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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轉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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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次,少宮主是否通關黃泉谷試煉?”

廖壁也有其尊嚴,將頭一偏:“我怎知道?”

之前沈邑與馬含光入了蜃月樓,無人敢攔,樓梯下就聽聞那父子二人的言語交鋒。廖壁是個聰明人,必然有人認為他挑錯時機,急著與他爹對著幹得不償失,可即便大吵一架被關禁閉,如若能定下廖菡枝傳承失格的名聲,就比什麽都值。

廖宮主何以拿出水金霜,代表他已不惜代價要將人救活,雖然生死由命,但傾整個萬極之力,未必不可扭轉命數。

然而問及試煉,聽那廖宮主是如何答的,他將廖壁痛斥一頓,說時候不對,但成敗一句話的事,卻避而不談。

同廖壁一樣,馬含光必須要為廖菡枝掙個定論,四年備此一役,命都要沒了,他不能給她個輸局。

因此作為此間最明目張膽提出質疑之人,馬含光有話自然是朝廖壁說:“左護法大逆不道,無視宮規,擾亂試煉。我迫不得已追其入黃泉谷,擒賊之餘,卻也無人會比我更了解當日谷內經過。小少主功力紮實,一人應對百名死士綽綽有餘,她本已順利通關,是顧及我的安危才折回相救。而我本領有限,累她傷重,眼下又致她遭人懷疑試煉失敗。如今我人微言輕,片面之詞怕是不足為信,但為報小少主恩德,我甘願以死明志,自證所言非虛。”

不遠處廖宮主蹭地下起身:“含光說的哪裏話?”

馬含光略略一笑,緊捏住廖壁下頷的手仍然未曾放松,背對眾人,卻只有廖壁心頭發寒,瞧見了此人眼底幽冷與一閃而過的殺機。

“我一死又有何妨?”馬含光極深地瞧住廖壁這張神骨秀異的臉,聲線略有嘶啞續道,“但在死前,卻勢必要找出當日指使左護法擅入黃泉谷的主謀。有此膽量,敢挑釁我萬極宮規,迫害萬極傳人,身為掌刑密使——”廖壁只覺得自己的下巴頦子要叫這人掐斷了,下一剎耳中似能聽到喀嚓一聲,伴隨著馬含光那句:

“我定會讓他死得比左護法更難看!”

廖壁早已自行發動了攝元功,神功護體,卻竟對這人半點也無影響。馬含光照樣欺壓在他身前,廖宮主的兩名暗衛也不知幫襯些自家少主,廖壁幹瞪眼,險些要將眼珠瞪了出來。

與之相反,方放下狠話的馬含光,那眼中除了冷,其實是不帶一分情緒的,是以愈發令人忌憚。

廖宮主走上前來,安撫道:“含光何須與此孽障計較,此番你斬左護法有功,萬極上下無人不對你推崇敬仰。若連你所言都不足為信,那這總壇內外還有誰的話可信?”

“爹!”廖壁情急之下倒知喊爹,廖宮主理也不理,然心中到底不快。廖壁是他親子,自己教訓教訓也就完了,馬含光上來就把人摁在墻上,另加方才那番找出主謀的說辭,明晃晃的威脅,當日進入黃泉谷並見到被馬含光吸成幹屍的廖壁親信還少嗎,一旦追究起來,廖壁一個少主備選擔得了責嗎?

唯有廖宮主替他擔待。“既然含光知悉當日黃泉谷內情,又能為菡枝作證,那麽試煉一事便當她過關。此刻開始,廖菡枝便是我萬極宮宮主之位的正統競逐者——”廖宮主回身掃視,“你等可有異議?”

一屋子高層,無人反對,當即便能拍板。

廖壁輕斥一聲,猛地用力將馬含光一把推開,因知這人目的達到,自然收了鉗制之力。

然而馬含光後退一步,沈邑立時便將那背後的空位頂上,取個無人能見的角度,沈邑長袖掩手,掌心暗中伸去這人後背,不著痕跡撐住這人一瞬松懈的所有頹勢。

馬含光大半個身子幾乎都靠沈邑支撐,冷汗順著頸側鉆入衣襟,眼前景象虛晃而混亂,就連方才直視廖壁,他因貿然運功,甚至要瞧不清那張芝蘭俊臉。

只有沈邑才知馬含光一路上是如何費力與艱辛地趕來蜃月樓,也只有他能摸到這連宮主都深忌三分的馬密使、只為保持一個簡單的直立之姿、而被冷汗徹底浸濕的大半衣衫。

沈邑說來挺佩服這人,如此辛苦,尚能堅持自己所要做的。

廖宮主待廖壁走後,親自請馬含光前去茶幾旁落座,本要慰問幾句,偏馬含光此刻的表現半點也不遜於廖壁的囂張,徑直道:“屬下可否見一見小少主?”

廖宮主原本是極欣賞馬含光的,又加他除了左護法這心腹大患,即便此人起了居功自傲之心也能被適當容忍,偏偏今日馬密使不給面子的程度,已踩在了廖宮主忍耐的極限。

廖宮主是什麽人,他為了地位不受威脅,連親身兒子都要再找個妹妹與其競爭,說起來對於廖菡枝父女之情的顧念、不惜代價的救治,是出自血脈天性、抑或權利平衡,尚未可知。

顯然廖壁是不信什麽天性的,因而走到今日徹底反叛。

馬含光就更不吃這套,畢竟廖菡枝拿她爹當仇人,都無需馬含光來煽風點火。

……

少主閨閣馬密使只略看了一眼便退出房內。

房內有安息香,輕輕裊裊,哪怕人退出來,鼻尖還盤桓不去那股微有清甜細膩如絲的味道。

以往伍雀磬是不熏香的,以往那人也只鼓著張小臉與馬含光據理力爭或是無賴死纏,哪怕瘦得幹柴似的,人卻是極富精力頭的。

馬含光也不記得她有何時無精打采,除了鍛心淵功力無法進境的那段日子,那人的生命力與韌勁是連馬含光都嘆服的。

而今她卻雙眸緊閉躺在床榻間,一息尚存,卻僅餘一息。

馬含光向廖宮主行過一禮,沈邑為防不測過了些真力給他,他靠那些真力,強撐著出了蜃月樓。

“暫且不會死。”沈邑未問話,馬含光走到一半卻忽地說了這一句。

沈邑附和:“水金霜不愧為異寶,只要不計成本,的確是能吊命。”

“但也活不久。”馬含光把話說得直白且從容,眼睫垂得極低,眸中有猩紅似血。

如若廖菡枝活不成,他會要所有人給她陪葬。

馬含光很快擺脫沈邑一人往前直行,沈邑半點也不放心,綴在人後相隨而至黃泉谷。

這人不顧身體,強撐來此,卻其實並未做什麽。沈邑站得稍遠,見且沈默而長久地立於那一片焦土。燒了整日的大火,用於試煉的無感死士一個不存,而屍骸化作塵埃,摻進黃泉谷益發迷蒙的濃霧,怕是幾年都消散不去。

馬含光不動,沈邑便不知他想做什麽,只覺奇怪:師姐、屍體,這二者之間究竟如何一個關聯法?

沈邑覺得奇怪的,亦非只有這一樁,馬含光的表現,從昏迷清醒過後就一直稍顯古怪。

那古怪他參詳不出,是太冷靜,亦或是對於廖菡枝生死表現出並不熱切的淡漠?

毒潭區域風過有形,霧氣開闔,馬含光垂於身側始終緊握的雙手略有放松,十指緩緩展開。風掠指隙,似能感受那其中無數細塵飛躍而過的摩擦,便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能自欺欺人地去觸碰到與伍雀磬相關的存在。

魂散、身銷,命運似乎尤為喜好這類把戲,給了馬含光些微聊以自/慰的念想,而後讓他無法抗拒地望著它們化為塵煙。沙塑、屍身、而今的廖菡枝……最終,連塵土都不會剩——馬含光驀地攥緊雙手,陡然抓住的,唯一縷清風流過。

他喉間似要發出戲謔冷笑,然嗓音閉塞,啞然之外終毫無聲息。是上天讓他繼續這條路,他原想安安靜靜地伴伍雀磬軀殼長眠此地,連這也不許,讓他活回來,讓他帶著對那人刻骨相思飲痛長恨,此乃天意。馬含光半是憎恨半是好笑地想,放棄覆仇,連天都不許,破他希冀,奪他寄托,到頭來是要他好好地行自己的道。

那麽他又如何敢逆天而行?揚眸上睇,混沌當空,青天不見。最後一次,他願妥協於這所謂天命安排,然而下一回,他所在乎的,便是天也不能奪!

廖菡枝是最後一樣能讓他借以懷念往昔的存在,他於她身上見到太多與那人重疊的美好,從此刻開始,便是不惜一切,便是逆轉河山,他也要留住她!

是你讓我活下來的,馬含光想,那麽就別怪我不擇手段對這世人蒼生。

……

當日夜間,弟子匆匆來報,說少宮主似有轉醒跡象,口中喃喃,想是要見馬密使。

沈邑自詡好兄弟任勞任怨,端著火燭聽那弟子把話說完,便回:“好,待我與馬密使稍作準備,這便——”

話尚未完,馬含光已披衣與他擦肩而過。蜃月樓所在馬含光自是清楚,也無需人帶路,徑自便獨行而去。

沈邑與那報信弟子原地默立,直至那孤冷身影消失夜色,仍舊滿面懵然。

卻說馬含光到了蜃月樓,未曾見廖宮主,一路便被人請入了少主香閨。

原來伍雀磬早已醒轉,有她吩咐,自不會有人攔著馬密使,怪他如何夜闌人靜來與少女私會。

伍雀磬終得清醒是水金霜之功,卻未見得再無性命之憂,她此刻高危,便是眾人呵護焦點,說的話自然也堪比宮主法旨。

馬含光回身將門閉合,房內安息香被撤,窗子敞開,應是不喜香料的少主鬧著要換氣。

馬密使又去關了窗,回身後,見那人瞇縫眼,似是難以張啟,卻仍舊眼巴巴望著他。

伍雀磬睡了一覺,幾日間眾人為她的憂心竭慮便全不在她考量,她只記得臨昏迷前,眼前這人行如認命般的自棄。他明明可以反抗,左護法未必是他對手——事實證明馬含光真的可以獨斬左護法而不死,可那時,他險些喪命於一具屍體手下。

“馬叔叔……”

伍雀磬年輕少艾,烏發濃密,這會兒倚了個不高的靠墊,半躺的姿勢,青絲便都積於頸側,猶顯得她那張尖瘦小臉病得蠟黃。

“你過來啊……”她伸手到被外,聲音彌微,手朝著馬含光。

馬含光上前接下那手,當即便要給她塞回被中,然而卻被伍雀磬極虛地、如同羽毛拂過般將他指尖輕拽。

一個人虛弱過了頭,你便無法抗拒她,只覺著隨意一推扯,都會傷了她。是以這刻的馬含光,靜靜隨她任何舉動,顯出難得有的包容。

伍雀磬長長地呵了一口氣,才略有喑啞道:“馬叔叔的手好冷啊,怎麽你也受了重傷?”她指尖不知幾時搭上他的脈,本都是學武出身,探脈與驗傷多少還是懂得。

馬含光反將她手壓下,輕聲安慰:“我的傷不妨事,你的也是。”

“不啊,他們都說我這番醒,是回光返照。”

伍雀磬全無顧忌,話也隨意,馬含光神情一僵,擡眸久寂地望著她,半晌問:“他們是誰?”

伍雀磬轉了轉眼珠子,馬含光才又開口寬解:“你不會有事,我答應過你的,記得麽?”

這般問話的嗓音又低又輕,沙啞,尤為動聽,伍雀磬聽得很是舒服,不自覺撓了撓他手背。

馬含光自然被此舉引得垂目望手,卻聽到:“馬叔叔既然記得,那就不該任一具屍體追殺而全無招架。我見到了,那屍體長得肖似玎顏姐姐,你也說過,曾有一位故人,亦是那般容貌。”

一口氣說了個長句,伍雀磬緩了緩,問:“是因那故人你才不去還手麽,但她會殺了你,你知道麽?”

馬含光眼睫微垂,眸光被斂。房中燈火半明半暗,不算大亮,此人長睫便密密地於白瓷般潔凈的肌膚上投下輕影。“不止如此。”他低低開口,“那人不僅僅是一位故人,她曾救過我,施恩於我,將我帶出世情泥淖……有一段時日,我們彼此親近,交心扶持,也曾常伴。”

“……”

“你也很像她。”馬含光這話,猝不及防令伍雀磬張大了眼。那人卻還是伸手撫來她額頭,如此主動,不算首次,但也當真稀奇。

馬含光將伍雀磬發絲頗為耐心地理順,邊理邊道:“也因如此,我絕不會讓你有事。你很像她,我很想她,只要你好起來,我便會像待她那樣待你,再也不會讓任何人事傷到你,包括我自己。”

伍雀磬都有些感激自己垂死的命勢了。“那你喜歡她麽?”她追問,“與玎顏姐姐相似,那也是艷絕東越啊……咳,而且那屍體看來還那麽年輕,男女相伴,戲文裏不總說會日久生情麽?”

馬含光略頓了頓,回道:“我不知道。”卻見伍雀磬掙紮著像是要起身坐直,他便很自然地伸手扶她,而原本,兩人就離得極盡。

馬含光手心繞去身後托住這人後背,空些距離出來單手替她整理靠墊,卻忽覺頰側輕微涼意,他轉過頭,唇心便出其不意被伍雀磬傾前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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