,不時望向孩子們示以溫柔的微笑。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身上,沐浴上了一層夢幻般迷離惝恍的光芒。

遠處傳來下課的鈴聲,打斷了悅耳的音符。千千合上琴蓋,起身走到一個小女孩面前,蹲下來,雙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

“小穗,你又沒有打開聲音唱歌哦。”

小女孩勾著頭,顯得很窘迫。

“小結巴話都不會說,唱歌太為難她了啦。”一個小胖子怪腔怪調地說道,引得其他孩子放聲大笑。

“小龍,不可以嘲笑同學。每個人都有長處和短處,你也一樣。”千千伸手過去撥拉小胖子的腦袋。

“我沒有短處!”小胖子不服氣地嚷道。

“真的?那這是什麽?”千千壞笑著捏起他肉嘟嘟的臉蛋,又捏了捏他的小肚腩,“這又是什麽?”

小胖子臉紅了,看著笑成一團的同學們,難為情地直撓頭發。

“小穗,唱得不好不要緊,只要你唱出來就是很大的進步了。老師期待下一堂課能見到一個更勇敢的小穗,好嗎?”千千撥拉小穗的頭,鼓勵道。

小穗眨著大眼睛,羞澀地點點頭。

“來,把肩膀打開,對,就這樣,把背挺起來。以後不管走到那裏,都要這樣擡頭挺胸。要記住:你很棒的,知道嗎?”千千說著曾經他對她說的話,笑容溫暖。

小穗靦腆地笑了。

“好了,回家吧,不可以在路上貪玩。”

千千把孩子們帶出了教室,目送著他們消失在校門口。西邊遠山上的太陽已收去了白日的酷熱,黃絨絨地籠罩大地,萬物似披上了蟬翼般的金紗。

她呆呆地望著遠處墨綠色的山嵐,不知過了多久才轉過身來。沒走出兩步,旋即僵住了……

陸群飛站在窗臺旁望著她,淺瞳色的眼睛泛著水色的光澤,似流雲溢彩。

仿佛進入了一場夢境,她用力地睜大了眼睛,直至他的形象切切實實地呈現在她的面前。她相信,這世間再美的景致也比不上眼前的這雙眼眸……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當她來到他面前,凝結在眼瞼的那顆淚珠終於滑落而下。

“我在想你,你就來了。”

她的聲音也像被淚水沾濕了。

陸群飛徐徐上揚嘴角,淺色的唇瓣彎起一道笑意。

“小千,你該回家了。”

千千融化了。她踮起腳尖,吻上他的雙唇,她想念他的嘴唇已經很久了。

他俯下頭,輕輕托起她的臉龐。她伸出雙臂,攀上他的身體。

他們忘情地擁吻,完全沒有註意到隔壁的辦公室已經探出了一溜腦袋。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小鳥似的咯嘰笑聲,兩個纏綿的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

千校長——一個胖胖的,笑容可掬的老頭迎上來,一把抓過陸群飛的手,忙不疊聲道:“哎呀,陸先生,你來怎麽也不事先通知我一聲?看看,這麽多年不見,你怎麽一點也沒變化,這模樣長得真是沒話說啊……”

“承蒙千校長一年來對小千的關照,感激不盡。”陸群飛彬彬有禮地微笑道。

“你們……認識?”千千錯愕地看著他們。

“瞞住你了吧?”千校長得意地哈哈大笑,旋即正色道:“陸先生可是我們三棵村的大恩人吶。”

在隨後千校長滔滔不絕的大嗓門中,千千方才得知了真相。原來早在七年前陸群飛離開她的家鄉後,就一直以匿名的方式資助這裏的貧困生,包括馬路對面初中部學校裏的孩子。如今這些受助的孩子裏,最年長的已經快大學畢業了。此外,學校的圖書館也是他三年前捐建的,至今藏書已有兩萬冊之多,這在小小的三棵樹村裏勘稱一處寶貴的資源。本來因為計劃生育的普及使這個小村莊的出生人口越來越少,到了入學年齡的孩子已是屈指可數,學校差點就辦不下去了。多虧了這個遠近聞名的圖書館,附近村莊的家長都願意把孩子送到三棵樹學校念書,才使學校得以保留生源。

不言而喻,在千千回到家鄉的第二天,陸群飛就通過千校長獲悉了她的消息。怪不得千校長從她入校那天起就一直追著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張口閉口都是 “最近心臟可好些了”;“天氣涼了,衣服要多穿一點”;“最近胃口可好,一頓能吃幾碗,睡眠可正常”;“現在可有交男朋友”之類古古怪怪的問題。弄得千千一度把他當成了個怪老頭,由此展開不著邊際的恐怖想象。現在她方才明白,這些問題的背後都是陸群飛無微不至的關切與愛戀。

是的,無論她離他有多遠,他都能對她了若指掌,他就是有這個辦法。

告別了千校長回到千千的家已是夕陽西下。當陸群飛走進這個小平房,裏面的裝潢與他多年前到訪時已發生了嶄新的變化。墻面粉刷一新了,原先的水泥地也貼上了瓷磚。還添置了很多新家具和各式電器。房子雖有兩室一廳,空間卻十分狹小,在一堆家具電器裏都有些轉不開身,卻到處透著一股溫馨和安逸。屋子很幹凈,每一處角落都打掃得纖塵不染。想來他若不來找她,她是打算在這安於一隅,年覆一年地住下去了。

“這裏條件有限,要委屈你了。”千千滿懷歉意地說道。

“有你在,什麽都不缺了。”他淡然道。

如此平常的一句話卻是她聽過最甜蜜的情話,勝過世間萬物所有。

她突然想到如果來這裏的是沈崇安,他一定會在環顧四周後,向她橫來狹長的眼角道:“這是什麽鬼地方?立刻跟我回去。”他表達情感的方式都是這麽直接霸道……

陸群飛告訴她,雖然他從小在優越的環境中長大,父母卻很重視培養他的毅力。每逢暑假父母總要把他送去野外夏令營磨練生存技能。他也是從那時起迷上了登山,攀巖,沖浪等戶外運動。與露宿野外的糟糕條件比起來,這裏算得上安適如常了。

千千告訴他,她是坐動車經過了一天一夜的長途跋涉回到家鄉。這裏的人們已從電視裏知道了她的經歷,他們都歡迎她的歸來。不僅紛紛幫忙修繕老屋,村委會還撥了一塊田地供她耕種。田地就在老屋門口不遠處的一大片農田裏。她種上了空心菜,小白菜,花椰菜,蘿蔔和番薯等果蔬。平日三餐的蔬菜都是自給自足。

在做晚飯時,千千滔滔不絕地向他講述這一年多來的生活狀態。雖然他早已從千校長那裏了解了不少,也很願意聽她娓娓道來。她向沈婧婧學過彈鋼琴,進入演藝圈後還在電影學院裏接受了一段時間的聲樂形體表演培訓。回到家鄉不久,她就申請到三棵樹小學當音樂老師。日子過得很清閑,猶如水上浮游的漂流瓶,晃晃悠悠五百天就這麽過去了。

說話間,電飯煲裏的米飯煮熟了。四菜一湯也陸續上了桌。湯是蘿蔔燉排骨,一盤炒空心菜,一盤炒花椰菜,一盤紅燒魚,自然還少不了可樂雞翅。看得出,她很用心想把晚餐做得豐盛些,平時獨自用餐時一定比這簡單很多。

千千原還擔心不合他的胃口,陸群飛卻吃得很香。今天除了一頓飛機餐,他已大半天沒有進食了。

他也向她敘述了離別後的生活。除了一如既往的繁忙工作,還提到了沈崇安和沈婧婧。他們時常聚會。經過沈崇安的引導,他的高爾夫球技進步甚多。在他的指導下,沈崇安也學會了開游艇。而沈婧婧的保齡球已經能輕松打出Triple了。她今年大三了,準備畢業後到倫敦皇家藝術學院深造。為此,吳楚帆都焦急上火了,他但願等她一畢業就結婚,只過二人世界。

“他們可都好?”待他話音落下,千千低聲問道。

“都好,都很想你。”

“我太自私了。”她說著陷入了沈默。

“小千,我原想給你兩年時間,但我等不及了。我不是來看你,我是來接你。”他攥住她的小手,像是一種懇求。

“群飛哥,其實那份信裏還有很多話我沒有說出口……”千千看著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的顧慮。”陸群飛平靜地說道:“我們經歷了這麽多,若還要為那些無足輕重的問題糾結,就太得不償失了。”

“可是……”

“什麽都不必說。沒有孩子永遠不會成為我們之間的障礙,永遠都不會。”

陸群飛看著他,目光平和而堅定。

千千的眼裏閃著淚光,她又要哭了。他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想流下眼淚。

“好了,不哭。”他捧起她的臉,哄小孩似的說道:“喏,請認真考慮我的話。如果你不跟我回去,我就在這沙家浜紮下來。你可要養我一輩子了。”

千千破涕為笑了。眼淚依然落下,卻是甜蜜的。

他說要在這沙家浜紮下,還真是只能紮下了。房子裏雖有兩個臥室,卻只有一張床,原先的舊家具已經被她清理一空了。

洗漱完後,他讓千千拿來一張涼席鋪在她的臥床旁,就此躺下。涼席很小,他人高腿長,不得不蜷起身體才能避免一截腿擱到地上。

千千躺在床上,望著他黑暗中蜷曲的身影,怎麽都無法入睡。他那樣一個養尊處優的人,竟甘願為了她這樣委曲求全。即便他自己不以為意,她也是萬般不舍。

她鼓起勇氣準備喚他上床休息,黑暗中已傳來了他疲憊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4

清晨醒來,陸群飛翻了個身,全身的骨頭發出“哢嚓嚓”的聲響。睡慣了銀絲床墊,這樣堅硬的地板硌得他遍體難受。他坐起來看向臥床,千千已經不在了。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擊中讓他猝然清醒,驀地起身走出臥房,外面也不見人。他立刻打開屋門正要出去尋找,遠遠地望見她在農田裏忙碌的身影,一顆心方才放下。他已經被她弄得有些神經過敏了。

田地裏的千千看到他從晨曦的薄霧中走來,身上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袖子挽在手肘上。褪去了奢華西服,這身襯衫牛仔褲的打扮讓他看上去還是多年前的模樣。

他站在田埂上,向白霧繚繞的遠山近野眺望。梯田上一塊塊綠油油的稻田與盛開的金黃色油菜花地交錯層疊,猶如一盤色彩繽紛的油畫板。朝霧白茫茫地彌散在這片廣闊的山野中,飄飄渺渺,影影綽綽,猶如人間仙境。這是真正的水霧,與城市裏的霧霾完全不同。霧裏的露水帶著清晨的涼意浸潤每一寸肌膚,冰心透骨,如飲甘泉。

他的臉沐浴在晨光裏,空氣混合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撲鼻而來,沁人心肺。這果真是個休養生息的好地方。他後悔沒有帶相機來,以記錄下這般雲山霧罩的美景。

千千靜靜地望著他,像望著一幅畫。他站在那裏,似賦予了這萬物最生動的一抹色彩。

“總算明白為何那麽多人渴望歸隱山野,我也要愛上這裏了。”

他雙手插在褲兜裏,邁開長腿從田埂下來,身姿閑散。

“這只是畫裏的一部分,還有山谷和大海——喏,就在山的那頭。”千千揚起下巴指向遠處的山嵐。

“你也是畫裏的一部分。”他不看山,只看她。

她把長發攏起紮成馬尾辮,些許的碎發飄散在雪白的臉頰旁,在晨光的映照下染上了麥子似的金黃色。身上的白色短袖T恤和牛仔短褲,以及纖細的小腿上套的那雙沾了泥汙的長筒膠鞋使她看上去樸實得像個農家少女。

千千靦腆地嫣然一笑。手中的水管源源不斷地湧出清澈的井水,沙沙地灑向田地裏的蔬菜。菜葉子在水的滋潤下越發顯得綠意盎然,青翠欲滴。陸群飛見狀也從井口牽來一根水管,同她一起澆灌。

“群飛哥,那樣會把土壤沖走的。看,像我這樣。”

她用食指橫在水管口的中間,使水流變成了噴射狀,以此減小沖力。

陸群飛試了下,沒有調整好角度,噴出的水花濺到了千千的臉上,從她的鼻尖和發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他站在那裏望著她笑逐顏開,像個惡作劇後樂在其中的少年。

千千不甘示弱地舉起水管向他噴射水花,他躲避不及也濺了一身水。兩個人頓時你追我躲玩起了水仗。時光仿佛回到了兩年前的海邊夏日,陽光穿過薄霧在年輕的臉上惝恍蕩漾,飛揚的水花帶著他們的笑聲拋撒一地。

“千草,不要玩啰,會著涼的!”

直到隔壁田地裏傳來千大媽的喊聲,兩個渾身濕透的人這才停止了打鬧。

千大媽是小穗的奶奶,與這個村莊裏的人一樣都是千姓。小穗的父母五年前赴外省打工,只有到過年方能回家小住幾日。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的小穗今年九歲了,剛上二年級。因為個子瘦小,看上去還像個幼稚園的小女孩。不知是天性膽怯,還是因為口吃的緣故,她顯得沈默異常,與其他孩子格格不入。

陸群飛看到她時,心裏不禁思付:這又是一個小千草。

“這是你的自畫像?”陸群飛拿著她的畫紙確認道。

小穗眨著大眼睛,點點頭。

陸群飛細細觀察手中的畫像。在這張A4紙大小的畫紙上,小女孩的形象只占了橡皮擦大小的空間。線條很簡單,只有頭部,沒有軀幹部分。小穗把自己的臉畫得像個滑稽的小醜,有著很大的鼻子和誇張的眉毛——這與她原本清秀的模樣相去甚遠。

像這種畫面非常小又缺乏細節的繪畫作品往往是反映兒童抑郁癥的一種指標。小穗把自己的形象畫得這麽小可見是想把自己隱藏起來,不願被外界過度關註。她采用了一種自我詆毀,自我蔑視的態度把自己畫得很醜,而這種自我認識顯然來自於父母長期不在身邊受到的忽視以及自身的語言障礙遭到同學的嘲笑所導致的自卑心理。她沒有選擇更多顏色的彩筆,只使用黑色筆來繪畫。黑色象征著否定,消極的情感體驗,這意味著她有著不符合年齡的焦慮感。她用寥寥幾筆,就傳達了自己孤獨,脆弱,抑郁等大範圍的消極情緒,並投射到繪畫當中來。

“這麽簡單的一幅畫,能看出這麽多問題?”

聽完他的初步分析,千千驚訝地問道。

“當然。兒童繪畫是兒童心理學的一個研究領域。繪畫不僅能夠反映兒童的智力,心理問題,也能反映身體狀況。通過繪畫投射測驗可以探知兒童的潛意識與情感特征,從而進行人格分析。”

陸群飛盡量避開專業術語讓措辭淺顯易懂。

“小穗,老師有一些問題,你能不能幫我解答?”陸群飛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小穗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要回答‘可以’還是‘不可以’,只是點頭或搖頭老師不太能理解。”陸群飛循循善誘道。

小穗擡頭看向千千,像是一種求助。千千在她身旁坐下,一只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膀上,示以鼓勵的微笑。這仿佛給了她力量,小穗終於怯生生地開口了。

“……可,可以。”

“很好,真棒。”陸群飛微笑地給予讚許的目光,旋即示以畫紙問道:“老師讓同學們畫全身像,為什麽你沒有畫出這個小女孩的身體?”

他刻意用“小女孩”這個第三人稱來減輕她的緊張和防禦心理,從而放松地表達自己的真實情緒。

“……她……她很小,身體……看……看不見……”小穗很吃力地答道。

“那她為什麽沒有嘴巴?”

“她……她不想……不想……說話……”

是了,她正是在繪畫中用省略的方式表達對自身缺陷的排斥情緒。

“你可以告訴老師,這個小女孩在想什麽?”陸群飛繼續問道。

小穗思考了很久,磕磕巴巴地說道:“她……她想和……和大家……一起玩,可……可是,大家都……都不想和她玩,她……她很不……不開心。”

“她為什麽覺得大家都不想和她玩?”陸群飛謹慎措辭道。

“因……因為,他……他們……叫她……小……小結巴。”小穗的臉漲得通紅,大眼睛裏有淚光閃爍。

千千輕撫著她細瘦的手臂。

“老師小時候也有口吃,用一種方法治好了。你想不想試試?”陸群飛進一步誘導。

小穗睜大了眼睛,用力點頭。

“這個方法很簡單:在你想表達一個完整的句子時,把這個句子拆開來,三個字三個字地說。不用著急,就像玩填字游戲。來,試試看。”

小穗看著他溫潤的眼睛,又看向千千,半響開口道:“千老師,我喜歡,你。”

千千第一次聽她說出流利的句子,還是這樣溫暖人心的話,不禁百感交集。

“小穗,我也喜歡你。”

她摟過小穗,親吻她的頭發。這個小小的身體在她的懷裏像融化的雪人。

他安靜地看著她們,光陰似以一種微妙的方式在她們身上輪回變遷。想起她在離別的信中曾說要牽回那個小女孩的手,這大概就是她找尋自己的途徑……

☆、5

“群飛哥,你當真小時候也口吃?”千千好奇地問道。

“那是善意的謊言。”

他坐在她的小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工作。無論在哪裏,他都像被上緊了發條的時鐘,一刻也閑不下來。

千千笑了,托著兩腮直勾勾地看著他:“你真有辦法。我可是想破了腦袋也無法使她放松地開口。”

“這種辦法治標不治本。口吃的病因錯綜覆雜,可以追溯到遺傳學和神經生理異常,還有心理方面的原因。”

他就此詢問過千大媽。老人家告訴他,他們家族裏並沒有過口吃患者。小穗小時候也與其他孩子無異,是到入學後才患上口吃。由此看來,可以排除遺傳因素以及語言神經中樞發育不良的可能性,那起因只能是心理問題引起的語言障礙。

“大概是父母常年不在身邊,缺乏安全感的緣故。”千千凝神說道。沒有誰比她更能理解缺少父母陪伴的童年會有多孤獨。

再加上小穗天性敏感怯懦,這樣的孩子更容易感到緊張和焦慮。不良的負面情緒長期積累才最終導致口吃病癥。

陸群飛不想深入分析小穗的心理問題,恐怕引起千千的創傷性回憶。根據他這幾天的觀察,經過了這一年多來的修身養性,她的抑郁癥已有所緩解。特別是和孩子們在一起時,他能從她的笑容裏感覺到一種最質樸的純真與快樂。這種無憂無慮是他以往從未在她身上發現過的。他必須珍惜這顆來之不易的平靜心靈。

“別想了,去睡吧。”

他拍了拍她的腦袋,合上電腦,走到涼席上躺下。事實上他毫無睡意,只是想在睡前捋清小穗的心理癥狀,以便擇出最佳的治療方案。

千千關上了臥房內的燈光,回到床上。在黑暗中沈默了良久,終於開口道:“群飛哥,你上床來睡吧。”

陸群飛苦笑,“那可怎麽睡得著……算了。”

他合著眼睛,聽到她從床上窸窸窣窣地下來,趿著拖鞋來到他的身旁。他睜開雙眼,她已跪在涼席上,眼睛一眨不眨地俯視他,眸子裏溫柔如水。

她俯下身體,冰涼的小鼻尖觸到了他耳後的皮膚,聲音帶著夏夜的濕氣。

“你想要,我給你……”

她直起身體將長發撥到耳後,纖細的手指移到肩帶上緩緩褪下。真絲睡裙如輕紗般飄落下來,軟綿綿地垂墜在腰間,潔白的半身酮體毫無遮擋地呈現在他眼前。

這是怎樣一副嬌美的身體。脖頸到肩部的曲線柔和地過渡至手臂,鎖骨如蝴蝶的翅膀橫於圓潤的肩頭,凹凸有致,清晰可見。兩個蜜桃大小的□□以完美的水滴狀懸綴在胸前,宛若初生的少女。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暗藏在雙峰的陰影裏,猶如花朵的藤蔓。指甲蓋大小的肚臍淺淺地凹在纖細的腰肢上,讓人不甚憐愛。她微微垂著頭,嬌嫩的臉龐與通體的肌膚在一抹月光的沐浴下泛著白玉色的光澤,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他坐起,默然望著她。這個肉體與他多年前在那間空無一人的實驗室裏看到的瘦骨之軀真是屬於同一個女孩?在他的印象裏,那時的她還絲毫不見發育跡象,胸部平坦得像個男孩子,瘦得叫人心疼。當他看到那副軀體時,只想把她擁進懷裏阻擋風雨的侵蝕,並無男女之間的暧昧情愫。而此刻的她,美得如此攝人心魄,似乎禁不起最溫柔的觸碰。

她是從何時起完成了這樣不可思議的蛻變?是什麽從她身體裏悄然消逝了,替而代之的又是何種生命力才使她的身體散發出這般聖潔的光芒?

他說不清,說不清這種轉變源自何種力量,只是被黑暗中這不可方物的美震撼了心神。

她低垂著眼簾,任由他的目光游離於□□的肌膚。他前傾身體靠近她,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雙唇。他不能再有更愛憐的深吻,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他用了很大的努力伸手提起滑落的肩帶,為她穿上睡裙。

千千輕咬著嘴唇,感到羞愧難當。一定是她不夠美,才無法打動他的心。她由此想到了盛夏,想來她那時的心情大概也與自己無異……是的,女人總願意在他面前脫去衣服,而他總能心如止水。她是為了他經過了漫長歲月蛻變至今,她是為了他而盛開。他卻不甚明白,她可以是他的女人,真的可以只是他的……

看著她落寞的神情,他的嘴角上揚了。

“我很想,想到無藥可救了。”他捧起她的臉龐,眼裏湧動著暗流,嘆息道:“在你還沒有和他徹底分手前,我不想這麽做。這是對他的尊重。”

與沈崇安接觸的這段時日裏,他也感受到了對方的一往深情。他無法對一個癡癡等待未婚妻的男人施以這種形式的傷害。

千千目光盈盈地註視著他,所有的疑慮全化作了無言的感動。他永遠都在為他人著想,永遠都在。他有一顆那麽溫暖的心臟。她蜷縮進他的懷裏,她要靠這顆心臟更近一些。

陸群飛靜靜地等待身體退潮後,抱起她回到床上。她把臉埋在他的臂彎裏,上面有她熟悉的氣息,能使她心跳加速的氣息。

“群飛哥,你若不來,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她擺弄著他的手,輕聲說道。

“可是經常想我?”

“想,每一天每一分鐘都在想你。看到一朵花一片雲都會讓我想起你。我不喜歡喝可樂,但冰箱裏總要放上一些。我想你來了可以做你最愛的可樂雞翅。”

“我應該早些來。”他輕嘆道:“只是聞得你平安無事,才一再拖延。”

她輕輕地搖頭,“你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時候。正是我最最想你的時候。”

“你可曾有一刻想過忘記我?”

“從來沒有。”她發誓一般說道:“我幻想過也許你已經和盛夏結婚了,但即便這樣我也不會說服自己忘記你。我怎麽可能忘記你呢?沒有你,我什麽也不是了。”

“你是小千,堅強的小千。”他說道。

“我一點也不想堅強。我就想在你的臂彎裏睡懶覺。”她抱緊了他的身體,像孩子一樣依偎著他。

他吻了吻她的長發。她對他的依戀固然讓他動情,但同時也讓他感到一絲隱隱的擔憂。在經歷了這麽多坎坷後,他已認識到人生是多麽變化無常。就在他們幾人醉酒徜徉街頭的那一天,誰也不會想到在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裏需要靠想念彼此來艱難度日。

“小千,我也很想你。隨時都想來找你。只是不知你現在心境如何,是否都已想明白了?”

“都想明白了。”她眨著長長的睫毛說道:“群飛哥,謝謝你給了我這一年多的時間,讓我和自己好好相處。也讓我明白原來我害怕的一切都比不過失去你。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了。”

“可是願意跟我回去了?”他勾了勾她的小鼻尖。

“嗯。”她點了點頭,羞赧地笑了。

他松了口氣,低下頭親吻懷裏的小人兒。他在心底暗暗立誓,在今後的漫長歲月裏,他會用盡所有努力把她這些年積攢在心頭對這個世界的恐懼感,一點一點地從她的靈魂深處剝落下來……

清晨,他從第一縷陽光中醒來,看到她正趴在他的胸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他。似乎一夜都沒睡,只是這樣看著他。

“我要每天醒來都能看到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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