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一歲那年，我轉學到你的學校。即使到現在，我依舊記得遇見你那天的陽光萬裏。

班主任一到就按身高排座位，我被排在進門靠窗第四排。坐下來之後，開始沈默打探著周遭一切，熱心漂亮的女同學，活潑健談的男同學，與一切粗野無關，與我讀了五年的鄉村小學大相徑庭。是的，你們是高貴的。於是，天性裏的自卑被釋放得無以覆加。我如履薄冰。

一陣嬉笑聲傳來，全班的目光向教室中間偏後那排聚集。我一邊心想不能一來就搞特殊，別人看哪裏我也應該看哪裏，一邊就順著眾人的目光追了過去。如果當時我不那麽自卑就好了，果敢地搞一下特殊化，故意不回頭看就好了，就不會在一瞬間被你的光芒吸引，就不會有後來那麽多的痛苦。可命運的爪牙豈能放過這個讓我一生都會難安的機會。

你在眾人的註視裏繼續講著讓周圍人捧腹大笑的笑話，你也一起笑得眉眼彎彎。正巧，下午的日頭偏了起來，從窗外打進教室，我逆光看著你，猶如天神。你笑得邪氣又可愛。我久久不能回神，心裏震撼萬分，只知道這種情緒以前從未有過。我手扶著下巴看向窗外，天哪，這輩子我可能忘不掉他了。怎麽有人生得這樣好看又風趣。

“他是程熠。”前排女生滿臉不掩飾的歡喜。

程熠，熠熠生輝，難怪如此耀眼。

我小心翼翼地適應著這裏的一切，不讓自己顯得異類，大家做什麽我就做什麽，老師讓做什麽我就做什麽，這樣無聊地生活著，只有偷偷關註他是最勇敢的事。

我們同處一個教室，我卻始終不敢與他講話。我的自卑讓我恐慌。更讓我恐慌的是，同學間開始流傳他喜歡我的謠言。沒有驚喜只有震驚。那樣聖潔高貴的人怎麽會喜歡這樣自卑平凡的我。我假裝漫不經心假裝不知道，但我確實知道了。自卑的人都敏感，我開始註意到，他那混世魔王一樣的性格會用在所有人身上卻偏偏不會用在我身上，但凡從他座位旁邊的過道經過，男生女生都會被他一臉痞樣地用腿擋住損幾句再放行，唯獨當我不得不從那裏走過時他會一言不發地淡淡看著我，而我只會低頭、加速走過，這一串動作就像輸入了看見他就應該啟動的程序，在他面前，我從來就不知道自信兩個字怎麽寫。

我們早操時本來不在一排，我的身高和我的一切一樣，不偏不倚，站在中間，但程熠不同，他從小就個子高高的，不會被淹沒在人群裏。不知何時起，他每天都會和我身邊的人換位置，後來那個同學不用他說就自動站到他原來的位置。在我旁邊時，我走他也走，我跑他也跑，我把手放在上衣兜他也照做，他故意模仿我的一切動作就是什麽都不說，我們默默較起了勁兒。

那個時候就應該看出後來我們那長達一月之久讓信任瓦解的冷戰多麽不足為奇。

他自信至極，我自卑至極，但我們同樣驕傲。

他會故意和我同進同出，會在哥們兒面前承認喜歡我，會假裝漫不經心地打聽我的一切。冬天來臨，我們依舊沒有正式地對話過。到底是自卑的人更註重細節，連假裝漫不經心都假裝得比他更勝一籌。聖誕節前夕，同學之間開始互送賀卡，寫稚嫩的祝福語，說不分開的誓言。估計是幸得性格不招搖，平時比較乖巧，我也收到很多賀卡，它們至今還躺在我的抽屜裏。我開始隱隱期待著他也會送我一份賀卡，直到聖誕前一天，某個課間，我被兩個女生生拉硬拽地下了樓，說是想和我走走。上來時，男生們都開始起哄說：“念生，抽屜裏有東西。快看。”你一句我一句地提醒我，說罷都要深深看他一眼，我大概明白了怎麽回事，內心欣喜萬分，像是有煙花劈劈啪啪炸裂的聲音，表面卻依舊要假裝雲淡風輕。我實在太擅長假裝。

像是後來假裝離開他以後沒有絲毫後悔與想念一樣。

拽我下樓的兩個女同學眼疾手快地翻出了抽屜裏安靜躺著的賀卡，拿到陽臺去拆封，等待的一分鐘有一個世紀那麽長。“念生，沒什麽，你看吧。”哦，沒什麽。他並沒有表白。是我自作多情了。不讓自己越位一分一毫的自我折磨的性格從那時就已經顯山露水，我立刻收回剛才那炸裂的煙花般的心情，打掃一地餘灰。

握著賀卡看向同樣漫不經心的他，我開始困惑。難道他也是像其他人一樣只是想給我送一些同學之間的溫暖。

漫漫寒假，我都不記得自己怎麽度過，只是天天盼望開學。終於，第二學期拉開帷幕。

到了重新排座位的時刻，我又被分到第四排，還是那個讓我討厭又聒噪的居然在上學期給我表白了的同桌，坐下來之後我開始趴在桌子上默默掉眼淚，也不知道是因為心裏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被澆滅還是因為別的什麽而難過。我自顧自低頭抽泣著，以至於班主任讓後排近視的和前排自願往後換的同學對調了都不知道。

“宋念生，你怎麽哭了。”他獨有的陳述表疑問的語氣，不容忽視的語氣。也只有他，總是那樣生硬地叫我的名字，但我卻聽出了溫柔，愛情的錯覺嗎。我擡頭，他就坐在我邊上，微微笑著，依舊是逆光方向，據說逆光看著一個人的時候是最好看的，其實我覺得怎樣看他都好看。我呆呆望了他好久，臉上的眼淚也未來得及擦去，悶聲悶氣地說：“我就是不想和他坐同桌嘛。”他又開始笑得賤兮兮，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直到我們在一起之後提起這件事，他緩緩地說其實當時坐在後面看得見，就是想試試往前換看能不能和我同桌。說罷，還挑一挑眉毛，嘴角酷酷往上一挑。盯著我不再說話。“甜言蜜語假惺惺。”我假裝無所謂地說，可哪裏藏得住心裏的甜蜜，眼角眉梢都在說我很開心。

同桌之後，他會有很多現在看來拙劣又幼稚的伎倆故意和我更熟絡。他會每次都忘帶除了語文數學之外的所有書，所以作為同桌我應該和他共用一本；他會看不清黑板上很多字，所以作為同桌我應該念給他；他會每次寫作業比我慢所以要抄我的，作為同桌他有義務抄完了幫我交作業；他會每次在教室裏作業本亂飛的時候，剛好找到我的，作為同桌他可以順帶幫我帶下來。那麽多稚嫩的借口，我都視而不見，勸自己一切都只是恰巧。我生怕自己又越了位，對自己不該奢望的東西產生不切實際的占有欲。但其實，所有的恰巧都是精心安排。

與他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過得異常得快。我們心照不宣地在那個男生女生為一條三八線可以動手的年紀裏互幫互助，成為班裏的模範同桌。

他交際廣泛，不論男生女生以及所謂的好學生壞學生都在他的交際範圍內。有次被一個酷酷的外班女生拍了一下肩膀說：“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念生。”聽人說過，她算他一個交情不錯的朋友。但我當時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大名鼎鼎了。

夏天來臨，我們的分別之際。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初中是去一中還是二中，我說自己還不知道，他告訴我自己會去一中，要我一定要去一中。他認真的表情讓我沒有猶疑地就點了頭。“嗯，我也去一中。”那大概是我們的第一句約定。他頓時對著我笑得眉眼彎彎。一年下來，我們都在飛速成長，他笑容裏的邪氣依舊，可愛卻不見了，但又酷了許多。讓人忍不住在心裏讚一聲：“Wow, cool guy.”我比以前更愛笑了，大概是他在身邊的緣故。

有人在教室裏扔糖果，叫喊著：“我那爭氣的爹今兒又結婚了，我請大家吃喜糖啊。”大家哄鬧起來，糖果亂飛，不偏不倚，一顆堅硬的糖果砸在我的腦門兒上，額頭“砰”地一聲響。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疼，他伸手抓起糖果讓它哪兒來回哪兒去，故意砸回那個人臉上，憤憤地爆粗口：“你他媽沒長眼睛啊，往人身上砸。”教室裏突然就靜了下來，我們倆被置於眾目睽睽之下，他習慣了被眾人圍繞，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我卻如坐針氈，原來那個女生說的大名鼎鼎就是這麽來的。他是活在眾人眼裏的人，我這種受了他關懷讓他變得小心翼翼的無名小輩就驀地讓人生了八卦的興趣。

我學其他女生用彩繩編手鏈，他說他也要學，我給他教了步驟，不曾想他竟比我編得快，很快就編完一個，我們低著頭給手鏈打結，只是不小心輕輕觸到他的手背就讓我心膽俱裂。

“你也一樣嗎。”我在心裏發問。

我喜歡吃棒冰，在這之前，程熠總是損別人，說是棒冰都是垃圾食品，制造過程多惡心雲雲。有人不服，“念生不也在吃？”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我，一臉嚴肅地說：“她的不一樣。”“咦，怎麽就不一樣了？”眾人打趣。他一副要與他們爭辯下去並且絲毫不羞怯的神情，上課鈴聲制止了這一切。

“我這裏還有半個，你要吃嗎？”我用類似於蚊子飛動的聲音說著。

“好呀。”他笑意盈盈。

我把掰開握在手裏沒吃的那一半分給他。我們一起低頭用課本擋住自己偷偷吃著棒冰，體會片刻的小小叛逆。

畢業終於來臨，畢業照上的他站在最後一排最中間，陽光傾瀉，滿臉驕傲。我站在第一排最邊上，躲在陰影裏，但笑得心滿意足。因為遇見他，我原諒了之前命運給予我的種種刁難。但直到最後才明白，原來他不是我的恩慈，他是我命裏最大的劫數。

我沒有說服母親讓我去讀一中，因為二中教育風格更嚴苛並且離家近。我不敢反抗，我怕她問我為什麽一定要去一中，難道我要告訴她是因為一個男生嗎。就這樣，家在城北的他讀了在城北的一中，家在城南的我讀了在城南的二中。我們之間被一條街和我與日俱增的自卑隔了三年。

中考前夕，我突然開始拼命學習，每天一點睡六點起，從不覺得累。僅僅因為我有種我們會選擇同一所高中的直覺。我像是重新活得有了目標的人，為那個目標不懈努力著——我想讓他在中考紅榜前列看到我的名字，提醒他，我這個人的存在。

最終，我如願以償。

我以高分結束了與他分別的三年。等待我們的是蠢蠢欲動的讓人墜落受傷的大好青春。

我剪了短發，留起了齊劉海。依舊是我先看到他，我站在教學樓籠罩的陰影裏，看著依舊處在陽光下的他，他竟然那麽高了，他竟然還是那樣好看，他比以前更酷了。

煙花炸裂的聲音。我笑了起來。

分數太高，進了快班，而他只是在普通班，教室剛好在我們樓上。每次樓上發出一點點桌椅的響動都讓我忍不住猜測，是他嗎。

之前沒有住校經歷，這種一周可以有五天是自由的感覺實在難以言狀。我在自由地暗戀著一個和他名字一樣閃閃發光的人。

但，世上已千年，我怎知過去的三年裏他是否還記得我，他是否又有了倍加照顧的人。

我們之間沒有交集，快班和普通班的教室不在一個樓層，宿舍也不在一個區域。我沒有和他碰面的機會，他也沒有找過我，我想他應該已經忘了我吧。於是，我開始在冬天來臨之前陷入一種被重要的人遺忘的悲傷裏。

某個宿舍茶話會的夜晚，舍友們聊起之前的經歷，有人問：“如果回到小學畢業那年你們會有想改變的事情嗎？”大家紛紛發言。“念生，你呢？”

“我會死活都堅持去一中。”

“為什麽？”

“我想和一個人一直當同桌。”自己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這句話。果然夜色迷離，壯了慫人膽。

女生的八卦天性被勾了起來。大概她們無法想象總是看著客氣而疏離的我居然會有這種強烈的情緒。

“是男生嗎？”

“嗯。”

“現在在咱們學校嗎？”

“嗯。”

“是不是程熠？”住在上鋪的豆豆直接說出了他的名字。我沒有預兆地“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是那種長大之後克制的流淚，是像一個被餓著肚子又無法言語只能用強烈的哭來表達委屈的嬰兒哭法。一種臥薪嘗膽多年終於有人遞了一瓶水緩解苦澀的感覺。

後來我問她，到底怎麽猜出來的，她說她真的是瞎猜，只是直覺讓我念念不忘的人一定很耀眼。而她開學這麽久，註意到的耀眼的人裏程熠最符合我會喜歡的類型。女人的第六感總是驚人。

我一直哭一直哭，好像要把這幾年我的想念與自卑一起哭盡。一緊張就發抖是我在那次大哭時才發現的身體習慣。我不停發抖，手心出汗，舍友抱來棉被將我裹住我還是發抖。我為這惶惶不知終日的暗戀難安著。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又覺得自己開始蠢蠢欲動。我不想再暗戀了不想假裝無所謂了。

“去表白吧。不試試怎麽知道。”這是她們一致的建議。

我當然不敢，但又沒有完全否定。

心細如發的她們，決定再推波助瀾一把，她們上樓去了他的教室，直接問他：“有個女孩一直喜歡你，四年了，你怎麽辦啊？”

“你們不說是誰我能怎麽辦。”

“你就說你怎麽處理吧。”她們開始遮遮掩掩。

聰敏如他，“我知道是誰了。晚自習下了我去你們教室門口吧。”

幸好，他記得我。

她們說：“姑奶奶，忙只能幫到這兒了，下節自習下了他就來了，你可給咱108宿舍爭點兒氣。打響這高中戀愛的第一棒。”

我只能連聲應承:“好好好，我爭氣。”

等待的那節晚自習我把要說的話在練習紙上寫了劃劃了寫，修修改改，比寫考試作文都緊張。一聲下課鈴驚得我一個激靈，寫的臺詞全忘了。

我走向他，像是慷慨赴死的戰士，無畏又緊張。站定在他面前，我要完全擡起頭才能看進他的眼裏。他真的很高了，比我高出二十厘米有餘。

他溫柔笑著，“有什麽話就說吧。”笑得愈發溫柔與莊重，身邊的人都不見了，只剩下我和他。嘈雜都化作了靜謐。

我心一橫，死就死吧，“我喜歡你。”緊張地低頭，揉著自己的劉海。心跳如雷。

他終於“哈哈”笑了起來。“我知道呀，我就是想聽你說出來。”他眼裏都是我先是楞住後是傻樂的樣子。

看我羞得要逃，他立刻要了我的手機號，說完我就跑開了。舍友們擁上來將我圍住。“怎麽樣哪？”

我開始傻笑起來，笑一陣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得嘞，成了，這樣子還用說嗎。”

青春裏的人，一定要有一次表白。青澀而又急切地表達，難安而又假裝鎮定的我們。

“其實我比你更緊張。”他發來短信，手機在桌兜裏被放大的震動聲就像我的心跳。

“你有什麽緊張的，你又不是先表白的那一個。”我笑得嘴巴都疼就是合不攏。

“但我那時候喜歡你你也知道吧，我們說好去一中你還記得吧，你那麽冷淡，對誰都客客氣氣，我以為你不喜歡我，你也沒有來一中。”驕傲如他。原來我的假裝無謂和違約都曾讓他動搖。

“那你為什麽喜歡我？”我終於問出。

“那時候不知道怎麽形容，就是覺得你安安靜靜的好看，但又不知道自己好看。與那些嬌縱的女生都不一樣。現在概括起來就是你有一種不自知的美麗。況且，你看起來總是小心翼翼的，讓人很想保護。”他這樣認真，讓我更加羞愧，害羞我在他眼裏竟然是與眾不同的美麗，慚愧我自知我與他的差距。

我們每天可以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在他面前，我依舊自卑，從來不去他的班級找他，都是他來找我。他很喜歡買小零食給我吃，我抱怨他會讓我越來越胖，他總是笑得酷噠噠地說：“沒事兒，胖了別人都嫌棄你，就我不嫌棄你，多好。”

晚自習下了之後的樓道總是不夠清楚，之前有過踩空扭了腳的經歷，後來就變得格外小心。我小心翼翼拽著他的衣角，他漫不經心地把手護在我肩膀旁邊，並不搭上來，只是護著。但在後面看起來，我們是倚在一起的。

如果樓道的燈壞了，他會不會就將我完全摟住呢。我恬不知恥地想著。

日子看似沒有改變，但我確實改變了。我變得被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神經，無時無刻不在想他，想他現在在做什麽在上哪門課，身邊的女生會不會很漂亮，我再也不能假裝無所謂了。

又是一年聖誕節。我沒有給男生送禮物的經歷，也沒有多餘資金，只能給他隨意挑了一條深色格子圍巾。

晚自習結束鈴聲是校園情侶的福音，大家都焦急地奔向半日不見如隔三秋的人。我懷裏抱著禮物走出教室時，他依舊早早等在外面。我註意到他懷裏也抱著東西，但我故意不問。我們走得很慢，好像就要這樣走到天荒地老一般。他送我到宿舍門口時，才拿出精致的禮品盒遞給我。又貧嘴：“媳婦兒，這是我給你的。你給我的呢？”期待的眼神讓我羞愧，我把用袋子隨便裝著的圍巾顫顫巍巍地拿了出來，懊悔自己怎麽為了省十來塊錢沒有給它包裝得好看一些。

我們的愛情天生就無法平衡。我給他的愛太深重，他給我的禮物太貴重。

回到宿舍拆開盒子，最顯眼的是一條紅色格子圍巾，我們的默契沖淡了自己剛才的自卑。再看，還有一封手寫信，16k的紙，背景是洋洋灑灑的紅色花瓣，寫滿了他的情話。我感動得無以覆加，恨不能與他立即白頭。還有一個杯子，宿舍裏眼尖的人說那是一個限量版的情侶杯，我這裏一個的話，另一個定在他那裏。

我的窮人的自尊心和自卑心又都上來了。他給我的太隆重了。就像那時候他毫不掩飾地對我的照顧，讓我驚喜之餘是如坐針氈的感覺。他給我的，是我本不能企及的。

但那時，我又確確實實沒辦法放棄與他在一起的執念。

“念生，我問你啊，你是不是哭著求程熠不要分手啊？”

同桌一句話問得我蒙住，我不知道這是唱的哪一出。他看我徹底呆住。忙救場，“就十一班我一個同學說的，說是他們班現在都這麽說。不過也許就是瞎傳的。”十一班，程熠他們班。這種暗地裏的流言又是怎麽起的我已經有了判斷。

她是嚴偌。與他同班，開學不久就開始對女生們宣布自己要追程熠。

但她的戰術高明，走得是大大咧咧哥們兒路線。與他談天說地，就是避開他有女朋友這件事不談。她給他買水，會隨手一丟，“買多了，幫忙解決一下。”她給他帶甜點，會招呼周圍一圈人過來，“來來來，大家一起吃，程熠你吃呀。”

絲毫不會讓男生覺察的接近方式，半學期下來，她成了他的“哥們兒。”

我始終不相信男女之間的友誼，凡是長久的，那都是其中一個打死不說而已。但程熠相信。他會樂觀地將一切問題簡單化，我會悲觀地將問題覆雜化。

當我從他口中聽到嚴偌那個名字的第一刻起，我直覺她非善類。名字和人對上號之後，更加確信自己的直覺。她與我見過的小女生都不同，她的名字，她那成熟又精明的長相都讓我憂心忡忡。

現在，只是應驗了我的預感。

她一邊與他稱兄道弟著，一邊動用她最大的女生朋友圈，散播“宋念生是個心機婊，懷疑嚴偌喜歡程熠，就暗地裏處處針對嚴偌。走路故意撞倒嚴偌好幾次了呢。”這個足以讓一個人被置於眾矢之的的謠言。

流言蜚語有多傷人，沒被刺傷過的人不能感知。尤其是，那些空穴來風的流言。

她把自己故意撞我的經歷裏的角色對調，我成了盛氣淩人的那一個。在大多數人的認知裏，恃寵而驕再正常不過，何況嚴偌性格活潑開朗，豪爽大方，宋念生敏感小心，看起來安靜得接近陰沈，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於是，不知情的人斷言，那種沈默的人都是狠角色。所以，宋念生就是那個心機婊。

我的朋友就只有舍友，但她不同，和程熠一樣是朋友遍天下的人，開個口一堆人應聲的那種。三人成虎，她有n個三人就有n只虎，將我吞沒。

最初因為與程熠在一起而名聲大噪這件事就已經讓我習慣了很久，他走幾步路就會碰到一個需要打招呼的人，我每每都會緊張地低頭。他還樂呵呵說：“別怕。他們都知道你，況且又不是見公婆，再說即使是見公婆，再醜咱不都得見嘛。”說罷，再拍拍我的頭，故意揉亂我的劉海。

他把我氣得牙癢癢，我抓起他的胳膊就咬下去。

“靠，你是狗嗎？”他假裝生氣。

“對呀，我就是屬狗，你也屬狗，不服你也咬我呀。”我嘚瑟道。

“那好，你把胳膊伸出來。”他眼神閃了閃。

我想著伸條胳膊看你敢不敢真咬。胳膊一伸出去就被順勢拉住，用了更大的力道拽了過去，我與他撞了個滿懷。我又開始心跳如雷。他把我腦袋按在他的胸口，我清清楚楚聽到他的心跳聲，自己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再不掙脫，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可怎麽用勁兒都推不開他，原來男生和女生的力量如此懸殊。我放棄掙紮，努力讓自己呼吸順暢一些，我可不想上了頭條的原因是“某高中女生被男朋友悶死在胸口”。

他終於稍稍松開我。我不敢擡頭只能不停勸自己“我是木頭人我是木頭人。”驀地，一只手攬了我的腰把我又往前拽了拽，一只手扶上我的後頸，強迫我擡頭與他對視。趁著月色，我看到他的嘴角又酷酷上揚了一下。然後就是他不斷放大的臉。他小心翼翼碰了我嘴唇之後看我並不抵觸，開始憑著本能親吻我。

“砰”這次不是煙花炸裂的聲音，是我腿軟差點兒癱倒被他抱住、兩個人一起坐到塑膠跑道上的聲音。

他捧腹大笑起來，輕輕拉著我的手，“念生，你怎麽這麽可愛。”也許，我有讓他開心的魔力。

我擡起頭，月光啊，你幫我記住這一刻。我們最要好的這一刻。

宋念生是那個用盡心機留住程熠的人，是那個阻礙別人相愛的人。

流言如是說。

我無從辯駁。只有舍友站在我這邊，幾乎全年級的人都認識流言裏的宋念生，那個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於哪裏的宋念生。

許童是我一個舍友，做事沖動。那時我們都沒學會“別人感情的事，再好的朋友都不要插手”這條成人法則。她為我背了一身莫須有的罪名而憤恨，於是瞞著我，怒氣沖沖殺上了樓，劈頭蓋臉就是把嚴偌一通罵。而嚴偌只需要裝作事發突然什麽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程熠的面子掛不住了，宋念生小心眼的汙名終於坐實了。

消息不脛而走。“竟然找舍友來撒潑，這種事兒也幹得出來，真是一哭二鬧，就差上吊。”大家都這樣說，如果你不這樣說你就是三觀不正，長歪斜志氣。

他不再來我們教室門口，他對我的信任被流言慢慢瓦解。他也開始懷疑他眼裏的宋念生是否不是真的，而流言裏的宋念生才是真的。

我不去解釋，他不來質問。我們僅有的少得可憐的共同朋友催促著我們放下驕傲，好好談一下，什麽誤會都可以解開。一天兩天，朋友催著，一周兩周，無人問津。只有我倆還在和自己的驕傲不肯妥協。

整整一個月，我們在偶遇幾次之後都細心地避開了對方去食堂以及放學出教室的時間，只要避開食堂和放學時間，其他時間我們是沒有機會碰到的。偶爾從窗戶看到他們班上體育課，嚴偌還是站在他身邊，豪邁地說說笑笑，他們好不高興的樣子。

我開始懷疑與他之前的種種。是否都是虛幻。

收到他短信一句：“我們分開各自靜靜吧。”他用這種方式結束了難捱的冷戰結束了高一。我這不討巧的脾氣讓萬事順遂的他覺得累了。

我用我僅剩的驕傲走回了宿舍，開始大哭起來，渾身戰栗，萬箭穿心。

我們年輕氣盛，我們不知道因為驕傲而斷送掉的是什麽。

我是比以前更冷漠的宋念生，除了好友三兩人可以靠近我，其他人一旦靠近我一米範圍以內，我就會蹙起眉頭立馬後退，我需要隨時保證我的安全範圍。他是比以前更招人的程熠。聽聞他來者不拒，一周一個女朋友。學妹學姐都有，就是沒有嚴偌。

我們終究走了兩個極端，以前在中間平衡的愛沒有了，我們把自己最擅長的性格面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選了文科他選了理科，我在想念與負氣的情緒中反覆難安。

高二文理科不在一幢教學樓，除了吃飯時間，沒有別的會偶遇的可能性。難熬想念，我開始故意“偶遇”。但我依舊要一副“I don’t care you anymore”的表情。

豆豆不忍心看著我們這樣，她是個明事理的姑娘，小心加了程熠的□□，向他把我們那些不足為道全是驕傲放大了的誤會解釋清楚。處理妥帖之後她才告訴我，其實程熠知道和我沒關系，但他不明白我為什麽不去解釋就斷定他會懷疑我，從而開始陷入冷戰。

“因為自卑啊。擁有你那樣的男孩是一件多麽虛幻的事，我們分開才是符合正常邏輯的。”我在心裏回答你的質問。我從一開始就對我們的感情判了死刑，只是不知道它會怎麽死去。

傳聞又起，程熠說還是想和宋念生好好在一起。

我又開始如坐針氈。他成了浪蕩的人，我成了冷漠的人，我們還有在一起的機會嗎。

這些擔憂，全部因為他一句“念生，我還是喜歡你”而分崩離析。只有他，單是道出“念生”這兩個字就足以讓我不計較過去種種。

我們不談過往，重新開始。

他還是熠熠生輝的他，我還是對他念念不忘的人。

夏天的宿舍實在熱得憋悶，他教我怎麽假裝自己是有走讀證的人，從門房大爺眼皮兒底下溜出去，他騎車帶著我兜風。我正想拽他衣角，他拉過我的手放在他清瘦的腰上。晚上十點多的公路，路燈昏黃，看著他偶爾回頭看我的側臉，直教我想起那句“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凝住眼淚才敢細看。”

他停下來突然問我：“如果我說我想要你，你怕嗎。”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陳述表疑問裏的深刻含義驚得心顫，一時之間緊張又害羞。

正想回答，他“撲哧”一笑，“逗你玩兒的，你這麽好，我怎麽忍心。保護你還來不及。”一副貴族痞子的模樣，他好像對什麽都不在乎卻又極其在乎能否給我未來這件事。是我的態度讓他無法輕慢，也就沒有玩樂來得輕松吧。我的感情是個重負，他在小心翼翼背負著。

我們同時把手擡起，輕輕握住，生怕毀了這一刻的默契。

他不知道，我的答案是“不怕”。

我早已因著愛他而變成了那只叫“念生”的飛蛾。

忘了在哪裏看到，打電話時把那聲“餵”拖地久一點，就好像在說“我愛你”。我故意延長了聲音說了聲“餵——”，他也笑嘻嘻地回了一個“餵——”，我能聽見他不自覺因為喜悅而擡高八度的聲音。我們總是這麽甜膩，從不吵架，是不是註定要折騰只能折騰狠的。

是的。

“念生，我看到程熠在一班門口和一班班花說笑呢。”

“怪不得他最近幾天晚自習不來找你了。”

不用我探聽，文科班等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大有人在。

我的神經質占有欲敏感統統來襲。我冷落他兩天，第三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給他發分手短信。“程熠，你若是喜歡她，我可以退出，你不用瞞著我。我們分手吧。”

其實我只是怕她又是一個嚴偌。比起失去他，我的驕傲更不可侵犯。

哪怕失去他以後的漫漫長夜，我因為想念哭得不能自已心如刀割。但那一刻，我的驕傲和自卑占了上風。

我們又一次分手，在距離高考三個月的時候。

發完短信，我坐在教室裏哭了整整一上午，回想我們之間的七年時光。每一步都走得太難了，我們愛得那樣甜膩卻總是逃不脫分手的命運。那就這樣吧，徹底結束吧。

他在浪蕩的那年裏學會了和各類女生周旋，即便他愛著我，但他也不想放棄獵奇的機會。我害怕一個又一個的嚴偌，我必須一次狠心斷幹凈，不想自己再次陷入眾矢之的。

他回短信:“你真的想好了？”看啊，他默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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