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對很多人來說，是形容，對李達康來說，是現實。

又一個八年過去了。

這八年，對他來說，是春風得意的八年。他在漢東省長任上前後六年，成效顯著；在遼陽省委書記任上五年，大刀闊斧的改革攻堅，升級轉型，實現了飛躍式發展，海內矚目。

只是，終究抗不過自然規律。

即便政績顯赫，到了65歲，還是要離開實權部門，到人大任職。

曾經忙得腳不沾地的日子突然清閑下來，他有點不適應；除了調研、考察，還是考察、調研。

沒有工作，那就退回家庭。可是歐陽和佳佳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經和自己劃清界限。

哪裏還有自己的家呢？

朋友同樣寥落。自從當年離開漢東，就基本和王大路等人斷了來往。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們一個在官，一個在商，走得太近，不合適。

李達康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突然憋得難受。

十年了，佳佳從來沒有聯系過自己，歐陽也沒有，估計電話號碼都換了吧。

他苦笑。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子都是犟驢，怎麽以前就沒有發現呢。

人大的工作真是讓人清閑的發慌。

他百無聊賴的轉著鋼筆，心裏想著。

給自己放個假吧，出去走走，否則這日子真能把人憋瘋。

去哪兒呢？

安州？

湖光山色，風景如畫，順便回老家掃墓，再看看漢東這些年來的變化。

他故意略過佳佳在安州工作的事實。

佳佳沒有透露工作單位的信息，但他怎麽能不知道呢？

各省每年千人計劃就那麽多人，什麽學校什麽專業什麽經歷，網上一搜就能出來。

因此，當年病愈剛回辦公室，秘書就來匯報，已經查清楚了，李小姐什麽時候簽了哪家醫院，享受了什麽待遇，什麽時候上班。

只是他沒有勇氣找過去，除了在法院和監獄門口遠遠凝視，他實在沒有勇氣去見佳佳，再聽她說一次我沒有爸爸。

心痛到無法呼吸。

請了公休假，吩咐秘書定好了航班，他就起身了。

害怕自己後悔。

沒有帶警衛和秘書，獨自一人前來。

安州的確很美，比記憶中更美。

其實五年前，他曾經有機會到江南省擔任省委書記；但躊躇一夜，在組織找他談話的時候，他謝絕了，主動申請到各方面條件都遠遠不如的遼陽，因為那裏更需要他。

終於徹底消除了前妻受賄的影響，年底順利進入□□，和他曾經的老領導一樣，成為副國級領導。

只是比他的老領導走得更遠，是實職。

當然這不全是謊話，身為黨員幹部的覺悟他有；但另一個小小的聲音在提醒他，歐陽菁和佳佳就在江南省省會安州，佳佳工作的地方，距離省委大院只有不到15分鐘的車程。

他不能去那裏，他怕自己會抑制不住去找她們娘倆。他真的害怕，害怕再見到歐陽菁，她倚在別的男人懷裏，說感謝你拋棄之恩，成全了我今天的幸福；害怕再見到佳佳，她冷漠的轉過臉，我不認識你。

如今終於鼓起勇氣來到這裏，看著花紅柳綠，碧波千頃，突然想到當年的漢東會展中心，似乎也是一樣的風光如畫？

他嘆口氣，耳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被歐陽強拽上車送佳佳去機場時，車載廣播裏播放的那首歌：

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

想像著，沒我的日子，你是怎樣的孤獨

拿著你，給的照片，熟悉的那一條街

只是沒了你的畫面，我們回不到那天

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會帶著笑臉，揮手寒暄

和你，坐著聊聊天

我多麽想和你見一面，看看你最近改變

不再去說從前，只是寒暄

對你說一句，只是說一句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你們還好嗎？

站在江大附屬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人群，李達康突然覺得邁不開腿。

要是佳佳不肯見他怎麽辦？

他腦子裏亂哄哄的，漫無目的的走著，直到展覽板下，清清楚楚的看著李佳佳的名字，霍普大學醫學博士，心臟大血管外科主任醫師。

這就是他的女兒，乖巧聽話聰明能幹的女兒，翻臉無情冷漠決絕的女兒。

真像他啊。

他還在凝望，導醫過來小心翼翼的詢問，先生您需要服務嗎？

他鼓起勇氣，請問，李佳佳在嗎？

導醫微笑，李博士本周出差，到北京做一個重要的學術交流，下周才回來上班。

她試探著，要不您先掛別的專家號？我們這裏有很多老專家，醫術都很好。

李達康搖搖頭，轉身走了。

真是天意，看來沒有緣分。

他想著。

這都是他自找的。

當年拋棄妻女，如今被妻女拋棄。

他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著，看著太陽一點點偏西，口幹舌燥，雙腿無力，才覺得是不是應該買瓶水。

遠遠看一家商店，正要走過去，突然聽見有人喊“爺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個小男孩撞在地上。

一個老頭把他扶起來，老哥，真對不住，是我孫子太莽撞了。

他擺手，沒事，是我自己沒有註意。

那個老頭招呼小男孩過來，快，給爺爺說對不起。

小男孩耷拉著腦袋，說，爺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達康拿出帕子搽手，沒事，以後註意就行了。

那老頭反倒驚呼了一聲，怎麽還出血了？

李達康也沒在意，剛才本能的用手一撐，按在石頭上，結果就這樣了。也就是簡單的皮外傷，不要緊。

老頭卻不依，這大熱天的，一定要好好處理，化膿了可不好。

他不由分說的拽著李達康到附近的社區醫院包紮。

李達康哭笑不得，轉頭看著小男孩，委屈巴巴的，不知道怎麽，突然想到當年闖禍的佳佳。

等候的空檔，老頭已經熱情地自我介紹，他叫蘇滄海，是退休中學教導主任；小男孩叫餘嘉樹，今年四歲，正在上大班，是他的外孫子。

李達康哦了一聲，莫名覺得這個餘嘉樹眼熟。

他晃晃頭，應該只是相貌相似而已，如果佳佳真的結婚生子，不會不告訴自己…吧？

他轉頭看了一眼嘮嘮叨叨的蘇滄海，個子不高，肚子不小，像個矮冬瓜，臉上布滿皺紋，一動就是褶子，像風幹的橘子皮。

不會是他，歐陽不會喜歡他。

蘇滄海又問起他的情況，他淡淡地說姓李，退休職工，過來旅游的。

包紮好了，李達康就準備離開；蘇滄海卻熱情的拉著他，請他到家裏做客，說一定要給他賠禮。

李達康擺擺手，一點皮外傷，何至於如此？再說，小朋友又不是故意的，別嚇壞了他。

蘇滄海再三說過意不去，拽著他去他家，說沒兩條街就到了；又說過來旅游，不是要看看風土人情之類的；又說女兒去北京開會了，今天正好回來，女婿帶著外孫女兒去機場接她，菜都買好了，待會兒他親自下廚；又說他的手藝可好了，當年他閨女不同意他和老伴的親事，他下廚做了一碗餃子，大博士居然就同意了。

李達康無可奈何，只能跟他走；一邊沒話找話的問怎麽他在帶孩子，家裏怎麽樣之類的。

蘇滄海熱情地介紹，他和老伴是黃昏戀，如今退休在家，就幫著女兒帶孫子了；又說他老伴可聰明賢惠了，又說他女兒是全國頂有名的醫學專家，年輕漂亮能幹孝順；女婿是省設計院的規劃設計師。

軲轆話說了一堆，李達康沒聽幾句，不過還是很捧場的“嗯”“哦”了幾聲。

蘇家離學校確實不遠，是新世紀初的商品房。環境倒不錯，清風徐來，樹影婆娑，連李達康的精神也好了些。

蘇家在一樓，帶著個小院子。隔著圍墻，就能看見裏面紅紅黃黃的各種植物。

蘇滄海不無得意地說，這是他和老伴親手弄的，有牡丹芍藥月季等等花卉。可惜牡丹已經開過了，芍藥還要幾天，不過月季開得正好。

進了院子，李達康拿眼睛一瞟，確實品種繁多，高低錯落，看得出來，主人用心了。

院子裏拴著兩條狗，一條純白的，一條黑白相間的，明顯都是老狗了，懶洋洋的趴在地上曬太陽。

蘇滄海打開門，喚道，歐陽，我們回來啦！

李達康心裏一突。

果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回來就回來，還改稱呼了。

餘嘉樹跑過去叫奶奶，蘇滄海憨笑著解釋，這不是有客人，叫老太婆怕把你叫老了。

那女人慢吞吞的走出來給他收拾衣服，這才問道，什麽客人？

四目相對，火光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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