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總有一些人, 他們一輩子都在堅持一件事情, 為之赴湯蹈火, 為之走火入魔，這種信念被人稱為執念。

就像是無數個人跟紀連說：“別找了，這麽多年都過去了, 你妹妹肯定不在了，再怎麽找也找不到了，放棄吧！”

聽到這種話，他多半笑笑, 因為他心裏很清楚,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一天找不到就兩天, 一年找不到就兩年, 還好他夠年輕, 時間還夠長。

他是哥哥，是兄長, 是至親，如果他都放棄了，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去找她了。

如果他知道紀靈身在何處，是為誰所害，他會做什麽，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他很確定，兇手不是什麽蔡雲靜, 而是圓圓的生母，一個無名的女人。

“根據圓圓的爺爺所說，他是從趙毅那裏把孩子買回來的，而那時候正好是七年前，也就是趙毅發生車禍之前，或許導致他在獄中呆了七年的那起車禍並不是意外。”紀連頭上裹著紗布躺在病床上，他的頭發發質很蓬松，所以平時看不出來，其實他的腦袋渾圓，此刻看起來像一根棒棒糖。

“你的意思是他是個人販子？”李明蘭顯然還沒從這莫名其妙的轉折中搞清楚狀況。

“可以這麽說，他的老家是不是在玉寧市江義村？”紀連對自己的臉很有自信，所以從來不在意造型，即使造型搞笑，講起案情來依舊一本正經，他看著李明蘭點了點頭，接著說道：“這就能說通了，那個地方據我了解十分落後，因為地處山區，交通不便，所以整體的經濟水平很低，在這種地方，往往賺的錢少，生的孩子多，很難說不會有人打起販賣人口的主意。”

“幹過這種勾當的人自然也不敢說出來，所以他們去走訪的時候丁泉村的人都假裝不認識趙毅，你所說的那個圓圓，就是通過趙毅從玉寧買來的？”李明蘭的眉頭皺了起來。

“嗯，丁泉村的人以為趙毅的死是一種警告，他們從趙毅手上買過人的每天也都害怕的要命，所以你們去問，肯定問不出來只言片語，畢竟他們也知道這是犯法。”

“那你憑什麽判斷兇手就一定是圓圓的媽媽？”雖然這樣從邏輯上可以講得通，但是現在無憑無據，似乎不能下這個結論。

“那輛車在撞我之前，我看到了一個東西，”紀連剛剛腦震蕩過的腦袋開始了艱難的回憶工作：“就掛在那個擋風玻璃前面，紅色的一個很特別的平安符，玉寧有個很出名的廟會，你應該聽說過吧？”

“你說的該不會是這個吧？”李明蘭從包裏翻出來一個紅色的小香包，上面用金色的線繡著不知名的符咒。

“看不出來你這麽迷信啊？”紀連拿過來看了看，的確一模一樣。

“前年我媽逼著我去的，順手求了一個，老人家都信這個，求個心安。”

和李明蘭媽媽這樣千裏迢迢去玉寧求神拜佛的人不在少數，那裏常年香火不斷，玉寧的人也都會隨身帶著，出門保平安。

“這個東西前些天還莫名出現在了圓圓的手裏，小孩子自己說是一個阿姨給的，圓圓的爺爺聽說了之後就給扔了，沒過多久，趙毅就出事了。”紀連說的口幹舌燥，指了指旁邊的水杯。

“給，紀大爺！”

“很顯然這個“阿姨”就是圓圓的媽媽，她是來覆仇的，但是一個母親不會不在第一時間來看自己的孩子，或許她知道自己做完這件事之後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所以她選擇不打擾圓圓的生活，這個平安符，是作為一個母親最後的願望。”紀連說到這裏有點疲憊地閉了閉眼睛：“現在幾點了？”

“晚上八點半。”

紀連一掀被子：“還來得及，我現在必須要去一個地方。”

“你這樣子怎麽去？你瘋了？有什麽事我可以替你去做。”李明蘭看著他正準備動手拆腦袋上的繃帶，伸手攔住了他。

“車鑰匙給我，我車給撞壞了，這件事只有我去才能辦成，你放心吧，我這身體好得很。”紀連三下五除二把繃帶給拆了，只留下頭上傷口處的一小塊：“你快點，再磨磨唧唧，說不定又要出人命了。”

“我送你去。”既然攔不住他，李明蘭也不能讓他自己去，萬一再有個三長兩短，她也沒法跟潘越交代，這倆人雖然表面上水火不容，但是革命友誼還是很深厚的。

“放心吧，我不能讓你閑著，你得幫我別的忙。”紀連從她手裏輕巧地勾走車鑰匙。

“我要做什麽？”

“幫我看著那小祖宗。”

李明蘭當然知道他口中這小祖宗指的是蘇嘉珞。

“一會兒她問起來，你就跟她說我去檢查了，最重要的是不要讓她出醫院的大門，大概要兩個小時左右就能回來，如果兩個小時後我沒回來，你就打電話給吳昊，他知道我在哪。”

“餵！你……”李明蘭還沒搞清楚狀況，他人就沒影了。

三個小時，對著一個表情如此單調的蘇嘉珞，這個任務真的很艱巨，還好李明蘭的工作性質特殊，長年對著“不說話的人”比“會說話的人”的時間長得多，所以難度系數有所下降。

紀連頂著剛剛受傷的頭開起了李明蘭的紅色的奇瑞Q Q，這車和他的氣質實在是不太搭，有些年沒開車了，技術還有點生疏，從停車位倒出來花了兩分鐘，一輛四輪車硬是給他開出了摩托的風格，一路開到了目的地，吳昊從丁泉村就和他分道揚鑣了，所以壓根兒不知道他出了場車禍，在病床上躺了四五個小時，一醒來就開著車跑這兒來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吳昊從車窗戶裏看著他背後的hello kitty的座椅靠墊，外加他一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然後恍然大悟似的打了個響指：“哦！我明白了，你是想扮成從醫院跑出來的精神病人，然後拉近自己和兇手的距離，利用同理心勸她自首，對不讀？厲害啊！”

紀連給了他一個大白眼，沒認識他之前總覺得拆彈專家應該是個很高冷的知識分子形象，可是這一天的功夫，紀連開始對“拆彈專家”這四個字產生懷疑，他這個人，更像是好奇寶寶：“現在什麽情況？”

紀連和他丁泉村兵分兩路，他讓吳昊先走一步佯裝離開，過一段時間再繞道回來，躲在圓圓他們家附近，等待著兇手的再次出現，他推測兇手其實並未離開丁泉村附近。

“沒發現什麽奇怪的人，一下午就幾個割稻子的婦女，你會不會是推測錯了？”

紀連扯開安全帶，從車上下來，外面的氣溫凍得他一個哆嗦：“是我失算了。”

“我就說嘛，你肯定是失算了！哪有人殺了人還不逃跑，在這裏等著被抓的道理？”

紀連把病號服領子往脖子上裹了裹：“我說的是沒想到外面這麽冷，我忘記帶外套了。”

“……”吳昊竟然無言以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風衣：“還好我穿著外套。”

“……”紀連拍了拍他的肩膀：“吳專家，你一定沒有女朋友吧？”

吳昊被他說的楞了半天，看著他已經走遠了又追上去：“你怎麽知道的？誒，你這是去哪？兇手真的沒出現過，我在這兒盯了一個下午，壓根兒沒有看見符合你所描述的體貌特征的人。”

“那是因為，她偽裝了。”紀連一字一句，說的斬釘截鐵：“你剛剛不是說看見過從這邊路過，去割稻子的婦人麽？她們穿的什麽？”

“長長的罩衫，防曬的那種，還戴著帽子和口罩。”吳昊一邊緊跟著他的腳步，一邊往前走。

“所以你是被她的障眼法給忽悠了，人家從你面前走過你都沒發現，反而人家先發現你。”紀連又看了他一眼：“幸虧你專門負責拆彈而不是負責破案。”

吳昊他雖說拆彈特別厲害，但是其他的技能都可以說聊勝於無了，所以面對紀連的吐槽，也只能默默認了。

他們很快就趕到了圓圓家裏，大門敞開著，黑漆漆的院子裏空無一人，他們打開屋子裏的燈，圓圓仍然安穩地躺在床上，枕頭邊上還放著一個紅色的平安符。

“不好！人已經被帶走了！”紀連皺了皺眉頭：“你在這兒呆著，通知警察局的人過來。”

紀連朝著門口走了兩步又回來：“就跟他們說，兇手可能患有較為嚴重的躁郁癥，甚至形成了人格分裂障礙，現在精神狀態極其不穩定，所以盡量不要貿然行動，先將附近封鎖起來，等待我的消息。”

“好！”吳昊拿起手機剛準備打電話：“去哪封鎖啊？”

“山坡的香樟樹林！我會撥通你的電話，響三聲掛斷你們就沖進來。”

紀連一個人在月光下竄進了樟樹林裏，月涼如水，林子裏只有此起彼伏的蟲叫鳥鳴，一群鳥雀被他驚動，撲扇著翅膀挪了個窩，他走的倒是瀟灑，像是去赴一場平平無奇的約會。

當然了，如果他冷的哆哆嗦嗦就更好了。

林子裏傳來一陣嗚咽，他隱約看到了人影。

“誰？”紀連先下手為強，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偶然進來的外來者。

一陣窸窣之後嗚咽更大了，似乎有人在掙紮，然後聲音又消失了，紀連一直不停地往前走，突然感覺後腦被一個重物擊中，那一瞬間他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腦震蕩是好不了了。”

他感覺眼前有點發黑，轉了個身，晃了兩下頭，楞是沒看清眼前人的模樣，靠著微弱的意識按了一下口袋裏的手機。

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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