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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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實在太炙熱。盡管已經傍晚,太陽還是不減威力。呆呆的站在大門口,扶著欄桿,望著女兒遠去的方向,李達康終於有點站立不住,跌到地上。

李達康第二天晚上才醒過來。為了減輕政治影響,他沒有被送去醫院,而是被警衛背回家,保健醫生匆忙前來,斷定只是急火攻心外加有點中暑,沒有大礙。

李達康呆呆的望著窗外下著的瓢潑大雨,身邊坐著的孫若琳看他醒了,溫柔的服侍他吃了藥,又說沙書記昨天來過了,叮囑他好好休息。

李達康並不在意這個,他問,佳佳呢?

孫若琳低下頭,我已經給佳佳打了電話,她沒接。可能太忙了。

李達康沒有看她,是嗎?

孫若琳勉強擡起頭又低下頭,我換了電話打給她,跟她說你病了,希望她回來看看,她沒說話。

李達康閉上了眼睛,揮揮手,你出去吧,讓我靜一會兒。

孫若琳點頭,那好,你好好休息。

突然一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佳佳昨天回來,可能她有些誤會。

李達康皺緊了眉頭,別說了,你出去。

孫若琳關上門出去了。

李達康看著窗外愈發猛烈的雨,更加煩躁起來。

拿起手機,點開佳佳的電話,沒有意外的傳來“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的提示語,他放棄改用座機;想了想,撥通了王大路的電話:“大路,你馬上到我家來一趟。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放下手機,閉上眼,前塵往事,頃刻間湧上心頭。

他沒有騙歐陽,也沒有騙佳佳,那些事情都記在心裏。

青蔥歲月的一見鐘情,花樣年華的耳鬢廝磨,艱苦歲月的輾轉相隨,那個女人牢牢占據了他一多半的生命,還和他有了血肉的結晶。他就算是一塊冰冷的石頭,也該捂熱了。

再婚實屬不得已。他已經五十四歲,對男女之情並不熱衷。除了歐陽菁,再沒有別的女人能挑動他的情緒,更遑論撥動他的心弦。何況,身為省部級高官,願意嫁他的女人一抓一大把,但他不可能相信再有哪個姑娘能像當年的歐陽那樣,因為一袋海蠣子就被俘獲芳心,願意從此粗茶淡飯、天涯相隨。

可是不再婚怎麽辦?

當時省檢察院傳出來的消息很明確,歐陽菁是徹底卷進去了,量刑幾年不好說,但只要自己在任一天,就不可能覆婚;要是同居?估計每年的民主生活會都需要自己跟組織交代生活作風問題,更別說大家私底下又將如何揣測議論。

更重要的是,覆水難收。八年分居,兩人都努力過,但無濟於事。曾經的美好早就在一日日的怨懟中消耗殆盡,他實在沒有勇氣給歐陽幸福的承諾。

他們不合適,分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去年10月下旬,佳佳放寒假,確實回來了一趟。當時自己正忙著推進光明峰項目,加上歐陽請了年假陪著她,也就沒放在心上;記得她們好像確實去附近幾個省市轉了一圈,原來是去考察就業環境了?難道那時候佳佳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什麽歐陽出國前不跟自己說只是小住?

――好吧,是自己沒問。從丁義珍叛逃開始,他就被一層巨大的網籠罩著,知道歐陽菁可能泥足深陷,他自然是想甩掉這枚炸彈。因此,歐陽一說出國,他就提出離婚,甚至向沙瑞金報備,準備歐陽不同意,就到法院起訴離婚。

――八年的噩夢,該結束了。

李達康閉了眼,歐陽菁不理解他,女兒李佳佳為什麽也要和他硬著來?明明已經做好了回國的準備,為什麽就不肯吱一聲?明明是自己最親密的人,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

想到佳佳,昨天她的那些話又開始在耳邊縈繞。

真狠啊,居然能說出這樣絕情絕義的話。

那個安靜地躺在繈褓裏被他逗弄的小嬰兒、梳著小馬尾啪嗒啪嗒的跑過來抱著他的大腿叫爸爸的小姑娘,拿著一疊獎狀證書回家求表揚的好學生,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還沒等來王大路,省委書記沙瑞金來了。

他下班回家,正好路過,聽說李省長醒了,便進來瞧瞧。

李達康強支著病體想要迎接,沙瑞金按住了,你還病著,就別這麽客氣。

李達康還是低了低頭,一點小事,驚擾您了。

沙瑞金擺手,你這新省長突然倒在地上,可不是小事。我聽說令愛回來了?

李達康點頭,目光有些飄,她三月裏簽了國內的單位,當時我打電話給她,她就是不肯說。

沙瑞金嘆了口氣,這幾個月變化太大,孩子一時不能接受,可以理解。你也別太著急,血濃於水,好好跟孩子溝通,她會理解的。

李達康搖頭,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我活該,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她說的都對,只是我不肯承認。

聲音帶著哽咽,實在說不下去了。

沙瑞金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漢東省長,責任重大,可要振作。

李達康笑的有點淒厲,老婆進去了,女兒不認我,家是徹底沒了,我只有以身許國了。

突然覺得這話有點不合適,沙書記,您放心,我沒事。

沙瑞金點頭,慢慢來。反正孩子已經回國了,你有的是時間和機會補償她。父女之間哪有解不開的仇怨?

沙瑞金出門的同時,王大路的車也到了。

沙瑞金知道王大路,不過還是要提醒,達康同志,雖然說清者自清,但人言可畏。領導幹部的交往要慎重。

李達康的臉色更精彩了。

老朋友見面,就沒那麽多講究了。

只是李達康看得出來,王大路的心情很不好。

到書房上茶,孫若琳和田杏枝就到客廳裏看電視去了。

王大路到底先開了口,達康,聽說佳佳來過了?

李達康點頭,她先去你那裏的,她說了什麽?不是只把鑰匙和錢還給你那麽簡單吧?

王大路低了頭,佳佳好像對我和歐陽的交往很介意,問我為什麽要和歐陽走得近。我跟她說,我和你爸媽都是很好的朋友;當年他們還幫過我,現在報答你媽,也是應該的。

李達康眉間豎起了川字紋,知道這話不能再問下去了,否則窗戶紙捅破了,只剩下尷尬。

王大路沒有說,上次飛往美國,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佳佳,希望她能理解爸爸,不要怨恨這個國家。佳佳很冷漠地說,我從沒有怨恨國家,國家沒什麽對不起我們母女的,我恨的是他,如果不是他,我不至於飄零海外,我媽不至於踉蹌入獄。――我媽到底捅了多大的婁子,需要省檢察院開著五輛警車在高速公路上圍追堵截?

王大路嘆氣,你爸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佳佳冷笑,大路叔叔,我一直很奇怪,你為什麽願意一直陪著我媽?供她房子、供我讀書,不會只是朋友這麽簡單吧?

王大路有點狼狽,我和你媽是大學同學,那時候很要好……

佳佳打斷了他的話,你還追過她,很用心的追求。如果不是我爸橫刀奪愛,恐怕我也不會姓李,是嗎?

王大路瞪大了眼,哆嗦著,佳佳,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佳佳點頭,是啊,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當年的那點感情,早就被生活給磨沒了。

王大路覺得這個話題實在危險,好在佳佳也放過了他,王叔,我沒事,你放心。我知道審查期間不讓探視,何況現在要忙著畢業答辯,暫時就不回去了。我已經托同學幫忙找了代理律師,他會和我媽好好溝通的。等明年六月我這邊的事情忙完了,我就回國。――你事情多,早點回去吧,以後不用這樣,太勞師動眾了。何況,對你,對他都沒什麽好處。

王大路是有點狼狽的回國的。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成為這個樣子。明明佳佳寒假回國的時候都還挺好的啊。那時候歐陽請了年假,帶著佳佳到處逛,自己還陪了幾次。她們母女嘰嘰喳喳地說笑著,討論著,佳佳還感嘆著國內發展真快,治安真好,東西真好吃,怎麽一下子就變了?

更讓他難受的是昨天上午佳佳到帝豪園。他熱情地接待她,把鑰匙給她,讓她需要什麽只管說,大路叔叔去辦。

佳佳只是很冷漠但是得體的微笑,她來整理媽媽留下的東西,一會兒就要走。

王大路怔了一下,怎麽這麽著急?你爸爸知道你回來嗎?

佳佳微笑,我會告訴他的。

歐陽在帝豪園的東西其實也不多。她平時住在市委大院,只是和李達康吵架以後才跑到這裏來,因此留了些衣服首飾化妝品之類的。李達康畢竟是愛惜羽毛的人,不可能容忍妻子長期住在商人提供的豪宅裏。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佳佳推著行李出來,把鑰匙交給王大路。

王大路簡單的推辭了一下,這房子本來是準備送給你爸媽的,他沒收;你以後如果回國,也可以來小住。

李佳佳很得體的微笑,王叔,這話就別說了,對你,對他,對我媽都沒有好處。你在國內,比我更了解形勢。不管你和我爸媽曾經有過什麽樣的交情,如今一個是官,一個是商,聯系在一起,絕對沒有什麽好詞語。那件案子,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別墅可還在國外,神不知鬼不覺;你的別墅可是明晃晃的擺在這裏,進進出出的人都看著。這次是被□□約談問話,下一次,你不會真想和那起案件中的人一樣,走上法庭的被告席吧?

王大路怔了一下,李佳佳抿了抿嘴,今天下午我會去銀行,把那60萬打給你,然後把那張卡註銷,先給您說一聲。

王大路驚呆了,佳佳,怎麽可以這樣?――我當時寫那份合同,不是真想問你媽要錢,只是防備授人以柄,你看這回不就用上了嗎。

李佳佳微笑,我知道,我媽說過。不過你有你的辦法,我有我的原則。

王大路還是搖頭,李佳佳收斂了笑容,大路叔,其實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今天希望你能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

王大路腦子裏亂哄哄的,你說。

李佳佳抿了抿嘴,這麽多年來,你肯一直陪著我媽,應該不是為了什麽純潔的同學情誼,更不是為了青春年少的朦朧愛情,是為了我爸吧?

王大路怔住了。

李佳佳道,那句話怎麽說的,紅致瑰和白玫瑰。娶了紅致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也許你曾經愛過我媽,只是有一天白月光照進現實,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麽完美,甚至只會給你找麻煩,自然也就成了米飯粒。――其實你肯這樣陪著我媽,無非是想向外界展示和我爸的特殊關系。不管我爸承不承認,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我媽太傻了,真的以為你對她有感情。

王大路聲音有點哽咽,佳佳,我和你媽是非常好的朋友。

李佳佳笑,是啊,朋友,可惜我媽不明白。――其實不怪你,真的,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樣做的。畢竟為了一個五十歲的女人去得罪省委常委,正常人都不會這樣做。

王大路沒有說話,看著李佳佳,突然覺得這個女孩不是記憶中那個乖巧懂事的少女了。

王大路其實也沒見過佳佳幾面。當年離開金山,他就跑到京州打拼,期間和李達康一家沒什麽交集。直到十多年後,到處求告的歐陽菁找上門來,向他借錢供女兒出國。那是2003年,李達康被發配到林城,人民幣對美元匯率是1:8,夫妻倆的工資很難支撐。只是歐陽菁擔心女兒學業受到影響,堅持要送佳佳出國,因為怕李達康見怪,只能找至親朋友,沒有意外的遭來不少奚落;王大路看著這個曾經深愛過的女人,同意了;歐陽菁千恩萬謝的走了,還留下了借條。

李佳佳知道父母的難處,因此發憤苦讀。三年後,她不僅被名校錄取,而且拿到了全額獎學金。於是,歐陽菁省吃儉用終於在第二年年底把欠款全部結清了――她知道李達康對王大路的忌諱,並不敢讓他知道。

李佳佳念的是醫學,這是一個競爭相當激烈的專業。為了省錢,也為了學業,她大學幾年都沒有回國,都是歐陽菁飛到美國去看她。那時候李達康已經調到京州,夫妻感情瀕臨破裂,歐陽菁只有王大路一個老朋友可以訴苦。聽她語氣淒惶的說原來美國也沒那麽好,物價高的要死,街上人胖得要命,到處都是槍擊,又是恐怖襲擊,亞裔的還要受歧視,晚上都不敢出門,真不知道佳佳怎麽過來的;除了溫言勸慰,對那個獨在異國他鄉的女孩倒有了點好感。

李佳佳念碩士的時候倒是回來過。那時候李達康已經是省委常委,歐陽菁在銀行也是如魚得水,經濟條件大大提升,自然不用顧慮太多。只是假期很短,跟她媽匆忙上門道了謝,也就沒什麽了,畢竟還是要多陪她爸。只是後來聽歐陽抱怨,李達康整天忙著項目,閨女回來也沒陪上多久,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把我們母女放在心裏;接著又說起佳佳出國這麽多年,舍不得打電話,就約好每周視頻聊天,結果李達康兩三個月才能參加一次,等他坐到電腦前面,那邊佳佳都上課去了;現在更好了,人回來都不知道陪。他該不會認為,扔個桃核在地上,不用澆水施肥,就能結出水蜜桃吧?

李佳佳念博士的幾年都沒有回來過,不過歐陽菁每年都飛過去;回來憂心忡忡,外國人在美國的日子不像從前那樣了,有次和佳佳走在街上還被人抗議,現在她一點開國際新聞就害怕;可是佳佳是學醫的,國內醫患關系又不好。

直到去年底,佳佳回國。他公司事情多,只是坐在一起吃了幾頓飯。佳佳除了對照顧她媽表示感謝,也問了他們的情況,當時看她表情不是很好,聽歐陽說她們去了附近的幾個省市,正好碰到一起嚴重的醫鬧事件;王大路恍然,再過大半年,佳佳就要博士畢業了,這回應該是回來考察工作環境。經過這件事,估計不會回國了。

沒想到小丫頭居然回國了,還是通過高端人才引進回來的,簡直就是光宗耀祖。

李佳佳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王叔,你多保重。

李佳佳拖著行李箱出來,王大路還想送一程,佳佳回頭嫣然一笑,王叔,留步吧。以後我家的事,你也不要太費心,沒必要管,也管不了。

她取出手機,當著王大路的面,把他拉入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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