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能把我上午買的洗潔精拿給我嗎？我的手占著。”艾琳娜滿手泡沫地站在洗碗池跟前，探身朝客廳喊。

“來了。”道格拉斯走到門口，從購物袋裏掏出洗潔精瓶子送到廚房，然後將袋子裏的其他物品歸位，把塑料袋卷起來收納到櫃子裏。在關上櫃門的時候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從前他可不是這麽節約環保的人。

老房子剛剛經過翻修，在離商業中心不近不遠的地方，類似郊區的地段，但這兒有道格拉斯童年的回憶，因此他選擇搬回來在這兒休養一段時間。艾琳娜不得不放棄律師實習跟過來，他知道這麽做有點自私，但他只是希望能借此緩和與女兒的關系，而且她也為他奔波辛勞了幾個月，理應得到一個假期。

他原本以為艾琳娜會抱怨這兒的條件，比起他們以前在市裏幾百平的大房子，這裏實在有些促狹老舊，采光也不怎麽好。但她出乎意料的適應得非常快，她采購了幾天，聯系搬家公司將以前家裏的陳設和舊東西運過來，一點點將空蕩蕩的房間布置起來，讓這裏重新變得溫馨。

道格拉斯從沒想過他這麽早就能過上退休生活，待在家裏像個老年人一樣種花養草，修剪草坪。不過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然很享受這種感覺，突然閑下來，學會和艾琳娜相處，和自己對話，偶爾思考人生的意義。

他躺進松軟的沙發，打開電視，綜藝節目的笑聲和廚房傳出來的嘩嘩水聲充盈了四周。

他開始享受美妙的周三夜晚。

門鈴聲響起，將他昏昏沈沈的瞌睡打斷，他從沙發上起身走向門口，拉開大門看向訪客。

“你是……”他剛一開口就認出了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NCA有組織犯罪部的負責人，他被蘇格蘭場傳訊的時候他來找過他兩次，不太長的會面，但給他留下的印象足夠深刻。一個非常強硬的男人，眼神裏有屬於警察的威嚴和犀利，他們僅有的兩次聊天他都自始至終表情嚴峻，問話簡短、精煉，但直擊要害，在道格拉斯眼裏，與他對比之下其他警察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對他的感覺還不錯，但那不代表在案件結束之後他還樂意見到警察半夜敲響他的房門。

“伍斯特警司？”道格拉斯留意到他的短發滴著水，身上的夾克被雨淋濕了一半，“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安沃爾先生，”庫珀慣性地用手臂擋住門，那是他的職業病，但引起了道格拉斯的反感。

“警官先生，如果你沒什麽事的話我得請你離開了，案件結束了，檢察署撤訴了不是嗎？”

“不不，您誤會了，安沃爾先生，不是為了案件的事。”庫珀局促地收回手，“我是來找艾琳娜的。”

“艾琳娜？”道格拉斯瞇起眼。

“之前……我和她之間有些誤會，我能跟她談談嗎？……單獨。”

道格拉斯在沈默了半天後偏頭示意他進來，“她在廚房洗碗。”

“謝謝。”庫珀跟進門。

道格拉斯去了二樓，將空間留給他們。

水聲和陶瓷碰撞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艾琳娜哼著歌，聽起來心情不錯。

庫珀的心跳得厲害，他強迫自己深呼吸，走進廚房。在看見她的背影後他停下腳步，眼眶開始發熱。

她蓬松的金發披散在腦後，高挑的身材比幾個月前又消瘦了一些。他想從背後擁住那個瘦弱但蘊藏著無窮能量的身體，他想緊緊摟著她，親吻她，但他也知道她經歷了什麽，那份痛苦裏也有他的一份。

艾琳娜聽見腳步聲，但沒有回頭，“爸爸，你又來拿啤酒嗎？我告訴過你了，醫生建議你戒除酒精，那對心臟不好，而且晚飯時你剛喝了小半罐。”

她沒有得到父親的回應，而是一個低沈、微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是我，琳妮。”

艾琳娜手裏的碟子咣當滑進碗槽，她猛然轉過身，在看到那個讓她魂牽夢繞但又疼痛不已的人時臉色猝然煞白。

怒焰從她身上每個毛孔散發出來，他的出現將她封存的記憶喚醒，上次見面的情景就如同昨日重現。她帶著誠意和愧疚去見他，一顆心在路上輾轉反覆，備受折磨，痛下決心奢求他的原諒。她將自己的自尊心掏出，捧在手裏送給他，即使她沒有奢望他能鄭重接納，但也從沒想過會遭到那樣的對待。

她跟著想起他是如何地詆毀並狠狠羞辱了她，如何將她的自尊心摔在地上揉碎。

她脫下乳膠手套摔在流理臺上，朝他怒吼：“出去！”

庫珀沒有照做，繞過流理臺徑直朝她走過去。

艾琳娜試圖後退與他保持距離，但她的腰磕在冰冷的石臺上，身後的水槽和竈臺阻擋了她的退路。

她因激烈的憤怒而渾身顫抖，指著他警告道：“別再靠近我，否則我就報警了。”

“我就是警察。”庫珀抓住她的胳膊試圖將她拉近懷裏，但那換來她激烈的反抗和尖叫：“別碰我！”

她抽出手，一巴掌狠狠摑在庫珀臉上，嘶吼道：“滾出去！離開我的房子！”

他不肯離開，也不能再承受失去她，張開手臂強硬地將她攬在懷裏，“琳妮，求你……”

“你沒資格那麽叫我！”她扭動著掙紮，踢打，哭著嘶嚎：“松開我，你這個混蛋！我恨透你了！”

她的眼淚將他的心撕碎一地，但他只將她抱得更緊，“打我，琳妮，對我做什麽都行，除了離開我。”

“我求過你……”她筋疲力竭地停下來，眼淚讓她滿臉狼藉，單薄的身體抽噎著不住打顫，“我從沒求過哪個男人，從沒將我的自尊送給別人任其踐踏，你以為你是誰，在那樣傷害過我之後還可以得到我的原諒！？”

“我沒奢望得到你的原諒，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庫珀嘶啞地說，“但我必須澄清這場誤會。”

“所以你現在要將這一切歸為一場誤會，是嗎？鬼才會信你的話！”她再次試圖掙脫。

“聽我說下去，琳妮。”他的手死死扣住她的腰，“你來局裏找我那天，我到的時候，看到你和一個男人在大樓外面抱在一起，我看見他說他愛你，而且你也給了他回應，那讓我失去了理智和判斷……”庫珀痛苦地閉上眼，“我以為你欺騙了我，利用了我，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其實是你哥哥。”

他的語氣裏滿是斷人心腸的心碎和痛苦，手掌愧疚而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背脊，胸膛因為緊張而起伏。在此刻以前她不知道再度回到他的懷抱裏，貼近他溫暖健壯的身體對她得影響是這麽大。她的心結在慢慢解開，但在即將軟化的那刻，她耳邊再次想起那天他毫無感情的眼神和語氣。

他從一開始就是個冷酷的男人，在拒絕並羞辱她時他是如此絕情，為什麽她會幻想著他能被她改變？如果他能因為一次誤會對她下狠心，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他的心如此堅硬，她又怎麽能期待他會真正愛上她？

她推開他，收起同情心，用冷漠的語氣下逐客令，“你該走了。”

庫珀聽出她的堅決，那種絕望的感覺就像再次沈進湖底，“求你，琳妮，別……”

“走。”艾琳娜瞪著他，“不要讓我再次恨你。”

庫珀撫了一下通紅的眼眶，壓下淚意，從夾克內兜裏掏出那張球票，放在流理臺上，“這是決賽的門票，如果我們能打進的話，我希望到時候你能來看我的比賽。”

艾琳娜沒有回應他。

他想試著再說些什麽，但沒有任何語言能形容他現在的痛苦和絕望。她不歡迎他，他該走了。

他失意地轉身走出廚房，留意到道格拉斯站在樓梯上，用平淡的目光註視他。

“安沃爾先生，抱歉打擾了。”他勉強張口。

道格拉斯沒有試圖寬慰或送別，只是目送他走到門廳，拉開門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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