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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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

葉嘉裹緊身上的衣服,仍然擋不住冬夜的寒意。四面八方的來風,把窗簾吹得烈烈直響。人在風中,猶如一朵浮萍無根飄搖。

葉亨達走到欄桿上,嘆道:“當年你媽生你的那一天,也是這樣大的風。”他的目光射向夜色下的虛空,沈入往事追憶之中。

“那時候我還很窮,但也不像現在這樣欠了一屁股債,而是抱著滿腔幹勁和闖勁。我東征西討,事業漸漸闖出了一點名堂。剛巧這時候你媽懷上了你,我心裏別提有多高興。可是我太需要成功了,多年的辛苦容不得半點懈怠,所以你媽懷孕的時候,我幾乎很少陪在她身邊。臨盆前那幾日,我又要出差,你媽苦苦相求,她說她一個人害怕。我心裏鬥爭了半日,最終還是走了。果然,我人在廣州的時候聽說你媽生產了,還是鄰居打來的電話。當時你媽突然感到肚子劇痛,羊水也破了,還快速大量地流血。她摔倒在地,連爬起來打電話叫救護車的力氣都沒有。幸好鄰居經過門前聽到她的呼救,才把她送到醫院。她一到醫院就被推進急救室,整整搶救了六個小時,才從鬼門關被拉回來。醫生說,再晚來幾分鐘,你們母女倆就都沒了。我連夜趕回來,仍然見不到你媽,她還被隔離在重癥監護室,任何人都不能見。兩天兩夜之後,我才能進去見她幾分鐘。那天我跪在她面前,對她說,今生如論如何,我都要照顧好她,照顧好你。”

葉亨達說到此,已是流淚滿面。“可是,我最終還是辜負了你媽。所以,我再不能辜負你,萬萬不能。”

葉嘉也陪著他落淚,懇求道:“爸,我們一起走吧,去找媽媽,她也許有辦法。”

葉亨達堅定地搖頭:“不行。我欠你媽的太多,絕不能再把麻煩帶給她。聽爸爸的話,今夜就走。”

“可是,媽媽還有一套房子在這裏,我給她打電話,求她允許我賣掉房子,她會同意的。”

葉亨達嘆口氣:“你有這份心,我就知足了。這事可以緩一緩再說,當務之急是你必須趕緊離開。我看得出來,雷奎的目的不僅僅是錢,還有你。倘若你有什麽閃失,我真的無法向你媽交代。”

葉嘉抹去臉上的淚水:“那好,我這就去深圳找我媽,求她寫一份委托銷售協議給你,三天之後雷奎再來,就不會對你怎麽樣了。”

葉亨達苦笑一聲,因為出軌而與前妻離婚,最後仍然要向她開口尋求幫助,靠她的錢渡過難關,這恐怕是世上最無用的男人了吧。曾經的意氣風發,曾經的居高自傲,曾經的紙醉金迷,到了這一刻統統淪為笑柄。人生大起大落,他在跌宕起伏之中迷失了自我,迷失了人性,迷失了最珍貴的親人。陡然回到起點,一切物是人非,可悲最終沒能挽留住任何東西。

客廳。

司機老李走進來:“葉先生,機票已經訂好了,淩晨兩點起飛,現在趕過去來得及。”

“老李,這麽晚還要打攪你,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老李是個忠厚樸實的北方漢子,在葉家幹了多年,目前也沒有再找其他的工作,打算在家裏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但他多年的習慣,仍然認為葉亨達是他的老板,因此接到電話後,二話不說便趕了過來。

此刻他露出憨直的笑容:“葉先生,哪兒話,一點小事而已。我看著葉嘉長大,當然不想她有什麽危險。”

“李叔。”葉嘉裹在一襲黑色風衣裏,面容肅穆。安小蕓提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跟在她身後。

葉亨達抓起葉嘉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到了你媽那裏,給我報個平安。”

“爸,照顧好自己。藥一定要貼身帶著,去哪兒都別忘記。”

“我知道了,走吧。”

葉亨達把他們三個送上車,看著車尾燈在如漆夜幕之中漸漸遠去消失。

老李開得很穩,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兩個姑娘坐在奔馳後座。葉嘉神色深沈,看著窗外不語。百葉窗已經拉下,只留出一絲絲縫隙。從縫隙中望出去,路燈星星閃閃,有規律地飛馳而過。

“小蕓,謝謝你送我,我會很快回來的。我走以後,你能抽時間過來看看我爸嗎?哪怕打個電話也行,我擔心他的病。”葉嘉望著安小蕓,在這座城市她可以拜托的人也就只有她了。而安小蕓身上與生俱來的氣質,讓人都能夠不由自主地肯定,她是一個可以信得過的人。

安小蕓笑了:“還用你說嗎?放心吧,葉先生不會有事的。”

兩個人在車裏說著話,絲毫沒有留意到後面尾隨著的一輛黑色三菱轎車。

那輛車從別墅門口開始,就一直跟著他們。老李有所察覺,但是他沒有打斷後座兩人的談話。他想,前方馬上就到路口了,拐彎開上高架,那裏直通機場,一到機場就安全了。

三菱車裏有四個人,尖頭坐在副駕駛,其餘三個是他的馬仔鐵爐、黑魚和偉仔。

握著方向盤的偉仔說:“尖頭哥,他們要上高架了。高架直通機場,那裏條子多,咱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跑了。現在要不要攔下他們?”

鐵爐說:“可是,奎哥要的那個小妞真的在車上嗎?天太黑,車裏又有百葉窗,裏面什麽情況看不清。要是攔下了,沒人怎麽辦?”

尖頭從懷裏掏出一個煙盒,裏面裝的不是香煙,而是一小包一小包的錫紙,錫紙裏包裏一些白面兒。他按住一個鼻孔,把另一個鼻孔貼到錫紙上猛地一吸,隨即身子往後重重一靠,仰頭長嘯一聲,沈浸在夢幻一般的歡愉之中。在毒品的刺激下,他感到渾身充滿了爆發力,仿佛上天入地,劈山過海,無所不能。

他一拍大腿,罵道:“操他娘的,沒人就沒人,我怕誰?!要是那小妞在,絕不能讓她跑了!”

三菱瞬間加速,馬達轟鳴,開到奔馳的側前方,猛打方向,向右側擠壓奔馳,兩車的車前蓋幾乎吻在了一起。

這突如其然的一下,把老李嚇了一大跳。幸虧他多年行車,經驗豐富,猛地向右側打轉方向,同時穩踩剎車,讓過三菱。

葉嘉和安小蕓在猛烈的剎車中撞到了前座椅背,老李大喊一聲:“坐穩!我們被跟蹤了。”

兩人一聽大吃一驚。葉嘉扒開百葉窗,把眼睛湊上去往外瞧,看到三菱的副駕駛車窗搖下來,尖頭的半截身子探出車外,對老李豎起中指,口中吹出一聲尖銳的口哨,刺破寂靜的夜空。

“是他!”葉嘉的心縮成一團,雙拳不自覺的攥緊,猛拍老李的椅背:“快走!趕緊去機場!”

尖頭也看到了百葉窗之後的葉嘉,他裂開大嘴發出肆無忌憚的笑聲,在無人的街道上顯得異常張狂。

老李方向一拐,加速往高架沖去。上高架之後,一旦開足馬力,憑這輛車優越的性能,他自信可以甩脫他們。

三菱被拋在後面,葉嘉從百葉窗縫隙之中看到,尖頭很快追了上來,兩車並行,葉嘉趕緊放下百葉窗,躲在車裏不敢動彈。

三菱再次向奔馳猛烈擠壓,“砰”一聲,兩車的前輪抵在了一起。

奔馳車頭一下子跑偏,右側兩個輪胎壓上人行道,與電線桿擦肩而過。“嘩啦”一聲,右側後視鏡被電線桿撞飛。

這一撞,好像要把人的心臟給撞碎,葉嘉幾乎能夠聽見它在胸腔內狂亂跳動的聲音,似乎下一刻,它就要掙破肋骨的束縛從中跳出來。她下意識地捂緊胸口,以外力壓制住它。但是她失望地發現,劇烈顫抖的雙手根本沒法做任何事情。

老李罵道:“他們的車改裝過了,比我們沈多了!撞不過他們。”

安小蕓顫抖著嗓子叫道:“他們想要幹什麽?會出人命的!他們瘋了!”她抱住葉嘉,兩人的身體都瑟瑟發抖。

高架路口已經錯過,老李只好順勢右拐進入一條支路。淩晨的街道上少有人車,道路兩旁的居民都在睡夢之中,誰也不會註意到這出瘋狂的追逐游戲。

三菱得意洋洋,緊緊追趕在屁股後面。

偉仔說:“尖頭哥,接下來咋辦?”

尖頭雙眼發紅,身體像一條繃緊的彎弓,他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的車,歪嘴笑道:“給我撞!”

旁邊的黑魚發出一聲歡樂的呼嘯,“啪”一聲打開音響,勁爆的重金屬樂曲充滿車廂,鼓點之聲震顫心靈和耳膜,他的身體隨著節拍劇烈搖擺,扭出各種古怪又放肆的姿勢。他也剛剛嗑了藥。

奔馳向前飛跑,老李知道再開上幾公裏就有一個派出所,他要把那輛三菱直接引進去,或者甩脫掉。

時速已經達到了一百二十,即使在深夜的道路上,這也是老李心中的極限了。但是三菱很快追至身後,在剛剛吸了毒的癮君子心目中,壓根就沒有極限。

“砰!”驚天動地的一聲,奔馳的後車蓋急劇凹癟,後保險杠徹底脫落,與地面擦出了光芒四射的火花。

安小蕓和葉嘉來不及發出尖叫,被狠狠地甩到前座椅背上,隨即滾落在座位之間的地上。

老李急得大喊:“沒事吧?”

葉嘉的額頭重重地磕了一下,覺得腦袋嗡嗡作響,身體發飄,四周搖晃。

安小蕓更清醒些,捧起葉嘉的頭仔細察看了一番:“她沒事。我們怎麽辦?”

老李猛踩油門,他有了主意。

這條路上有幾條步行街,串起幾座明清時代的古建築,粉墻黛瓦,琉璃青磚,窄到剛剛容得下一輛車子。桐蔭巷就是其中一條,因為兩邊梧桐夾道而得名。

他飛速驅動車子,把時速提升到了一百六十碼。

葉嘉覺得簡直要飛起來,巨大的推背力把她牢牢釘在車座上動彈不得。她提心吊膽地透過百葉窗看到外面的房屋飛速後退,嚇得緊緊閉上眼睛。

緊緊追在後面的三菱也立即提速,但是四人對於這種飛一般的感覺卻異常享受,不禁忘乎所以地大喊大叫起來。

老李緊緊盯著前方,終於看到了一條小巷口,與車頭寬度不相上下,若不是熟悉的人,根本無法在黑夜裏辨識出這個巷口,更不用提在高速行駛途中拐彎進入。

他急踩剎車,同時大聲道:“抱緊靠背,我要拐了!”

葉嘉和安小蕓被甩到前座靠背,順勢張開手臂牢牢抱住,在下一瞬間,車子猛然轉向右側,她們感覺到身子被狠狠甩向左側,腰肢以下的部分幾乎要脫離身體,飛出窗外。

老李憑借多年練就的技能,順利拐進了桐蔭巷。僅剩的左後視鏡與尖銳的墻角刮擦,迅速被撞飛。右邊車體與另一邊墻角刮擦,劃出一道長長的刮痕,擦出令人牙根發麻的金屬之聲。

緊隨其後的三菱眼見著奔馳在地上抓住兩道彎曲的輪胎黑痕,消失在眼前。

“快跟上!”尖頭扒在椅背上大喊。

偉仔趕緊猛打方向盤,可是已經失去了拐彎的最佳時機,三菱的車頭頂在了墻上,車前蓋向上隆起了一個小山包。

“你個豬頭!”尖頭揮起手掌“啪”一聲打在偉仔後腦。

偉仔哭喪著臉道:“這不能怪我,我沒來過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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