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盛京大雪數日初歇,城外大軍集結,整裝待發。為首者,於駿馬上,一身堅銳鎧甲,有冷光照影,掩蓋了他一向表現出的謙和之氣質。

為攘外族,平定邊疆,朝上爭論良久,終是太子請命領軍出征,為示皇恩浩蕩,以振軍心。按說邊關已有大將,現在也還算是戰況未明,只要後方支援不懈,糧草充足,邊疆軍中也不出什麽大的亂子,嚴防死守抵禦外敵絕對不會面臨什麽慘敗境地,不論是兵力,裝備,還是戰術,外族都是略遜一籌,何況還有良將加持,只是這些,皇帝都看不明白,他只想得聖名,做明君,這戰火一起,便最怕輸,怕留下不好的名聲,也不願耗時太久,戰爭最燒銀錢,長久的供給將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到時又是一堆麻煩事,什麽民怨暫且不提,過慣了奢侈生活的皇帝,可不希望有一點的消減,難不成沒錢了,還要皇帝拿自己的錢去不成?若不然,可定會有種種聲音質疑皇帝,指責他的不是。

稍微一想,皇帝便要速戰速決,火急火燎的一日幾次的找人想對策,好在易源阜不久就又獻上良策,如有皇子領皇命出征,定能鼓舞士氣,也能彰顯皇恩,皇上便得盛名,上下稱讚,再有,出征皇子不必領有太多兵力,實則只為護送糧草,也不會讓邊疆那邊因為皇帝突然又送個毫無經驗之人過去而不滿,就算戰事吃緊,也有後援之軍,更何況還不到那步,貿然派個頂著名頭的人過去做個統帥,這也說不過去,即便面上不顯,心中肯定也有像發,甚至是排斥,於齊心不利,可只是送個糧草,掛個好聽卻不中用的名號,而一旦朝廷派了人過去,可做監督,對外也有震懾之意,慣來都有皇家親征的先例,只是一定要派個合適的人選。合適的人選,出征是個博功名的好差事,也是個危機重重的險差事,若想榮光,也得有命可享。

說是人選,其實便是從太子和二皇子中擇一人,太子雖安分卻不得聖心,二皇子雖張揚卻是皇帝默許,而比較安危,皇帝卻是不太願意二皇子去涉險,如果是太子去,張小將軍為了外甥也該更盡力些,若是二皇子,皇帝暗度恐張小將軍對二皇子不利,那時便又是太子春風得意之時了,但如果是太子在邊疆遭遇不測,就算是太子死了……易源阜只做小小的誘導,順著皇帝一貫的態度想法,其實不難猜到結果,雖說對誰都不全然信任,但皇帝對二皇子的偏愛是不容忽視的,皇帝是個經不得大事的人,只願躲在層層堡壘之後求得安穩,把能推上前的都推到前面去當盾牌,越往外的,就是越不重要的,是越可以隨意犧牲的。皇帝會把二皇子擋在自己身前,也會把太子擋在二皇子之前。

皇子出征,確為良策,既然易源阜這一計正合聖心,在場大臣也觀眼觀心,紛紛表示讚同,還列舉出多條其中益處,讓皇帝這一想法更加順理成章,末了還不忘稱讚幾句,皇帝聽得心喜自得,只是接著又問了一句哪位皇子出征合適,場面霎時一靜,大臣們又低下頭去,皇帝面上一沈,其中官位最高的一位,擡眼一瞧皇帝,而後緩聲說到

“臣以為,太子最為合適,太子為儲君,身份尊貴叫人信服,也是個歷練的好機會”

只是運送糧草,掛名而已,況且這是聖心。不過太子一旦離了京城,鞭長莫及,這京城裏的形勢瞬息萬變,是為不利,大概回京之後,又是另一番天地了。太子來做這件事,只會是苦差,最後成全了別人的聖明,還會有許多人會明目張膽的來奪利分羹。

“臣以為不可,太子是金貴之軀,容不得半點閃失,戰場上太過兇險,還請皇上三思啊”

那方話落,便立即有人反駁了,出言反駁這人是張家一系,算是老臣了,人老,就迂腐,太子為嫡出,名正言順,僅憑這一點,便容不得其他人做了太子,更容不得太子出什麽差池。這老頭迂腐,惹皇帝厭煩,皇帝根本聽不進那些不想聽的話,全然不做應答,而是又問“其餘愛卿怎麽看”

“請皇上定奪”

皇帝的意思很明顯了,不必七嘴八舌的吵。只有張系那老臣不甘,一邊磕頭一邊懇切的又叫了聲皇上。皇帝不做理會,也沒當場就決定下來,而是揮退了眾人,只留下了易源阜。而那張系老臣又氣又急,怒極攻心,出宮回府之後就病倒了,告了假,閉門謝客,皇帝知道了,還不只是任由他去。不日早朝,皇帝就下旨命太子出征,出人意料的是,旨意中還寫明大皇子同行。那張系老臣鬧出的動靜不小,皇帝屬意太子出征的消息早已傳出,二皇子聽聞後驚訝,這是大好的立功時機,怎地能讓太子搶先了,當下就想去面聖,被蘇貴妃阻止“那般危險的事情,皇兒你湊過去作甚,要真是什麽好事,皇上會允許他去?”

只消這一句,二皇子就冷靜下來

“對對,先去探探消息,父皇可不會平白便宜了那個倒黴鬼,父皇那麽疼愛我,定是舍不得我去受苦”

該打聽清楚的,當然打聽清楚了,沒有兵權,沒有軍令,只是帶了幾個小卒侍衛去押送糧草,不過說的好聽一點,皇帝的意思,明顯就是不想要太子的什麽好處,還要平白大老遠的跑這麽一趟,將人支使遠了,若出個什麽意外還是遭個什麽罪,也是說不準的,京城裏的事情,太子這一去要插手也難,想來張家投鼠忌器,為了太子和邊疆的張小將軍,更不敢妄動。

二皇子不由沾沾自喜,覺得皇帝這是在為他鋪路。這京城將為他獨大了,直到皇帝的旨意下來,太子是要去邊疆了,可連帶大皇子也要同去。

大皇子生母早逝,一直依附於二皇子,無甚權勢,但沒生過什麽異心,也算盡心盡力的,多少年來,對二皇子助益良多,理所當然也對二皇子的許多事情知之甚清,包括不少不為人知的私密,那些事情若稍有洩露,都可能引致災禍,好在他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為著保命,大皇子輕易也不敢洩露半點,可是離了京城,天高皇帝遠,太子可能會遭遇的不測,大皇子遭遇了也不足為奇,若讓太子抓住什麽把柄。

先前的那些竊喜轉而便是焦躁不已,可是聖旨已下,皇帝萬不會收回成命,完全消散了,這件事要麽是張家有人從中作梗,要麽就是皇帝不放心二皇子,此舉正是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有敲打之意思,大皇子跟著太子,二皇子也不敢太過囂張。想通了這一環,二皇子頓時冷汗直流,立刻前去與蘇貴妃商量對策。

蘇貴妃聖眷正濃,這幾天卻難以面聖,大皇子隨行的消息一到,蘇貴妃也慌了手腳,竟一點風聲沒透出來,她也不敢大張旗鼓的去鬧,結果母子兩人思慮半天,沒有良策,只有下策——暗中派人跟著,保護大皇子,但真到不得已的時候,就只有痛下殺手,棄了棋子,消了隱患,還可以趁機嫁禍給太子。大皇子沒有了,還有四皇子,四皇子手握戍京衛,更有價值。但真要下手,其中變數太多,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這麽兵行險招。

等到大皇子前來問詢求助,二皇子只得溫聲和煦的勸慰說是聖旨已下,再難更改,會派人暗中跟隨保護,大皇子正好可以一路監視太子。話已至此,大皇子明白,二皇子是想趁勢而為,這是現在就要把他推上去搏命了。

而他不能拒絕,也拒絕不了,他怕死,想保命,才緊靠大樹以求庇蔭,但他不傻,二皇子太過剛愎自用,卻才智不足,目光短淺,恐難堪大任,他也不一定能的善終,但他幼時做不到審時度勢,也看不清這麽多人心,只能依附。他是長子,無論是他的生母還是他都因這份殊榮曾備受皇帝疼愛,可還是比不上皇帝對蘇貴妃的盛寵,更何況後來蘇貴妃誕下二皇子。

皇後嚴厲,雷霆手段,大皇子從來畏懼,甚至一度懷疑生母之地與皇後脫不開幹系,往後二皇子與蘇貴妃也再三有此暗示,所以比起皇後那裏,失去親母依仗的大皇子更願意親近貴妃。

據說那時皇後長年無所出,也正想趁機將大皇子養到膝下,可明顯蘇貴妃動作更快,兩人鬥法,都不想讓對方得了便宜,蘇貴妃仗著剛剛生下二皇子,不過是到皇帝面前一個嬌弱一個甜音,大皇子便得以到貴妃身邊去陪伴皇弟了。就算後來大皇子明事,知道後宮人人狗茍蠅營,他的生母不過死於自己的不甘沈寂,可已然選擇,哪容得後悔,就算離心,卻也還得言聽計從,不然才真是小命不保,貴妃不會放過他,皇後也不會放過他。

大皇子起身,拱手對二皇子作了一揖,恭順的應下了,還必得說句有勞皇弟。皇帝要試探眾人,也要牽制眾人,只是,聽聞那時皇帝最後又單獨留了易源阜多時,所以這樣的手段,多半是出自那人,皇帝親近智囊果真名不虛傳,直到被算計到了自己身上,才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不過爭鬥的,從來不是他們這些棋子。大皇子從二皇子宮中出來,寒風淩冽,吹得人臉面上生疼,邊疆苦寒之地,怕是有過之無不及。

百官送行,做足了場面,太子先行,大皇子騎馬在後相隔一步,而後是率領的護衛、士兵,最後是要押送的糧草,城門口擠滿了圍觀的百姓,被攔在遠處,為首的太子一身武裝威風凜凜,大皇子也一身肅然之氣,列隊整裝待發,有威嚴氣勢,倒是看得頗多人熱血沸騰,總算是鼓舞人心,也留下了好名聲,至少這一點上,皇帝的目的是暫時達到了。

太子之行安穩啟程,沒出什麽岔子,傳回宮中,皇帝很是滿意,也總算有些安心,下了口諭讓安忠福給易源阜送去許多補藥補品,還特地允了不用謝恩,那時易源阜也才剛剛從城門口回來,他只得了個可有可無的內侍官職,既不用當差,也不用上朝,說的好聽了是唯受皇命,其實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不過正好,他身體弱,最需要空閑時間來養,前不久陪蘇貴妃在那宮殿前演了那一出,又馬不停蹄的為皇帝“分憂解難”,易源阜實在有些撐不住了。勉力到這城門來,就是為了看看太子,看著他們出行,還好他夠不上到那送行的百官中,便可以被下人攙扶了,站到城墻上選了個稍微避風的地方。

太子那銳不可當的氣勢,日漸顯露,可能普通百姓只以為是大軍出征帶來的震撼,可是這支軍隊其中大多只是侍衛出身,沒有經過軍營,更沒上過戰場,只有糧草護衛,才是軍營出身,這樣的“軍隊”,能撐得起場面,卻比不得真正戰場之軍的殺伐血性,只有為首那人,在雪霽的冷陽中,像一把將要出鞘的利劍,咄咄逼人,只待染血。易源阜不由自主的顫抖,握拳捂在唇邊猛地咳嗽,賭這一次,他想知道,太子到底會怎麽做,也相信太子會明白他的投誠之意。

胸口悶痛,易源阜已然虛弱癱軟,下人不敢耽擱,也管不上那送軍結沒結束,匆匆將易源阜送回府,皇帝的賞賜就下來了,請了太醫院首來,把才賞賜下來了的正適宜易源阜服用的開入方子,一碗湯藥服下,易源阜總算慢慢緩解。多的話不必再說,就算是醫者仁心,太醫院首也不敢插手過多,只得偶爾提醒,不過,以易源阜目前的情況,這些提醒都已無用,靠著些珍貴藥材吊著命,卻不能好好休養,若不是意志堅定,只能是臥床不起。從最初的憐憫,如今倒當真有些敬佩,太醫院首傾盡全力,也只是回天乏術。

對外稱病,易源阜也閉門謝客,不過真正到了何種程度,自有太醫院首一五一十的回稟皇帝,皇帝無意為難一個病秧子,既然已賞賜了東西打發了,也不想再在易源阜那邊多耗費什麽,皇帝安心了便迫不及待的繼續享樂,卻故意有些冷落蘇貴妃,連帶著二皇子,也不似之前的那麽一帆風順了,在此關頭,他們不敢太過放肆,一時京中倒顯出風平浪靜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