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魚腸初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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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藩臺府內,薛時沖一身便裝,斜倚在太師椅中,手捧《春秋左傳》,瞇著雙目正看得人神。吳師爺一旁侍立,面帶重憂。

“大人門客三千,藏龍臥虎,那楚平原不過一介布衣,又無任何江湖名望,大人何必尊其為總管?怕只怕他名不副實,冷了群雄的心。”吳師爺低聲道。

薛時沖不語。

“楚平原的劍法號稱傳自季瘋子,可是沒有人見過他出手。他的師兄蘇野橋名動京師,現又是神機營副統領,大人何不與之結納?為何偏偏鐘意這個籍籍無名的後生?”

薛時沖似是全神貫註於《春秋左傳》,對吳師爺的話充耳不聞。

這時,一個家丁慌慌張張沖進來,察告道:“老爺,不好了!前院亂了,幾個人喝得大醉,在辱罵推操楚總管。”

薛時沖保持著姿勢未動,懶洋洋問道:“都是哪幾個人啊?”

“品溪大師、青眉道長、長白三俠,還有梁氏兄弟。”

薛時沖不語,又開始靜靜地看書。

吳師爺揮手,那家丁匆匆而去。過不多時,更加慌張地跑來:“老爺,青眉道長扯撕了楚總管的衣服,長白三俠中的老二劉昆飛在楚總管靴子上吐了口濃痰,品溪大師竟然將一杯酒倒在了楚總管的頭上。”薛時沖問道:“楚總管有何反應?”

“他盤膝坐在石凳上,閉著雙目,像尊石佛,仿佛睡著的樣子。”

薛時沖又開始看書。吳師爺卻待不下去了,皺眉道:“品溪大師、青眉道長一直凱覷總管之職,這次被楚平原搶了先,自然心中不服。我得看看去,別鬧得太不像話。”

過了不久,這次慌慌張張跑過來的竟是吳師爺。

“大人,這……這卻如何是好?”吳師爺臉漲得通紅,“青眉道長欺人太甚,竟將劍架在了楚平原的脖子上。我喝了他三次,他聽都不聽。品溪大師居然還用楚平原的帽子拭他的鞋底。”

薛時沖將書放到幾上,問道:“楚平原如何?”

“他真的盤膝入神,不急不躁,似乎對眾人的侮辱渾然不放在心上。”

薛時沖眼光閃動,沈吟片刻,招手叫吳師爺近前,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吳師爺楞了一楞,迷惑地看了薛時沖兩眼,匆匆離去。

不多時,吳師爺一頭汗水,臉色煞白地跑進來:“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偷偷叫品溪大師伸手到楚平原腰間,去拿他的劍,哪知道……哪知道……”薛時沖驟然挺直身子,眼中露出了興奮的光芒,急道:“如何?”

“他……竟……拔劍刺人了品溪大師的咽喉。”

薛時沖哈哈大笑,道:“刺得好!賞銀一千兩。”

吳師爺亂了方寸:“不僅如此,青眉道長也出劍挑他的劍,他……又殺了青眉道長。”薛時沖更是得意非凡,道:“我果然沒有看錯。殺得好!賞銀二千兩。”

吳師爺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薛時沖止住大笑,道:“你沒聽明白嗎?賞楚總管白銀二千兩。快去!”吳師爺一頭霧水進了內堂,取銀後又走向前院。

薛時沖卻還在等。不多時,果然又看到了吳師爺那張疑惑的老臉:“楚總管把老爺賞的銀子天女散花一般撒給了眾人,長白三俠和梁氏兄弟跪倒賠禮,大夥兒也隨著拜伏到地上。這楚平原還真有一套……”薛時沖點頭讚道:“此刻你還道我看錯了人嗎?鷹立若睡,虎行似病,正是它攫人噬人手段處。楚平原聰明不露,才華不逞,正是韜光養晦、肩鴻任鉅的梟雄本色。一個劍客視劍勝過自己的命,這樣的人該不該受到尊重?值不值得兩千兩銀子?”

吳師爺對薛時沖更是欽佩,連連點頭。這時,一個家丁來報:“丁公子回來了。”

一個寬袍緩帶、形貌俊雅的年輕公子走進內庭。他手握折扇,神態瀟灑,舉止風雅,是個極俊秀的人物。

薛時沖滿面春風站起身來:“前溪,一路辛苦。”年輕公子合上折扇,抱拳微笑:“多蒙大人牽掛,丁前溪愧不敢當。”

丁前溪落座,薛時沖屏退左右,問道:“事都辦妥了嗎?”丁前溪低聲道:“前溪有負大人厚望,中間出了一點小小的紕漏。”

“哦?”薛時沖雙眉一整,“什麽紕漏?”

“前溪在橫山嶺辦事的時候,碰到了東廠的人。”

“東廠?是些什麽人?到橫山嶺幹什麽?”

“是鐵掌山莊的孫縛三和智遠和尚。可惜,我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變成了死屍。從傷情看,都是被刀割斷咽喉所致。”

薛時沖皺眉思忖,道:“那孫縛三和智遠和尚都是東廠的幹將,竟會死於非命,依你看是什麽人下的手?”

丁前溪攤開雙手,搖了搖頭。薛時沖雙眉擰成了疙瘩:“看來段克邪之事已驚動了九千歲。可段克邪將銀兩藏得如此隱秘,我幾乎將全城挖地三尺,也未找到。依我揣度,事情的關鍵還是在段克邪的女兒身上。前溪呀,你要繼續按計劃行事,撒開大網,等魚上鉤。至於東廠的人嘛,要盡量回避,萬不可洩露咱們的行藏。”

丁前溪點頭:“大人的意思,前溪已經了然於心。只是東廠的二人斃命於橫山嶺,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我等正在橫山嶺辦事,怕只怕……”他目光在薛時沖臉上掃了幾掃,續道,“怕只怕東廠會將這筆賬算到我們頭上。”

薛時沖撚須沈吟:“目前劉公公自掌司禮監,馬永成、谷大用分掌東、西兩廠,張永掌神機營,石文義掌錦衣衛。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咱們一向親近劉公公,難免對這幾位有所怠慢,等有機緣,還須將這幾份禮補齊了,省得日後更生枝節,壞了咱們的大事。對了,那馬永成平素有什麽嗜好?”

丁前溪道:“劉公公愛銀子,馬公公愛翡翠,這在京師都是有名的。這馬公公酷愛翡翠珠寶,以綠玉最為心儀。”

薛時沖點頭微笑:“這事好辦。府庫裏尚有兩顆翡翠西瓜,我明日就派人送入京去給馬公公。不過——”他話鋒一轉,“東廠畢竟有人死在我的地盤上,總要有個交代。前溪,你看過他們的屍首,可有什麽端倪嗎?”

丁前溪道:“也並非沒有端倪。孫縛三和智遠和尚死得有些蹊蹺,他們所受的刀傷都彎如新月,細若無痕,幾乎沒有見血。”

“哦?”薛時沖眼睛一亮,“你接著說。”

“若要殺人不見血,非吹毛立斷的銳器不可。屬下一直在想,除了它,還有什麽樣的刀如此可怕?”薛時沖搖頭,打斷了他的話:“可怕的不是刀,而是用刀的人。”丁前溪拱手道:“請大人指教。”

“我曾聽眾門客談過,高手的境界,便是尋常的飛花摘葉,也能殺人於無形。若想殺人不見血痕,不僅要有精確的準度,還要有超乎尋常的速度和妙到毫巔的力度。你在江湖中歷練多年,放眼天下,有誰的刀法能如此可怕?”

丁前溪失聲道:“我明白了。難道……難道是他?”

“是誰?”

丁前溪沒有直接回話,卻反問了一句:“大人可曾聽過江湖上盛傳的一句話,叫做‘大刀蘇,小刀丁’?”薛時沖道:“我是朝廷命官,對這些江湖草莽的事情不甚知曉。”

丁前溪道:“大刀蘇指的是京都四品禦前侍衛兼神機營副統領蘇野橋,他的刀法傳自季子先生,縱橫宇內,所向無敵。小刀丁叫丁魚,此人神出鬼沒,底細卻幾乎沒人知道。”他眼神中增添了一股奇怪的神色,“他是個獨行殺手,沒有固定居所。他殺人的價碼很高,一般人請不起他。而且,他還有個很奇怪的規矩。”

“什麽規矩?”

“有三種人他不殺:忠良、女人、孩子。”

薛時沖嘴角露出了譏諷的微笑:“為錢殺人的人,居然還講什麽規矩,嘿,真是好笑。”

“他做事可笑,可是殺人的時候,就不好笑了。”

“為什麽?”

“他承接的買賣,從來沒有失手過。也就是說,如果他想殺誰,誰就死定了。”

“他的刀法真有那麽厲害?”

“不知道,只有他的刀下之鬼見過他出手。不過,既然能和蘇野橋齊名,他的刀法必有極為可怕的地方。”

薛時沖臉上罩了一層嚴霜,喃喃念叨:“小刀丁……小刀丁……他橫插一杠,事情可就麻煩了。”丁前溪低聲道:“大人,這些銀子可是天大的幹系。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屬下已探明段家的女兒正隱藏在一個叫梅花谷的地方,那批銀子是否藏在那裏還不知道。”薛時沖眼神中掠過一道寒光:“管他是不是小刀丁,事到如今,也只有破釜沈舟,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丁魚縱馬狂奔,趕回梅谷的時候,已是傍晚。

到了離谷口不遠的山包上,丁魚勒住馬,抽了抽鼻子,皺起眉頭,前面有濃濃的黑煙飄散過來。煙起的地方,正是梅花谷的方位。

丁魚大驚,一縱馬韁,白馬飛馳如電,不多時轉過谷口。眼前黑黝黝一片,原來的竹林已被焚燒殆盡,到處是橫七豎八的竹竿,成了黑黑的竹炭。還有無數的餘燼,竹條不時爆裂其中,發出啪啪的聲響,熱烘烘的煙氣撲面而來。

丁魚眼睛瞪圓,緊咬下唇。沖到了谷內的盡處,丁魚飛身下馬,跨過石梁。眼前一片翠綠,梅林尚在,顯然大火並未延及進來。丁魚剛松了口氣,突然聽到梅林中傳出一聲淒楚的唿叫,聲音很是蒼老。丁魚身形快逾急箭,搶人林中。

屋前有四個蒙面彪形大漢,正圍著一個老人。那老人被反捆在一株梅樹上,垂著白發蒼蒼的頭顱,衣衫檻褸,露出的肌膚血肉模糊,顯是遍體鱗傷。一個光頭光背的大漢正手執一根黑蟒蛇般的皮鞭,使勁向老者身上招唿。老者卻不出聲,也不知是死是活。那個瘋癲女子在一旁拍著掌,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丁魚目毗欲裂,叫聲“吳伯!”撲上前去,手中一道亮光閃過,刀已出鞘。

那四人突然向四周退開,身法竟快捷無比。丁魚堪堪撲到那老者身畔,四周勁風鼓蕩,四人又揉身撲上,封住了丁魚的退路。這一招請君人甕,配合嫻熟。丁魚吃了一驚,無暇再看吳伯的傷勢,將短刀反腕橫在手中,刀口對外,轉過來,以身子護住吳伯。

那四人皆蒙著面,但手裏的家夥卻極為顯眼。一個是弧形彎刀,一個是虎頭鉤,一個是獨腳銅人,一個是鳳翅鎏金鏜。

丁魚心中一沈。這四種兵器雖很少見,單說其中一種他也不放在心上,但這四種兵器同時出現,就大有來頭。用刀的叫方餘,用鉤的叫郭笑雲,用銅人的叫陵陽魄,用鏜的是個藏人,叫做紮西次仁。四人都曾是江湖中橫行無忌、赫赫有名的獨行盜,但十年前,卻甘心歸順了一個神秘的人。江湖上知道這人底細的超不過五個,丁魚恰巧是其中之一。

丁魚目光如電,從那四人身後掠過,唯見空山寂寂。難道那個神秘的人真像他的名字一樣,化作了空曠的遠山?殺手之聖仇空山,原本就是一個能叫鳥啼血、月隱形的神秘客。

四人齊聲大喝,同時向丁魚進擊,完全封住了他的退路。

這四人的聯手雖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們的主人,丁魚不知道他隱在哪裏,但可以肯定他正躲在一個隱秘的地方,靜靜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

丁魚無暇再想,短刀橫出,刀尖點在弧形彎刀的刀身之上,借力回收,刀柄將襲到左脅的虎頭鉤蕩開,同時擡腳一式“朝天凳”,正踢中獨腳銅人,將其震開。兔起鵲落之間,攻他下盤的鳳翅鎏金鏜無聲無息地到了,鏜身的勁風帶起了滿地塵煙。

丁魚深吸一口氣,不得不躬身後退。突然,那個瘋癲姑娘發出淒厲的叫聲,不斷跳著腳,擡起右手,直直指著丁魚的背後。丁魚見她情狀異常,心中一動,同時後背一陣寒栗,產生了敏銳的感應。丁魚的心沈了下去,他終於知道仇空山隱藏在哪裏了。

這種感應,是丁魚身經百戰用無數的創傷和鮮血換來的。在一柄追魂奪命的利刃無聲無息刺人他後心的同時,他的身子突然像一把繃開彈簧的小刀,倏地彈向前面那柄威猛無匹的鳳翅鑒金鏜。

“砰”的一聲,丁魚的左臂與鏜尖頂在一處,“哢嚓”一聲,臂骨登時斷折。隨著瘋癲女子的驚唿,丁魚的身子在空中翻了個筋鬥,返身立定,見剛才那縛在樹上奄奄一息的老者擡起頭來,身上繩索盡皆脫落,哪裏是吳大先生?他扯去領下白須,兩眼放出邪異的光,嘴角露出猙獰的冷笑,手中擎著一把黑黝黝的奇形兵刃,上邊有個獸頭,獸頭上犬牙交錯,都是尖刃,其中一個尖刃上正滴著血。

丁魚揉身撲上,手中寒芒乍起,擊向仇空山。仇空山見他重傷之下,居然還向自己出手,一揮手,止住剛要蜂擁而上的四個手下,將手中的奇形兵刃揚起,斜斜抵住丁魚的短刀。

丁魚抽刀,刀卻如同嵌入鐵石之中,紋絲不動。那把兵刃有機括,鎖住了丁魚的刀,丁魚撒手退後。仇空山怪笑一聲,宛若鷹隼夜啼。他顯然也沒有想到,交手一合竟輕易奪取了丁魚的兵刃。一個殺手,手中沒了刀,就像拔去了毒牙的蛇,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但他很快就知道錯了,因為他的四個手下已經無聲無息倒了下去。

丁魚站在五步開外,手中握著一把黑黝黝的短刀。仇空山低頭看時,只見自己的兵刃上鎖住的竟然只是一個刀鞘!

仇空山吸了一口氣,臉在月光下發出碧油油的詭異之色。他怎麽也不敢相信,丁魚會用一個刀鞘向自己進擊。子規啼月仇空山,追魂奪命七連環。江湖人物,誰敢用這樣的方法對付仇空山?

至少有一個丁魚。因為丁魚知道仇空山有一柄專門對付兵器的奇形兵刃——七連環。

仇空山讚道:“從沒有人在我這招陰煞毒刺下逃得性命,好機變,好手段。我低估了你的刀法,你到底是什麽人?”伸手觸動機括,刀鞘彈落到地上。丁魚不答,冷冷道:“好個七連環。奇巧童子的得意之作果然精妙,卻不知道它是不是什麽都能鎖住。”仇空山自負地笑道:“你手中有刀,何不再來試一試?”

丁魚的後背受傷,左臂骨折,剛才趁仇空山楞神之際,斬殺他四個手下,已將內勁和刀技發揮到極致,當下暗暗調整內息,凝神待敵。

“你受了重傷,就認栽吧!”仇空山突然胳膊一振,七連環上飛出三道寒光,發出嗤嗤的尖嘯,竟向那女子射去。

丁魚暗叫不好,彈丸一般掠出,斜刺裏抱住那女子,伏倒在地,滾了幾滾,將那三道寒芒堪堪避開。說時遲那時快,身後已有三道狂飈,排山倒海一般襲來。仇空山是老手,抓住了最佳的攻擊時機。丁魚抱著那女子,伏在地上,手中的短刀也被壓在身下。他若撒手滾開,那女子就要命喪當場;不躲,二人也會同歸於盡。

丁魚轉瞬間就處在了絕地。他左臂已斷,右臂又壓在身下不能動,當下雙腳反踢,兩道寒光射向仇空山。哐啷兩聲,七連環已鎖住了那兩道寒光。一把弧形彎刀,一把虎頭鉤,正是方餘和郭笑雲落到地上的兵刃。七連環頓了一頓,接著向丁魚的背心猛砸。

丁魚突然擰身,將那個女子的身子翻到上面,膝蓋一頂,將她頂得斜飛出去。但自己再躲七連環已經來不及了。一聲悶響,七連環正擊中他的左胸。仇空山大喜過望,運勁一轉,剛要將他的身子挑起,突然眼前閃過一道淡淡的電光。

那是一種奇怪的光,像是炫目的流星,滑過天際,又像是疏斜的月影,散人竹林。

仇空山大叫一聲,身子急退,但還是覺得左脅上一震,然後是刺骨的寒冷和疼痛。他顧不得傷勢,像只灰鶴一樣縱起身形,向林中急遁,身在半空,覺得後腰又是一痛。仇空山咬緊牙關,悶聲叫道:“我……我知道你是誰啦!”頭也不回地沒入了林中。

丁魚沒有追。他的嘴角浸出一縷血絲,刀刃上也有淡淡的血痕。這個神秘莫測的殺手之聖,果然名不虛傳。丁魚出了兩刀,仍沒有留下他。

那女子像是嚇得呆了,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一動不動。丁魚面色蒼白,緩緩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喃喃叫道:“吳伯……”

茅屋後的西窗下,梅花如血,飄零如雨。

丁魚轉到屋後的時候,鼻中先聞到悠悠襲來的香氣,待看到眼前的情景時,登時呆了。

一個蒼顏老人倚在一株梅樹旁,安詳地閉著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的雙手握著一把匕首的柄,匕身沒在他的懷中,血將他的青袍浸成了褐色,又流淌下來,融人了那株病梅的根須。一生清高的老人,寧願自盡離世,也不願忍受侮辱。那株兩年沒開花的病梅,卻突然開得如火如茶,宛若一樹的紅繡球,艷麗無儔。梅妻鶴子吳大先生,溘然長逝在他的梅妻懷中。梅花即開即落,片片飄零,無聲地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丁魚跌坐在地,看著吳大先生的面容,眼眶迸裂一般生疼,心神激蕩,突然又噴出一口鮮血,仰面躺倒,昏厥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丁魚有了知覺。他緩緩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躺在屋內一把藤編搖椅之上。稍稍一動,只覺著後心、左臂、前胸都痛人骨髓。仇空山在他背後的一刺,幾乎要了他的命,而胸口的傷,也阻滯了真氣在半邊經脈的運行。丁魚輕輕欠身,忽然發現了一樁古怪的事情。原來他左臂的斷骨已被人接續歸位,外邊包上了白布。前胸、後心的傷口雖然還是劇痛,但已止住流血,也都被包紮起來。是誰幹的?

丁魚緩緩起身,走到門邊,倚著門框看去。只見那個瘋癲女子背對著他,在院內那株開滿花蕾的梅樹下,跳舞一般不住晃動,衣據飄飛,隨著紛飛的花瓣,宛若天女散花。吳大先生靜靜倚在樹下,安詳得如同睡熟了一般。

看了半晌,他腦中靈光一閃,記起曾在冀西的鄉間見過名門望族長輩的殯禮,那時就有白衣少女圍著棺樞跳這樣一種舞。那是一種古老的祭奠逝者的舞,有哀思的寄托,也有來生的祈福。

丁魚緩緩走近幾步,輕輕咳嗽一聲。女子聽到動靜,身子一震,卻沒有回過頭來。她晃動幾下身子,又胡亂搖了幾下頭,長發飄蕩,嘻嘻傻笑數聲,道:“傻子!傻——”

“我不是傻子。”丁魚的話簡短快捷,如同銳利的刀鋒。女子怔住,楞了半晌,才緩緩轉過身來。她的眼眶紅腫,顯然剛剛哭過。

“我不是傻子,更不想死得糊裏糊塗。”丁魚目光炯炯,目不轉睛註視著她。她的視線和丁魚一觸,又慌忙移開,微仰下頜,佯裝看天,接著嘴角抽搐幾下,牙咬住下唇,長長的眼睫毛不住眨動,像是有什麽要噴薄而出,但顯然又在全力克制。

等了半晌,丁魚淡淡說道:“想哭就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這句話很是柔和,卻像一把重錘,正擊中她一觸即潰的情感堤防。那女子上前幾步,竟撲進丁魚的懷中,哇的一聲放聲大哭。

那女子顯然已壓抑得太久,這一哭竟是山搖地動,不可收拾。她的淚水如洩下的江水,肆意流淌,將丁魚胸口的衣衫全都濡濕;她的哭聲連綿不斷,像是江水一浪又一浪,將積聚的委屈和傷心盡皆宣洩出來;她的身子緊緊偎著丁魚,隨著抽泣不住地抽動。

丁魚如同一棵松樹,靜靜佇立,一動不動,緊抿著嘴唇,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清。他的眼神透過梅樹的枝葉,望向天空的深處。

女子哭了好久,才終於停歇。她離開丁魚,擡起頭來,臉上淚水漣漣,宛若帶露的花枝。她看著丁魚的胸口被淚水浸濕的痕跡,有些難為情,用袖子輕拂一下丁魚的胸口,低聲道:“對不起。”她剛剛痛快哭過一場,聲音有些暗啞,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丁魚走到梅樹下,恭恭敬敬給吳伯磕了三個頭。他站起身拿了一把鋤頭,在梅樹旁邊的泥地上刨了下去,這一用力牽動了傷口,只覺得痛楚深人骨髓,禁不住一陣眩暈。丁魚默然不語,鋤頭一起一落,不多時,一個深窄的墓穴已經挖好。他拋下鋤頭,忍住疼痛,抱起吳伯的屍身,將他緩緩放在穴內,又為他整了整衣襟,理了理胡須。他癡癡望著吳伯的面容,呆了片刻,剛要推泥土掩埋,忽然旁邊飄落了好多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到吳伯身上。丁魚側目,只見那個女子正捧著梅花花瓣,輕輕向穴內灑落。丁魚一咬牙關,閉上眼睛,出掌連推,將坑邊的泥土填埋了下去。

梅樹下起了一個小小的墳塋。新鮮的黃土發出芳香,和梅花的馥香纏綿在一起,仿佛梅花的精魂在無形飄蕩。

丁魚和那位女子坐在墳塋前。女子看了一眼丁魚,默然良久,終於開口說道:“我叫段青衣,是段克邪的女兒。”

T魚點點頭,卻沒有說話。停頓了片刻,段青衣問道:“你怎麽不問我裝瘋的原因?”丁魚道:“我從來不勉強任何人。”段青衣道;“其實,我裝瘋是沒有辦法的。”

“不奇怪,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

段青衣楞了半晌,幽幽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丁魚轉過頭,道、“你不想說,就不用說了。”

“不!”段青衣道,“恩公,你救了我兩次,我還有什麽信不過你的?只是,青衣是不祥之人,怕連累恩公。吳伯遇害,青衣已抱愧殊深,恩公若再有什麽不測,青衣罪在不赦,內心恐怕再也不得安寧。”丁魚道:“我命在天,不是別人能夠連累的。”

“恩公,我爹爹的事你一定有所耳聞吧?”

丁魚點點頭,淡淡道:“不義之財不可取。為一己之私,不該誤了受災百姓。”

“一己之私?”段青衣淒然一笑,“恩公,你也對我爹爹有誤解嗎?世人都唾罵我爹爹是個貪汙賑銀的貪官,可是有誰知道他蒙受的不白之冤?”說罷,娓娓開言,說出來一樁驚天血案。

保定府去年鬧水災後,朝廷下發了五十萬兩白銀賑災,但依舊出現了清苑、高陽災民造反之事。兵部侍郎段克邪奉旨平叛,才知道那些賑銀絲毫沒有落到災民手中,而是被保定府藩臺薛時沖偷偷挪用。原來,今年恰值司禮監太監劉瑾五十大壽,薛時沖平日裏欺世盜名,明為不結朋黨的清官,實為劉瑾的門生親信,竟冒天下之大不韙,擅自挪用賑銀,要作為賀壽禮。段克邪知悉此事,義憤填膺,一紙奏折上書朝廷,無奈卻落入劉瑾之手,難達聖聽。段克邪憂心如焚,不忍賑災之公銀落入閹黨一己之私囊,竟挺而走險,指使手下心腹秘密喬裝成匪,劫持了貢銀。薛時沖大驚,密告了劉瑾。劉瑾盛怒之下,指使東廠,暗殺段克邪。不料段克邪出自終南劍術名家段氏,劍法很是高明,東廠幾次暗殺均告失敗。後據傳請來了黑道高手,最終將段克邪殺害。之後,劉瑾矯詔,羅織了貪汙罪名,將段克邪家產充公,滿門流放。朝中不與劉瑾一心者,也被列為段氏朋黨,株連問罪。

段青衣為段克邪的獨女,薛時沖將其投進大牢,百般逼供,欲從她口中得到那批銀子的下落。段青衣不肯屈從,便喬裝瘋癲,以掩人耳目。薛時沖定下計謀,將段青衣放出,卻派人盯梢設伏,以其為餌,圖謀引段克邪的餘黨上鉤。

丁魚仰望著天空,雙手不時地顫動,似乎心情激蕩。段青衣看著他的臉,道:“恩公,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話嗎?”丁魚回過神來,道:“先是東廠的鷹犬,後是黑道的殺手,都圍著你這麽一位瘋——圍著你這麽一位姑娘設伏,我早就覺得有很大的蹊蹺。而且能把號稱殺手之聖仇空山請出山的,定是極重要的人物。”

段青衣道:“恩公,你舍命救我,我感激不盡。但青衣現在危機四伏,不想連累恩公,你還是走吧!”丁魚臉上仍是面無表情,道:“既然已經攪入了這趟渾水,我就絕不會離開。”段青衣甚是感動,道:“恩公,青衣遭奸人追殺,性命在旦夕之間,我死不足惜,怕只怕誤了爹爹的生前遺願,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將來或許能洗清爹爹的冤屈,還他老人家清白。恩公,那批銀子就在——”

“青衣姑娘,”丁魚霍地起身,正色道,“不要講了。我可以幫助你,但並不想探聽什麽秘密。而且,我還要給你提一個忠告,就是不要向任何人吐露銀子的下落。只有如此,你才有一線生機。”

段青衣楞了片刻,點點頭道:“恩公,我聽你的。”丁魚松了口氣:“你不要總是叫我恩公,我受之有愧。”段青衣道:“那我應該怎麽稱唿您?”

丁魚呆了半晌,沒有說話。段青衣察言觀色,忙道:“恩公若不便告知,就不必講了,請恕青衣唐突。”丁魚默然半晌,最終還是用低低的聲音說了三個字:“我姓高。”

楚平原盤膝而坐,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酒葫蘆,膝上放著魚腸劍。房內一燈如豆。楚平原雙手抖動了數下,將酒葫蘆口的塞子旋開,緩緩向一個小酒盅裏斟酒。酒液深黃,極為黏稠,如細線一般緩緩流到盅中。僅倒了半盅,楚平原就放下了酒葫蘆。他端起酒盅,手又抖動兩下,吸口氣,將那半盅酒液倒進了嘴裏。

突然,楚平原的臉漲得通紅,雙目圓睜,眼裏布滿了紅絲,幾乎要從眼眶中迸裂出來,面部肌肉不斷抽搐,顯然是忍受著巨大的痛楚。驀地,他的身子彈丸一般彈到半空,眨眼間已向前後左右各刺一劍,魚腸劍如紫芒飛射,雨驟風狂。

這門劍法,劍劍出自常人難以想象的方位,快如電掣,淩厲無匹,一團劍光裹著一團青影盤旋舞動,傳出嗤嗤的劍氣之聲。

藩臺府內,月影婆婆,暗香浮動。薛時沖在後花園涼亭上,也聽到了嗤嗤的聲音。

“是風聲?”薛時沖舉頭看月,可是丁香枝頭一動不動,一絲風也沒有。

“是劍聲,楚總管練劍的劍聲。”丁前溪在一旁答道。

薛時沖陡然色變。楚平原的臥房在前跨院,中間隔著三重院落,仍有這麽強的聲音傳來。這是何等淩厲的劍法?

過了一會兒,月上中天,一片清輝。空中傳來幾聲夜鳥的低鳴,不覆聞楚平原的劍聲。突然,花樹間啾啾連聲,鳥兒驚飛,現出一個黑色的影子,在樹梗間飄蕩,似是渾不受力,不知是人是鬼。薛時沖微微變色,丁前溪低聲道:“大人勿驚,我找的人回來了。”

“唆唆”兩聲,兩道淡光向涼亭飛來。丁前溪踏前一步,將折扇揚起,那兩道淡光如磁石入鐵,竟被吸附到扇面之上。這一手非常高明,顯是內家上乘功夫。花樹間,黑影讚道:“好功夫!”丁前溪回扇,只見扇面上是兩張銀票,臉色陡然凝重起來,道:“仇兄,難道你竟失了手?”

黑影像一片枯葉飄落下來。仇空山啞著聲音道:“丁公子,仇某有辱使命。”丁前溪上前兩步,問道:“怎麽回事?”

仇空山嘆息道:“我撞上了一個永遠都不想見到的人。”

“是不是一個用刀的人?”

“正是。無跡可尋,快如鬼魅,仇某平生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刀法。”

“果然是他。”丁前溪深吸了一口氣。

仇空山搖頭慨嘆:“我重傷了他兩次,但這個人就像鐵打的,若不是我逃得快,險些喪命在他刀下。小刀丁,果然厲害。”

“你傷了他?好!好極了!”丁前溪眼睛一亮,“仇先生。你雖未得手,但也算奇功一件,這兩張銀票,還請笑納。”

“仇某無功不受祿。小刀丁殺了我四個手下,此仇必報。丁公子,你用這筆銀子再請幾個高手,我陪同前往,一定要小刀丁死無葬身之地。”

“你此次失手,已經打草驚蛇,恐怕小刀丁早已遠遁。”

“我與他朝過相,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放過他。”

丁前溪搖頭笑道:“丁魚號稱殺手之王,精通易容術,豈肯以真面目示人?”他緩緩說道,“別說是他,就是你仇先生,真正見過你本來面目的有幾人?丁某不才,不知今日是否有緣,可以見識見識你的廬山真面?”仇空山語調登時變得冰冷:“憑你?”

話音未落,仇空山背後忽然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憑我!”仇空山大驚,轉身看時,只見樹叢間站著一個青衫人,靜如古井之水,仿佛與花樹融為一體。仇空山驚然動容,那人離他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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