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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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的格局並沒有做多大改動,同往常一樣。唯一差別莫過於櫃臺旁邊放置了一座不大金身佛像,燃著一盤檀香。

煙霧繚繞,似有若無的檀香飄進鼻息,給人少許安寧。

男人給遞過來一杯熱茶,主動介紹:“冬子,我的名字。”

嘉禾點頭,一杯熱茶入胃似乎要將心頭都暖上。

“你好,我叫嘉禾。”她頓了頓,繼續,“還是以前的老規矩吧?就是我自己給他洗頭發。”

冬子在擺弄那尊佛像,將它的位置調整好了才答她的話,“去吧。”

聞言嘉禾立馬過去,在與他的擦肩時註意到他盯著佛像在走神,連檀香燃盡,帶著滾燙溫度的香灰落在他手背上都不曾發覺。過了好幾秒,他才若無其事地將手背上的香灰彈落。隨後從抽屜裏拿出另一炷香,點燃。

瞧見她還沒動,冬子調頭,問:“怎麽了?”

嘉禾收回視線,走到程簡旁邊,讓他老老實實地坐在木椅上。

手指在他的發間來回穿越,讓她想起在過年那段時間,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像被人發現了小秘密一般無所適從地看著他,同時又期待著他說出的話。可誰曾料想,她腦子一熱眼疾手快地搶過吹風機張口就說要給他吹頭發。

仿佛時間回到了同一個點,發生著同樣的事情。

她嘀咕:“你說出吃飯那句話的時候,真是……”破壞氛圍。

三下兩下就洗好了頭發,她沒想過要自己拿起剪刀在他的腦袋上動刀子,手藝不精。再說在這家理發店裏,從來都是程簡給她洗頭發剪頭發來著,她真沒有理發師的天分,要是到時候剪出來一個殺馬特的造型出來就讓人笑話了。她索性只給他刮了刮胡子,就退到一邊,讓冬子繼續。冬子也不推辭,拿起剪刀就開始肆意揮舞。

靜默的氛圍,倒不覺得尷尬,就是沒了老爺爺,總覺少了點人情味。

老爺爺雖說脾氣暴,但是愛說話愛較真,對人對事都是一絲不茍,嚴格要求做到完美的地步。而且對程簡非常喜歡,每每見到程簡抓緊時間和他閑聊,鬧得規規矩矩坐在椅子上的準備接話的她都沒法兒插嘴他們討論的話題,只好郁悶地塌著肩膀,耳朵裏自動灌入他們聊天的內容。

但很多時候都是老爺爺在說,程簡是默默地聽著,到緊急關頭才輕輕地嗯一聲,作為回答。

“在想什麽?”

嘉禾下意識就脫口而出:“老爺爺。”

冬子手上的動作明顯一頓,話鋒一轉,“男朋友是病了吧。”

嘉禾擡眸,望著他,很久似乎又很短,她才慢慢回:“恩。”

冬子看她一眼,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我沒有其他意思,不要想多了。”

這個人很奇怪,真的很奇怪,嘉禾想。

一個小時過去,新點燃的檀香還剩一半,空氣裏檀香的氣味愈發濃厚。嘉禾目不轉睛地看著程簡,胡茬一沒,頭發一理,整個人都煥然一新,精神勁十足。

冬子不知何時嘴上含著一根煙,輕輕掃過程簡身上,話卻是對著嘉禾說的,“你隨我來選一套衣服吧,這樣子看不出效果。”末了,他又補上一句,“沒打什麽主意,別多想。”

嘉禾正在飛速旋轉著的大腦忽地停止,尷尬地摸了摸腦袋。見著他走遠了,她才小跑過去跟在他的身後。冬子卻是已經將選好的衣服塞進她的手中,而後頭也不回地就鎖上門進自己的屋裏去了。

嘉禾莫名其妙,這個冬子真的是奇怪得很。

展開衣服抖了抖,不其然從中抖落一珠佛珠,暗紅的顏色,珠子表面被磨得光亮,應該是長期地被人拿出來撚過。

思索一會兒,她還是決定將佛珠放在櫃臺上,這麽明顯的位置,放眼看過去一眼就可以捕捉到。

手觸到櫃臺的一瞬間,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帶著微涼的溫度。嘉禾冷不丁打了個激靈,詫異地望向身旁,赫然是程簡,手裏拿著那串佛珠,放在眼前盯著看,像是發現新奇事物的孩子。

嘉禾擡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喊:“程簡、程簡。”

枯黃的樹葉終是承受不住風吹,輕飄飄地落入泥土之中。一切還是原樣,沈寂得要命的屋裏。

他越過她,自己尋了一處地方坐下來,拿著手中的念珠就開始有模有樣的撚著,再加上那一張無波無瀾的臉,倒是像極了某位大德高僧,只不過在家修行的僧人罷了。

嘉禾楞在那裏,一時之間回不過神。

“砰”的一聲,門用力地被關上。是冬子,瞧著他們還沒走,眼裏閃過一剎那的奇怪。而他的奇怪在瞧見程簡淡然地坐在沙發上手持念珠,嘴還在一張一合時。臉上的淡漠疏離的神情徹底破裂,更多的是帶著驚喜和詫異。

冬子問:“你給他的?”

見著嘉禾沒答話,他冬子將視線轉向她,再次重覆:“嘉禾,你給他的?”

嘉禾搖頭,怎麽可能。

打了個響指,冬子的眼眸裏滿是興奮,被發現新大陸還激動。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一個小板凳,與她面對面坐著,稍微調整了情緒後,他清了清嗓子,才緩緩道來,“妹子,和你商量個事。”

嘉禾凝神,疑惑且警惕地看他。

直指程簡,冬子說道:“你想不想他早點恢覆到正常人的生活?”

想,當然想,怎麽可能會不想。

她一聲不吭,默認。

冬子繼續:“你有宗教信仰嗎?”

搖頭,她沒有宗教信仰,但是對大多的宗教都帶有尊敬和敬畏的心裏,這一點是可以確認的。

冬子:“我信仰佛教。長話短說,看見你男人手上的那串佛珠了吧,那是廟裏的主持贈送與我的,臨行前主持曾告訴我,說是這串佛珠只有有緣人才能發現,並會將其拿在手中,端身正坐於席上,低聲誦經,不舍晝夜。如果暨時有緣人出現,可將他帶回廟裏。重新來過,去六根,清妄想、雜念。”

嘉禾聽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要帶他去廟裏?還有,你怎麽就能確定他是你說的有緣人而不是一個路人呢?”

冬子瞇著眼,似笑非笑,“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那位師傅說的話我從來都信,你可以不相信,也沒有逼著你去信,我只是告訴你有這麽一個法子可以可以讓你去救他,選擇權在你不在我。”

一席話下來,嘉禾如墜十裏霧中,也愈發覺得不僅是冬子這人,就連這屋舍之中都透漏出怪異的味道。猛地站起來,她沖向程簡的位置,費勁兒地將他扯起來就往外走,可程簡的雙腳像是生了根,深深地紮入地面之中。不論她怎麽用了,他屹立如山,分毫未動。

僵持一陣,她又從後面推他,仍舊是做無用功。

耳邊傳來一陣低沈而緊促的聲音,似是咒語,嘉禾凝神仔細聽了才辨認出來是程簡在小聲地念著佛號。嘉禾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擱在嘴邊的話生生被咽了回去。她說了又怎麽樣,不說又怎麽樣,得到的都是一樣的結果,得不到他的回應。

即刻,她又看了看冬子,抱著雙臂若有所思地不知望向何處。

她低聲說:“打擾了,我們走了。”

雙手扯著念珠,這才止住他繼續的動作。他擡起頭來,眼神是冷的,冷得嘉禾的心顫了顫。

他面上帶著抗拒和不喜,眼神放在她的手上,像是要化作一把實質的冰刀,將她的手生生斬斷,“放手。”

他同她說得第一句居然是放手,嘉禾按捺住心中的難過,軟言軟語:“不放。跟我回去。”

他難得皺了眉頭,像是在思考,只是這思考的時間太久,她煎熬不已。

程簡:“我的東西。放手。”

她幹脆一把奪過來,放在身後,帶著勸慰:“什麽你的,不是噢,是別人的東西,不能隨便拿的。”

他仍舊堅持,倔得跟頭牛似的,“給我。”

嘉禾哪裏肯,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她就跟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將程簡遠遠地跑在後頭。見隔得遠了,嘉禾才喘著大氣停下來,對著他做鬼臉。

她想,這樣的交流也好,至少彼此間還是有交流的。不能著急,要慢慢來,忍住痛。

日光傾城,樹葉子隨風翩躚,在空中打個轉兒旋即落下。一陣風起,剩餘不多掛在樹丫上的葉片徹底吹落。路上人來人往,帶著緊張的節奏與步伐。從而顯得程簡的慢步像是另一種存在,他不疾不徐地穿過馬路,穿過洶湧的人群,走向她。

多麽希望,他走過來,將她擁入懷中,輕緩有力地說一句:嘉禾,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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