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包廂。

阿四和大蟲守在門外，阿四脖子上掛了一條拇指粗的蛇骨鏈，底下吊著一個黃金打造的骷髏頭吊墜，大蟲見了好一陣讚嘆：“四哥，你在哪兒買的？好氣派。”

“沒地兒買，連金店的師傅都沒見過，我拿了照片給他看，叫他給我專門定制的。”阿四一邊洋洋得意地誇耀，一邊轉動脖子，好讓骷髏頭隨之滾動，“照片是從電影裏拍下來的。”

“電影？啥名兒啊？”大蟲平素從不看電視電影，一有空就打麻將賭老虎機，因此一頭霧水。

“沒文化。”阿四鄙視他道，“是美國的一部黑幫電影，我從裏面學到很多東西，原來我們這些人可以這麽酷。而且我決定，以後都要穿西裝和襯衫。”

大蟲搖搖頭：“襯衫領子太硬，我感覺不舒服。”

“你懂個屁。”阿四罵道，“真正的黑幫帶頭大哥都是穿西裝襯衫的，而且他們很講禮貌，過馬路會扶老頭老太，讓他們先走。但是一旦有人招惹他，他只要一個眼神，手下人立即就把對方給滅了，這樣才叫酷，你懂嗎？”

大蟲朝包廂裏努努嘴：“奎哥在裏頭呢，你別讓他聽到。”

包廂裏，雷奎穿著一件滿是汗漬、酒漬的T恤，下面是一條熱褲，正叉著腿挺著肚子仰躺在沙發上抽煙。

他旁邊坐著一個肥胖的老年男子，人稱六爺，從前也是毒販，因為年紀大了病痛纏身退居幕後，做起了掮客生意，也就是牽線搭橋的中間人。

雷奎擡腕看了看表，咬著香煙對六爺說：“過點二十分鐘了，這個法國佬，譜也太大了。”

“法蘭西人嘛！”六爺笑道。

門打開，阿四進來說：“奎哥，人到了。”

雷奎掐滅香煙，往地上吐了口水，剛站起來，只聽門外傳來一聲極響亮的哈羅，一個瘦高個子，滿頭紅發的法國男子走進來，看見六爺便張開雙臂抱住他，在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道，用法語說：“親愛的六，好久不見你，可想死我了。”

六爺不會法語，但是頗能說幾句英語，笑道：“你還是這麽熱情，霍華德先生。”

“當然，我是法國人。”霍華德笑道。

六爺拉過雷奎道：“來，給你隆重介紹，這是雷先生，目前手上掌握的資源是本地區最雄厚的。”

雷奎聽著這樣的介紹，心頭很是得意，與霍華德握過手，正要開口好好炫耀一番自己的實力，也好跟霍華德討論下一步的生意，但是霍華德顯然是一副法國人的標準做派，談生意之前先要盡興娛樂一番，他作勢環顧四周，驚訝道：“就我們幾個男人吃飯？那我可吃不下去。”

雷奎問六爺：“他說啥？”

六爺拍拍他肩：“趕緊叫妹子們都過來。”

“等等，生意還沒談呢！”雷奎攔住他說。

“雷先生。”霍華德忽然開口說了中國話，“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沒聽過嗎？”

雷奎楞了一楞，這孫子居然會中文，那剛才裝什麽裝？但是今天既然是請客吃飯，自然要哄得對方高興，便打開門對阿四吩咐下去。

不一會兒，六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便湧進來，一下子將包廂裏的氣氛點燃。安小蕓也在其中，在六爺旁邊坐下。

霍華德如魚得水，在美人叢中游刃有餘，推杯換盞，把酒言歡，絲毫不提生意的事，雷奎也就只好耐著性子陪著。

而且他不經常說中文，卻和六爺用英語聊得火熱，將雷奎一個人晾在一邊十分無趣。

在六個女人當中，安小蕓受過教育，又專門為了考教師資格證書而苦練口語，因此常常能與霍華德搭上話。漸漸地，霍華德從座位上起身，擠在了六爺身邊，坐在安小蕓對面，拉著她的手不放。

雷奎舉起酒杯敬霍華德，他只是淺淺與雷奎一碰，便又回過頭去對著安小蕓。雷奎不甘心，說道：“霍先生，我知道你聽得懂中文，那我就索性直說了吧。我接手了鬼頭胡所有的生意，就差你這一塊最大的，你是信不過我嗎？”

霍華德與安小蕓談得正歡，哈哈大笑起來，笑完才意識到雷奎剛才說了一大通話，可是他根本沒有聽清楚，便問道：“你說什麽？”

雷奎說：“我說，你完全可以信我，而且我這個人很講道上的規矩，該你拿的，我一分不會少你。”

可是他還沒有說完，霍華德又扭過頭去跟安小蕓說笑，直把雷奎急得抓耳撓腮。六爺一見笑了，走過來拉拉雷奎的胳膊，小聲道：“晚上把這妹子送去霍的酒店，明天一早你就有準信兒了。”

雷奎聞言只得作罷，一心一意吃菜，也不再多費唇舌。

一頓飯吃完，霍華德已是醉眼朦朧，阿四和大蟲架著他出門，把他塞進座駕。雷奎和安小蕓走在後面，安小蕓一邊走一邊對鏡塗抹口紅。

“今天晚上不許給我搞砸了！”雷奎低聲厲喝道。

六爺笑道：“阿奎，對妹子不要這麽兇嘛！”順手在安小蕓屁股上捏了一把，笑呵呵地鉆進自己的車裏走了。

安小蕓自然明白雷奎把她塞給霍華德的用意，她早就看出來雷奎不是慈善家，不會白白養活一個女人。能被人利用，至少說明自己身上還有資本以及價值，這對她來說不是壞事，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被利用的同時，利用別人來達到目的，這才是她所要思考的關鍵。

她扭動楊柳一般柔軟的腰肢，走過飯店大廳，正準備走進霍華德的車，忽然眼角餘光瞟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轉頭一瞧，葉亨達正站在飯店總臺前，用卑微的口吻說：“聽說你們這裏招聘洗菜工是吧？我想試試。”

站在總臺後面的女子漠然道：“你年紀太大了。我們想招年輕力壯的，除了洗菜還要搬運卸貨。”

葉亨達失望地回身準備離開，忽然視線對上了安小蕓，緊接著又看到了雷奎。他驟然大驚失色，怎麽也沒想到躲他那麽久，竟然今天這樣碰巧遇上了。

幸虧雷奎正在大門口送別六爺，並沒有看到他。葉亨達本來要向大門走去的步伐急速收回，焦急地四下張望。

飯店大廳極為寬敞，無論往裏還是往外走都要走上幾十米，在這幾十米的距離當中，雷奎只要稍稍一轉頭就會發現他。他只好再次轉身面向總臺，背對大廳。

待他再次偷偷回頭觀察雷奎的動靜之時，才發現安小蕓一直盯著他看。他也認出她來了。

可是讓他不解的是，安小蕓的著裝和打扮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而且她居然站在雷奎身邊，看起來與他很熟悉的感覺。

葉亨達猜不透其中曲折，但是直覺告訴他最好不要招惹安小蕓，否則極有可能暴露自己。

可是安小蕓直直地對著他，絲毫沒有忽略他的意思，這樣下去遲早會引起雷奎的註意。他現出祈求的神情，朝安小蕓緩緩地搖了搖頭。他希望安小蕓能看在過去主仆一場的情分上，不要指認他。

“葉老板，這麽長時間不見，你躲到哪兒去了？”安小蕓輕笑一聲，朗聲說道。雷奎、阿四、大蟲等人聽到這話，紛紛朝葉亨達看去。

葉亨達撒開腿就跑，可是他畢竟年老體弱，最後在樓梯口被阿四逮住。

雷奎臉上浮現猙獰的笑意：“老朋友，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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