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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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著托盤站在廊下,傅雲霽已經看見屋裏不單只有他一人,就不知該不該進去了。躊躇之間,他就看向外面來了,隨著他動作,正在和他說著什麽的另一個人也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出來,看見傅雲霽。他身邊總是有很多神出鬼沒的人,傅雲霽在他身邊總是看見不同的人,自由來去,他也沒有要隱瞞傅雲霽的意思,不是信任,而是不在意,傅雲霽也知,不多看不多聽不多想,兩人在同一屋檐下,倒也相安無事。不過今天這人很不一樣,往常在他面前的人總是十分恭敬,或跪或站,而今天這人卻隨意得多,與他相對而坐,端著茶杯,說是朋友,又不太像。

打量的目光,不加掩飾的倨傲,一雙桃花眼極盡張揚,這樣的人,看起來便是脾氣不好,傅雲霽覺得是自己貿然打擾惹得人家不快,便微微低頭行了一禮,準備退下,卻見桃花眼的男人站起身來,掃了掃衣袖,隔得稍遠,他們的對話也聽不太清,就見桃花眼男人轉身出來了,傅雲霽低頭往旁邊退了兩步,感覺那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會兒,再擡頭,桃花眼男人已經走遠了。

一盅參湯,清亮透徹,香飄四溢,用足了好料。傅雲霽舀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皺了皺鼻子,雖然香,但還是有濃厚的藥味,她可是一直都服藥,越發聞不慣了,本以為最多一兩服藥,不用幾天也就不用再服了,不想她的藥一直沒停,那大夫隔段時間來一次,為她探過脈,藥方修改了一下,傅雲霽就得繼續服藥,不僅是服藥,夜晚安神的香也一直點著,跟著他一起的飲食,也多有滋補,她睡得舒坦了許多,東西也吃得下了,自然精神了許多,雖然如此,她仍是對這些藥湯避之不及,天天必須得喝的那些也就罷了,其他的能免就免,連聞都不想聞。

看她的樣子,他不禁失笑,就有那麽討厭?不過是叫她一起喝過一次,即便是討厭,但如果他再提出來的話,她也不會拒絕,所以幹脆就只端了恰好一個人量的一小盅,一只碗一只調羹。是不想拆穿她。她最近沈默聽話,似乎是乖順了,但更像是這是一種她所適應的環境,以沈默而對,甚至在某些時候讓人容易忽略她的存在,可是每當他一想起來,她就在身邊的時候,他已經漸漸產生出一種怪異的滿足感。

“知道剛剛那個人嗎?”

他突然發問,傅雲霽搖搖頭

“他是林寒齋”

就算說了名字,她仍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卻還是以一種會引發別人莫大驚訝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林寒齋”

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傅雲霽又搖搖頭

“我不知道”

“你似乎對他很有興趣的樣子”

只是稍微有些好奇,多看了幾眼,僅此而已。他喝完了碗中的參湯,拿著調羹在空碗中劃了一圈“他算是一個比較有用的人”

果然不是朋友,只是一個有用的人,因為是有用的人,才放任那種隨意。傅雲霽在腦中輪回了一個簡單的因果關系,可以說得通。不過他說的話總讓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要聽著就好,她想,便點點頭。傅雲霽一點頭,他就笑了,接著說

“今天參湯的味道不錯,你也喝一碗吧”

傅雲霽一僵,很是抗拒,臉上立馬寫滿了不樂意,皺起眉頭。別說一碗,他一句吩咐下去,不一會兒就有人能又端一盅來給她。看看那盅裏還剩的一點,裝不夠一碗了,不過正好,傅雲霽直接端到面前來

“我稍微償一點就可以了”

再好的東西,也抵不上不情願,抿了一口,味道不差,就是有股揮之不散的藥味,就算只有那麽一點,傅雲霽也實在勉強。看她這樣,他笑意更深了,現在傅雲霽也算知道,他心血來潮的時候,總會不輕不重的捉弄她一番,傅雲霽也總是不會反抗的,就算如此,他也興趣不減,看著傅雲霽暗自氣悶的樣子,那小點兒不懷好意的心思總能得到最大的滿足。

林寒齋此人,可謂是曠世逸才,並且風流俊秀,玉樹臨風,然恃才傲物,放蕩不羈,甫到京城時,不知多少達官貴人想要拉攏,卻都被他毫不留情的下了顏面,一來二去,那些個達官貴人不僅對他避之不及,甚至是厭惡至極,還有些不死心的,暗中幾多手段,偏偏就叫他都擋了回去,毫發無損,還安安穩穩的在京城過上了悠然自得的日子,大有落地生根的架勢,挑了京城近郊的一個小村莊,一方庭院,沒人來招惹了,林寒齋倒當真是大隱隱於市了,巧的是,林寒齋居住的村莊,可不正與離皇家別院相鄰的村莊。

至今世人皆以為林寒齋疏狂,為人所不容,雖有惜才者,但終歸道不同不相為謀,只身於那村莊,郁郁不得志也好,還是真有濁世獨立的心胸,既然不能拉攏,沒有被別人拉攏了也就好。可他們哪知林寒齋早已籌謀於人,“暗度陳倉”久矣!

朝廷動蕩,風波驟起,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實際上就是以皇帝為頭一派與太子身後張家一系的博弈,只是這次皇帝請了個好幫手,易家突然而來,原本許多朝廷中的觀望中立者,紛紛偏向皇帝一派。

要說雙方博弈已久,僵持不下的膠著,反倒使得局面一直維持住了表面的平穩,此次皇帝不顧一切的突然發難,必然是有什麽誘因,其實也算不得隱秘,皇帝年紀越長,身體大不如前,近年來年輕貌美的女子還是流水的往宮裏去,但也沒有哪宮哪房發散了皇嗣的,皇帝疑心,總覺得是皇後從中作梗,太醫查了多次,並無不對,皇帝便覺太醫無能,迷上了仙丹道法,為求長生,那蘇貴妃是個能攛掇的,弄了個山野道士來為皇帝煉丹,捧了個龍心大悅幾多嘉獎,而且皇帝又是最聽枕邊風的人,溫柔鄉裏的胡言亂語也容得下,特別是正中皇帝心思,這江山,千年萬年,都是他這個皇帝的,別人可不能有半點覬覦,頂著太子頭銜便是犯上,頂著由張家支持的太子頭銜,便是罪大惡極了。

皇帝要對太子動手,幾方勢力都蠢蠢欲動了,二皇子是蘇貴妃獨子,且大皇子站隊二皇子,所以二皇子最具與太子一較高下的能力,四皇子手握戍京十二衛之二,但卻一直態度暧昧。眾多人都在猜測,如若太子倒了,那便是二皇子上位之時了。

那邊兩方正式對上了,獲得消息的渠道更多,並且得到很多真實機密的消息反而會更容易。源源不斷的信息匯集到他的案頭,自然正是要用得到林寒齋這個智囊的時候,他從不遮掩對林寒齋的倚重,林寒齋也的確擔得起這樣的倚重,有野心的聰明人,而且比起為人錦上添花,林寒齋更想要的是一手促成大業,享受一無所有到萬眾矚目的過程,他看得準,當初就是一一將能吸引林寒齋的條件羅列出來,那時他剛出宮,雖勢單力薄,卻不是個酒囊飯袋,那字字句句的冷靜尖刻,表現出的一身氣度風華,即便年紀尚幼,也有不容人辯駁的氣勢,足以說服明眼人。

果然,短短兩年,他的手段和能力,林寒齋也看的一清二楚,到現在自是全心全力輔佐,更有同類人的惺惺相惜之意,誠然,他們皆不是耽於小情小愛之人,甚至對世間情感抱嗤之以鼻,那麽,那個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叫傅雲霽的女孩就值得考量了,傅雲霽的身份說是敏感也不見得,但也不是無關緊要,戶部尚書傅仟,狡猾精明之人,做人滴水不漏,京城直到現在還盛傳有傅大君子的美名,往前十多年,可是不少閨閣姑娘朝思暮想的良配,後來自降身份娶了商家女為正妻,多少破碎的少女心事怨念著說二人毫不般配,好好的一個君子受了玷汙,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說這話的人,多的是嫉妒不過,就算有人嘀咕過恐怕那傅仟也是貪那商家女的錢財,馬上就有人跳出來抨擊說是眼紅傅君子,如此一來,還有多少人為傅仟感到不平,以為他傅仟受了多大的委屈。

那樁婚姻,說來也只是等價交換的事情,事事如意,哪有那麽得意的事情,商家女仰慕傅仟的美名,傅仟也的確需要商家女的錢財,再說那商家女,娘家只是從商的分支,本家家主原先也是從戶部尚書之位,這是原先的戶部尚書做媒,讓商家女嫁入傅家,如今傅仟穩坐戶部尚書之位,其中的門道,又怎會容市井之人所知。再說傅仟在娶親之前就十分寵愛一個煙花之地的妓子,說是清倌,被傅仟贖身帶回傅家,在正妻進門之前那妓子便有了身孕,這怕是最下臉面的事情不過了,而那商家女還是心甘情願的嫁入傅家,一心想為傅家開枝散葉,生下嫡子,好穩坐正妻之位,結果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生下來的卻是個女兒,而那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的妓子,生下傅家長子一直受盡寵愛,也被順理成章的擡了侍妾,要不是後來那侍妾連同她的兒子意外身亡,商家女怕是還沒有出頭之日,可在那之後,傅仟再無所出,直到半年前,傅仟終於得了一個兒子,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了。

至於傅雲霽麽,一個不受寵的多餘的女兒,多年被拘,不為外人所知,連個傅家小姐的名頭都沒有,按說這麽個沒人疼沒人愛的,不會看得那麽緊,也不會在逃離之後興得傅家非找到人不可,這都是傅家老人才知根知底的事情,當初許多知情的人,都在那侍妾和她的兒子死後被傅家遣散了。那兩人之死,還和傅雲霽有關系。

要說商家女生了個女兒,根本沒想要,可就在生產之時,傅家門外突然來了位高人,給生下來的嬰兒批命,說是孩子是大吉之人,身上有大福氣,能興人旺家,可是水滿則溢,傅家太小,容不下這麽個大福氣之人,傅仟又驚又喜,又是忐忑,聽了這位高人指點,在傅家選了一個合適方位的院子,還請高人賜了名,說是那時正日光燦爛破雲而出,就得雲霽二字,從此傅雲霽就被養在那個院子裏了,美名曰免受驚擾,可這麽個不受寵沒人在乎的孩子,在那大院中哪有什麽好日子可過,傅雲霽的娘,權當甩掉了個沒用的包袱,自然對傅雲霽不聞不問,而傅仟,雖然幾多揣測那高人的話,也還是半信半疑,只當養著就是了,也不管不顧的,變故出在傅雲霽五歲的時候,那侍妾的兒子年長幾歲,頗受寵愛,十分跋扈,偶然間去了傅雲霽的院子,知道了家裏竟然還有個什麽從來沒聽過的“妹妹”,不屑之餘,便經常沒事挑事,對傅雲霽拳腳相加,這事後面,少不得那為人娘親說過的什麽話,總之那段時間傅雲霽被欺負的淒慘,卻沒人管,可就在一天那男孩在欺負完傅雲霽回去找他娘的時候,明明有一群丫鬟小廝尾隨著,不知怎麽地卻掉進了花園的池塘中,還沒等人去把他救上來,就被淹死了,而那侍妾聽聞噩耗,目眥欲裂,奔著要出門去,又不知怎麽地才舉步就絆了一跤,一頭撞在了門檻上,當場斃命。

一日之內兒子和寵妾接連喪命,傅仟不僅是悲慟憤怒,更是懷疑,可再怎麽調查,兩人都只是意外死亡的,唯一值得註意的就是男孩最近喜歡往傅雲霽的院子跑,雖然傅仟並不希望他們有太多接觸,但他並不分心多管後院之事,想來小孩子之間的打鬧,最多只是稍微沒有輕重一點,只是,傅仟不禁想起了高人的話,不能驚擾,那麽多年,傅雲霽沒出那院子裏都沒生過什麽事,怎地突然出事了,傅仟不得不考慮起來,特別近年來,傅仟在官場的確是越發如魚得水了,先不說這件事看起來根本與傅雲霽沒什麽關系,若是有什麽關系,傅仟也不敢細想,世間當真會有那樣玄乎的事情,而有小道消息在下人之間傳開,說是侍妾母子之死,皆因招惹了傅雲霽,雖然傅仟一聽到那些流言就很快壓制了,也打發了一批嘴碎的下人,對傅雲霽來說,稱不上幸與不幸,就是那時起,她不再過那種經受冷嘲熱諷、衣食苛責的日子,卻也在那個牢籠中更難逃離。

這些事情,如果有心去挖,並不是無跡可尋,特別是他有心想知道,那便一定能查個清清楚楚,不過全部看下來,林寒齋倒覺得真算是一出好戲,傅仟的自以為是,一家子的愚昧短淺,要麽就將事做到狠絕,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後患無窮,讓這麽大一個把柄遺留在外,雖然略有圓滑,卻不是什麽能成大事之人,連自己後院的事情,都亂不清楚。不過這傅雲霽嘛,從出生起,被關了整整九年,明明從小被困被限制,竟然還是懷有出逃的心思,一有機會就毫不猶豫的逃出來了,關於這一點,林寒齋覺得傅雲霽比她老子能讓人看得上眼,不過總歸不經世事,林寒齋與他抱持相同態度,傅雲霽一旦離了傅家,很有可能就活不下去了,至於他到底看上了傅雲霽了多少,情願把人都放到身邊來,還是,他也想養養玩玩,讓傅雲霽離了他也活不下去了,或許,也是一出好戲呢。不過,林寒齋只希望,傅雲霽不會是壞事的人,若是她阻礙大業,那林寒齋絕對不會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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