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哥，如果說骰子之事是你掉了包，但你後來的解說，恐怕是真才實學了。”一姝凝望著湛藍的海，繼續說，“他們說你博聞強記，我深以為然。”

“我確實不通詩文。”蕭邦說，“但我有個習慣，就是對人的名字和相貌特別關註，只須一遍就牢記在心。昨晚的酒令，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他們要玩什麽，但來自臺灣的李錦涯，還有來自日本的小林中石，剛一開始就顯露出對中國傳統文化有極大興趣，因此我暗暗留了心。碰巧，在我有限的知識中，勉強能夠應對他們的問題。如果再深究下去，我必然會破綻百出，一敗塗地。”

“如果你真的輸了，會怎麽樣？”一姝不解，“反正我認為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即使喝醉了，找個地方休息就是了，你又何必那麽較真？”

“你真的認為他們是來找我玩游戲的？”蕭邦問。

“不是呀，但我實在想不出他們這麽有耐心地跟你玩，到底有什麽目的？”一姝說，“我那個關師兄，表面充當媒介，實際上我覺得他才是主角。”

“你說的沒錯。”蕭邦說，“但我必須補充一點：真正的主角不是關林棲，而是董商儒。”

“你的意思是，昨晚的一切都是那個胖子安排的？”一姝問。

“恐怕是的。”蕭邦皺起眉頭，“這個董老板，是我遇到的幾個最厲害的人之一。”

“是費教授、我師父、張船長對吧？另一個，我想是枯榮老和尚。”一姝總是忘不了那個老和尚。

“一姝，你真是冰雪聰明。”蕭邦哈哈一笑。

一姝羞紅了臉。被人誇獎，尤其是被一個聰明的人誇獎，本是女孩子最得意的事之一。

“我本來……本來還想說柳靜茹……”她囁嚅著說。

“柳靜茹不算。”蕭邦說，“柳靜茹的厲害，體現在兩極，即一點兒也不厲害和哪一點兒都很厲害。而真正厲害的角色，你看不出他哪點兒厲害。”

“對董胖子，你沒有看出他厲害在什麽地方？”一姝問。

“沒有。”蕭邦搖搖頭，“這個人像山一樣穩，身上體現了兩種東西：權威和力量。有一種人，他往那一坐，個頭比他高的人立馬就矮了，氣勢比他盛的人立馬就蔫了——無論說話做事，你無法找出他的破綻，董老板就是這種人。對付昨晚桌上的六人，我心頭有數。但如何應對董老板，我一點兒底都沒有。”

“那對付老和尚呢？”一姝又問。

“老和尚像海一樣深。”蕭邦嘆了口氣，“他的身上，也體現兩種東西：武功和智慧。他的武功我看不出家數，他的智慧我看不到邊際。如果這種人與你為敵，你心裏只有恐懼。”

“蕭大哥，依你看來，這兩人誰更厲害？”一姝從不懷疑蕭邦的判斷。

“說不好。”蕭邦搖搖頭，“那老和尚暫且不說，但這董老板，有很多疑問。”

“什麽疑問？”

“第一，他為何要在這個離泉州不遠的海島上建賭場？”蕭邦說，“中國大陸，嚴禁聚賭。董老板是香港商人，不會不知。聽關林棲說，他來此已有二十多年，如果聚眾賭博，在這麽長的時間裏，不可能不露一點兒端倪。但據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如魚得水，好像什麽事也沒有，這不很奇怪嗎？”

“也許他與當地政法系統有特殊關系呢。”一姝說。

“就算你說的是一個原因，但泉州地界，沒有形成賭博的氣候，他如何會選擇這裏做賭場？”蕭邦說，“開賭場，無非為了賺錢。他要真是經營賭場，弄一條商船，在海上擺賭，也比這裏強。”

一姝點點頭：“你還有什麽疑問？”

“第二，他為何要花巨資修建這個彈丸小島？”蕭邦說，“剛才我們也看到了，這個島的面積，決不少於三平方公裏；而據關林棲說，這個小島原本只有幾塊礁石。那麽，董商儒在二十年前開發這個島時，將陸地上的土石運往這裏填海成島，可以說沒有上億的資金絕無可能。如果包括島上的建築設施，按當時的物價，也得好幾個億。董商儒斥資數億，如果僅僅是為了建一個賭場賺錢，實在是舍本逐末。因為萬一他被查封，巨資就打了水漂。你看那董老板精明頂透，會幹這樣的傻事嗎？”

“你是說，建賭場不是他根本的目的？”一姝問。

“絕對不是。”蕭邦肯定地說。

“那他花這麽大的心思和財力，究竟想幹什麽？”一姝感到事情果然有些怪異。

“這就不知道了。”蕭邦摸了摸鼻子。

“還有什麽疑問？”一姝繼續問。

“第三，他為何不按泉州風格修建這些建築？”蕭邦說，“我大略看了一下這座島上的建築，居然與泉州建築風格差異極大。我們在泉州城中時，你也看到了，泉州建築，無論是宗教建築還是公共建築，抑或民居、紀念建築，都有其共同點。泉州地區炎熱多雨，所以多數建築的屋面反曲而舒展深長，有利於遮陽排雨；屋身多為紅磚白石或青石飾面，甚至是紅磚白石或青石結構，紅白相間，點綴以青石構件或飾件，色彩絢麗，富麗堂皇；臺基一般用白石，可防洪澇，民居普遍低一些，而宗教建築和公共建築的基石則又長又厚。此外，泉州建築常用仿木結構，鬥拱柱式的本土結構也極多，這是因為泉州是古代東方大港，融入了西方建築的元素，所以在中國建築中有一席之地。”

“你是說，這個島上的房舍不是按泉州建築風格所建？”一姝根本不懂建築，即使讓她盯著看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完全不是。”蕭邦說，“這座島上的建築，是按中原建築的風格建造。中原建築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的封閉觀念，主要表現為背陰向陽，四壁高墻，只有大門與外相通。一姝，你在邙山岑師家習武，是否發現他家的院子有什麽怪異之處？”

一姝想了想說道：“沒有啊。岑師住的是個舊院，很常見的。”

“你再想想。”蕭邦說，“岑師的院落雖然是典型的北方院子，但與北京的院子還是有明顯的區別。”

一姝仔細地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對了，岑師的院子也是封閉式的，不同的是，有的屋子只蓋了半邊。”

“對啊。”蕭邦笑道：“有句話叫‘洛陽一大怪，房子半邊蓋’，就道出了這個特點。岑師的院子，前有門樓，是個三開間的院落，南與北對稱，東與西對稱，把四合院南北切成兩半，北面為上房，地勢比院子高出五級臺階。中間是‘客屋’，是待客的主要房間，兩側開有小門，通往旁邊的廂房，再後就是小院了。而院子的東西面為廚房和廈子，地勢與院子相平。大概是考慮到排放雨水方便，廚房和廈子多采用半‘人’字型，便於雨水流向院內，既有‘聚財’之意，又具冬暖夏涼功能。院門與正房處在同一中軸線上，設有影壁，外面的人從門樓外是看不到院內的情況的。”

一姝跟著蕭邦的講述一想，岑師的院落果是如此。

蕭邦接著說：“雖然這座島上的建築與岑師的院子有很大差異，特別是氣勢和裝飾上更顯宏偉，但其建築的基本風格是相同的，其主體建築一宅三院，一院三節，即前有門樓、中有客屋、後有樓院。還有一點，就是客房的門上，牡丹、麒麟等雕刻精美的圖案栩栩如生，正是中原古建築的風格。最主要的是，這座島雖經填海而成，但頗有起伏之勢，董商儒在‘建島’時特意使島的形狀符合傳統文化中的陰陽五行，巧妙地配合了建築，真可謂是別具匠心。我想不明白的是，泉州建築屬於南方建築，因為地理氣候與中原相差甚大，董商儒為何要仿照北方建築尤其是洛陽古建築的模式，修建島上房舍？”

在中國土生土長的蕭邦都想不出，一姝更是想不出。

但一姝畢竟腦子靈光，對蕭邦說：“我看，關鍵的問題是：這個董老板，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你認為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蕭邦笑問。

一姝深吸了口氣，仔細回憶昨晚的細節。

在座的人除了關林棲，見董商儒走進來都略微吃驚。

董商儒身後一個壯碩的服務生端過來一把黑色的真皮轉椅，迅速塞到他的屁股底下。看來，董商儒不僅不能久立，還要坐柔軟度較高的椅子才行。

董商儒坐下，示意服務生在自己的面前倒了三碗酒，滿臉堆笑：“各位，但願董某突然闖入，沒有壞了你們的雅興。”

關林棲馬上接過話頭：“董總裁說到哪裏去了！到這裏來玩的客人都知道，要見董先生一面，比見泉州市長的面都難。我這幾位朋友，本來是約見蕭先生的，不想我等能與董總裁同飲，高興都還來不及呢。”

玉羅綺、李錦涯隨聲附和，蕭邦和林一姝不動聲色。而邁克爾、樸道義和小林中石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董商儒輕咳一聲，掃了一眼三位外國人，緩緩說道：“瓊斯先生、樸先生和小林先生三位貴客來自國外，以美韓日三國的發達和三位的身份，能引起三位興趣的東西恐怕已經不多了。然而我還是想送三位一句中國古訓：驕者必敗。”

邁克爾哈哈一笑，小林中石冷哼一聲。樸道義卻道：“董先生大名，在下也有耳聞。但說我等驕傲，可有憑據？”

“如果我沒記錯，行酒令時第一個要求要喝三碗酒的，正是樸先生吧？”董商儒笑道，“你自以為是玩骰高手，還賣弄聽力，指出蕭先生疊起的骰子之中，第二顆朝上是二點。可是，結果卻是你輸了。你是輸在技術上嗎？我看是輸在輕敵上——蕭先生故意在第二顆骰子上賣個破綻，你卻信以為真，結果懵然入彀。這不是驕者必敗的最好例證嗎？”

“那董先生說我也驕傲，就有點兒過了。”小林中石道，“我是虛心請蕭先生鑒定書法，是切磋技藝，董先生恐怕是強詞奪理了吧？”

“你？”董商儒哼了一聲，並沒有對其使用尊稱，“你不是驕傲，而是驕橫。你一上來，便誇誇其談什麽日本文化輸入中國，什麽現代詞匯來自日本，簡直有些不可一世了！小林先生，請牢記一點：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中國了！蕭先生對你，那是客氣，而我董某人修養差，不必給你面子。你以為你是誰啊，對書畫略知皮毛，也敢出來現世？也太欺泱泱中華無人了！我告訴你，一個國家的興衰，以前是五百年一個輪回，現在可能只須一個世紀，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強者就可以稱霸天下嗎？那我問你，世界上哪一個國家有五千年燦爛文明且得以延續？告訴你，這就是儒家文化，說通俗點兒就是不偏不倚，奉行中庸，不怕沈浮，不懼苦難，順應天時，講究責任、忠孝、仁義、節制。說到文化輸入，中國儒學傳入日本才具有代表性。日本歷史上有名的聖德太子，依照儒學制定了‘冠位十二階’和‘十七條憲法’，所用的詞匯和資料大多取自儒家典籍，以德、仁、禮、信、義、智為基本位階，強調‘君主至上，群臣百僚，以禮為本，承詔必謹’等。後來在日本歷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大化改新，也是在儒家思想的深刻影響下形成的。中華文化向日本持續輸入千年，從未以天朝教化小邦而自居，你卻斷章取義，僅以些許現代文詞來自日語，便沾沾自喜，豈不令人齒冷？！”

這一席話說得小林中石面有慚色，他雖驚怒交集，但又發作不得。

“我們先不談大道理，就講小林先生與蕭先生的對決。”董商儒不給他喘息之機，“你原本知道自己手中的字出自明朝萬歷年間，卻裝作不知，故意抻量蕭先生。然而你卻沒想到蕭先生應對如流，頃刻之間將你斬於馬下——這就是驕橫自大的下場。”

“你……”小林中石氣得臉色鐵青，兩只鬥雞眼似要滾出眼眶。

“接下來，不知董先生要如何揶揄我。”邁克爾笑道，“我可沒找蕭先生這樣的高手比試，而且一直聲明，大碗喝五糧液這種美酒，是暴……暴殄天物，類似那個什麽焚琴煮鵝……”

一姝撲哧一聲笑起來，忍不住道：“是焚琴煮鶴……”

“管他煮什麽，都比煮酒好。”邁克爾仍然瀟灑地笑道，“反正我這個人比較直接，不喜歡繞彎子。”

“對瓊斯先生，自然另當別論。”董商儒說完了小林中石，又展顏一笑，“不過，你還是帶了一個驕字，就是驕躁。”

“我驕躁？”邁克爾聳了聳肩，“你們在這裏東拉西扯，就是不入正題，還說我驕躁？真是豈有此理！”

“那麽，請問瓊斯先生，你想看蕭先生的寶圖，他給你看了沒有？”董商儒彎起眉毛，有些嘲諷地看著他。

“這……這個……”邁克爾攤了攤手，“還沒有。不過，你們這樣喝酒，蕭先生就會給你們看嗎？”

“任何事情，都得有個理由。”董商儒道，“說真的，我也很想看蕭先生的寶圖。但是，這要蕭先生願意才行。”

“那麽請問蕭先生，你要什麽條件才願意？”邁克爾將球踢給了蕭邦。

在場的人都將目光投向蕭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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