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BE】紅色筆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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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的庭院中有一棵茂密的古樹,古樹的下面有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

在那一片青色的陰影中,點點光斑漏過葉間,落在她靜謐的臉龐上,又照亮她放在膝頭的筆記。鋼筆的字跡記錄著他們最開始的故事。

她渾身帶滿了時光留下的痕跡,那張滿是皺紋、皮膚塌軟的臉,那副佝僂萎縮了的身子,還有滿頭的銀發。她的模樣與她身後的古樹幹無二,臉上的溝壑與樹皮的裂口,蜷縮著的老態與古樸的樹幹,銀發與樹頂的葉。她大概就是一棵即將枯朽的樹,安靜而又肅穆。

老人戴著厚厚的老花鏡,專註地讀著手中的筆記,那是她從記憶開始混亂起就一直在做的事情。漸漸地她忘記了一切,最後連自己的子女也變成了陌生人,她卻仍記得那二十幾本暗紅色封皮的本子。她每天在樹下閱讀,回憶過去,或者擡頭看著這棵古樹發呆。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了。

手指笨拙地撫過一個個字,指上的戒指隨著動作閃爍。戒指上鑲嵌著的祖母綠寶石,有著和她眼睛同樣的顏色。她那樣全神貫註地讀著,居然沒有發現面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小男孩。他站在陰影外的陽光中,亞麻灰色的頭發有著柔和的光澤,一雙單眼皮的上挑眼中滿是好奇。

“您在做什麽呀?”

他忍不住問,走進了涼爽的樹蔭中。老人擡起眼,瞧見男孩面孔的瞬間,包裹著眼球的眼皮微微擡起,豁口中露出一雙綠色的眼眸,微微閃爍。

就算她忘記了一切,也不會忘記……

面前的男孩儼然有著與那個人一樣的面孔。幾十年前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時,十歲的他就是這副模樣。

“我在……讀故事。”

她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回答了。

“什麽故事呀?”小男孩更加好奇了。他跑到她跟前,轉過身從她的角度看本子上的字,然後順勢在她膝蓋上坐下了。

“能給我講講嗎?我喜歡聽故事。”他這樣說著,那雙與綠松石同色的眼睛映著她有些飄忽的蒼老面孔。

她看著他,露出一個覆雜的笑容,答應了。

“……好啊。”

然後她講起那個故事的開始。

莎薇塔讀著那封來自父親的密信,雙手不住地顫抖。

她回想起母親離世時的場景。

那日西格蒙帶著他剛滿十歲的孫子來拜訪,她和弟弟正談著話,一個沒註意,小男孩就不知道自己一個人跑到哪裏去了。

她想叫侍女去找,卻被西格蒙制止了:

“他就是那樣好奇心過盛。別擔心,過不了一個小時就回來了。”

他說對了,還沒到一個小時男孩就跑了回來,只是跌跌撞撞的,不知撞見了什麽。

“爺爺!”他跑進來,也不解釋,一把抓住西格蒙的手,就急匆匆地拖著爺爺到了花園。

只見古樹下的陰影裏,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滿是粉色野花的草坪上。

這時西格蒙和莎薇塔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西格蒙有些恍惚地走近那個身影,跪在了她的旁邊。

然後他將那失去生命的軀殼從地上拾起,牢牢抱在了懷裏。他身邊站著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年紀雖小,卻以直覺感受到了深沈的死亡。

莎薇塔看見母親平靜的面容,嘴角含淺淺的笑意。她還看見一陣忽然卷起的微風,吹起著草叢上的粉色花瓣。

據小男孩所說,芙洛拉是在給他講啟動式上的爆炸時突然停住的。沈浸在故事中的他正想問她怎麽停下了,肩上卻忽地一沈。他測過臉,看見她無力垂下的頭。

一片冰冷的恐懼使他頓時跳出她的懷抱,卻忘記她的手還抱著他。於是在他掙脫的時候,她就這樣被扯動倒在了草叢中。

莎薇塔靜靜聽著他的講述,想到母親臨終的面容。

她見到了什麽?她想起了什麽?才會在死亡的羽翼落下時,笑得那麽坦然自若。

疑問縈繞在心頭,直至今日,她才在父親的信中找到了答案。

信的落款日期是他們結婚一周年的前一天,他用深藍色的字跡清晰地寫著:

【這封信是寫給我自己的,也是寫給芙洛拉的。但是我不會讓她看到,因為比起漂亮的承諾,我更想用行動去向她證明。

……

一年過去了,我感謝當初的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從未有過的歡樂。

每天早上她會用一個吻來喚醒我。我迷迷糊糊地看著她,發自內心地認定她是我唯一的救贖。一天天過去,這個想法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更為堅定了……

我從未後悔過。

一年前的婚禮後,我發現她偷拍我剛從監獄中出來時的照片。一番追問下,她紅著臉交待了實情。

她說她從五歲的時候開始,心裏就只有我一個人了。這件事榮格也和我說過,但從她本人口中說出來,還是感覺蠻意外的。

她有些惱羞成怒地說:“你是不是很得意啊?不經意間就虜獲了少女的芳心,自己卻不知道。這麽一想我還真是有點虧。”

我笑了,說她不虧,因為我現在愛她更多。她不滿意了,嘟著嘴說:“這能比嗎?”

我說能,我對她的愛永遠會比她對我的要多一點。因為她說過願意為我而死,我卻願意為了她活下去。

“什麽歪理啊?”她聽完也笑了。

……

她對我說,時至今日她仍不清楚愛到底是什麽。

是一時的激情?還是長期的陪伴?亦或是一種由激情轉變為陪伴的過程?

“但是我覺得,”她說,“十五年來我對你的執著,也許可以算得上是與愛相近的東西吧?”

“……小的時候我的腦子裏充滿各種幻想。我告訴你一個,你不要笑我。”

“嗯,比如說哦,我究竟是為了什麽出生的。既不是愛情的結晶,也不是誰的救贖,這樣的我有什麽存在意義呢?這樣的我為什麽要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呢?我一直想不通,可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的眼睛的時候,不知怎麽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也許是神得知了你的寂寞,所以才讓名為‘芙洛拉’的靈魂降生在這個星球……說實話,直到現在我腦子裏還有這個幻想呢。”

她說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卻笑不出來。

我想我大概也是為了與她相會,才被神賦予了生命的。

我希望她幸福,更希望帶給她這份幸福的人會是我。

…………

……

現在莎薇塔明白了。他們兩人都是彼此不可替代的救贖,這份依賴感至深至切,身為旁觀者的她都幾乎要承受不住。

失去父親之後,母親同樣失去了一切獲得幸福的可能性。死亡對母親而言,原來是一種解脫。她每晚在這張床上所想的,大概就是死後與他相會的場景。

至於死後世界是否存在這個問題,她大概從來不曾懷疑過。不是她不懷疑,而是不能懷疑。為了堅持活下去,她必須要一個值得依托的幻想。而這個幻想在她腦中存活了近五十年後,就變成了毋庸置疑的真理,同時也是最為有效的麻醉劑。

莎薇塔絕望地感受著母親的心境。

唯一能給她帶來安慰的,是母親臨終時的笑容。

……她一定是見到他來接她了。

莎薇塔用這個念頭麻醉著自己的悲痛。

…………

……

…………

……

颯。

芙洛拉聽到了吹動樹葉的風聲。

睜開眼,她發現自己正躺在草坪上。陽光暖洋洋的,照得她迷迷糊糊。

身旁坐著一個人,她微微側過臉,看見日夜思念著的那個輪廓。

她期待著的那個時刻終於到了。

眼眶毫不意外地濕潤了。她欣喜,卻又有些委屈。一生中她等待他時間有六十多年,竟比兩人共度的時間還要多。真是個騙子,明明說他更愛她,願意為了她而活下去,結果做到這一點的卻是她。

真是荒唐。她笑了。

更荒唐的是,她竟然還如此愛著他。

身旁的他是年輕時的模樣,她也是同樣。他的笑容像一陣輕柔的暖風,看著她的眼神無比認真,就像是一個要為她造像的雕刻家那樣,琢磨著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然後銘刻在腦海中。

“我等了你好久啊。”他說。

“……我也是”。她說。

然後她笑了,眼睛一瞇,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後天發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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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要長評哦!!(比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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