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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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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雀磬剛一進鍛心淵,就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能向馬含光交代,一回頭,天字趙長老門神一般把住了登天梯,這真是坐監啊,虧得自己還在那人面前自嘲,說什麽其實咱倆離得並不遠,想我的時候你從蜃月樓往下跳準能見到我。可是馬含光不會跳,她自己又上不去,這才是天淵。

至於漏說的那事,事關之前東越內奸。沈邑既然挑明動機是為考驗馬含光而非真有內奸存在,那麽伍雀磬從丐幫處收到的情報就並非準確。這中間必定有哪一環出了錯,但問題是,丐幫一定有人、抑或正道一定有人早已潛入了雲滇總壇,才能第一時間把沈邑前去東越的表面動機透露給她。

伍雀磬很希望馬含光能替自己將那人找出來,人多好辦事,雖然作為宮主親閨女,她自覺別人相信她棄惡從善的幾率微乎其微,但還有馬含光啊。可惜她還沒能將馬含光的身份傳信給戚長老,就毫無防備孤零零被丟入了深山之下。

之前幽魂般追了他們一路無所不在的左護法,伍雀磬還未有幸與其謀面,豈知自己一閉關,長老口中便傳出那人回歸的消息。

聽聞那日嶙峭正殿還鬧了一場不可開交的大事件。

是日高層齊集一堂議事,馬含光照舊被夾槍帶棍冷嘲熱諷而面不改色。忽而殿外白日喧嚷,左護法風塵仆仆卻又一身煞氣,身前小弟子開道,身後四保鏢尾隨,自己則捉著個五花大綁的壯漢闊步而來。

那壯漢非是別人,方臉絡腮胡,張書淮是也。

“跪下!”左護法入殿一腳把人踹得直不起身。

張書淮咬牙切齒臉啃著墨金磚。

馬含光位置靠前,大殿深處回過身來,暗紫銀紋密使袍,衣料華貴且垂墜,非是昂藏英偉之身形,都要被那袍子拖累得品相全無。

著此袍者人叢後長身而立,好比野鶴立雞群,大帶垂袖,三千青絲攏於耳後,垂於背間,額上鬢側無一絲淩亂,清顏深眸,眸色漆黑,面無表情,卻猶如隆冬冷寂。遙對著另一端左護法跨刀端帶,遠行而至,絳衣披風,滿面塵霜,卻氣場大開,霸氣淩人。

二人相對而立,隔著段距離,卻再無一人願於那詭異的場面之下多說一字。

左護法人到中年,照樣身形高偉,異域容貌,鼻高唇薄,虬發褐瞳,由其口中每吐一字,自帶強威,震懾全場。

“誰能告訴我,這分壇的九流貨色是如何明目張膽混入總壇的?”他指著張書淮問眾人,其矛頭還是直指馬含光,“可知萬極有嚴規,分壇弟子不得僭越入總壇。要進,也要等到每年內比時由分壇嚴選推薦,再經層層核比才有資格被總壇吸納。如今內比未至,宮規未改,我倒要問一句,是誰敢如此大膽破格提拔此人?站出來,讓專司賞罰的幾位密使看看,這般無視宮規包庇下層鼠輩,究竟當以何罪論處?!”

“說得好。”馬含光幾乎於其聲落之時一步行出,邊走邊道,“宮規未改,但是內比在即,既然通過層層遴選才得以榮升總壇弟子,那今日不妨先小做預熱,就拿這分壇的九流貨色,核實下諸位宮內老人的實力優劣。”話畢當即一掌打出,隔空氣勁翻滾,張書淮硬著頭皮頂那真氣強襲,只覺五官被撕血肉暴動——啪一聲,身上繩索飛炸寸斷,四分五裂。

那綁人的不是玄金索,卻也非破麻布,左護法親手捆上的,哪會由人說震斷便震斷。當即嶙峭殿上一眾人面面相覷。

張書淮一起身,張嘴便是穢語,指著馬含光,連道:“放心,老子給你漲臉。”那對方卻一臉不屑:“話這麽多,接戟!”

而後——

而後呢?伍雀磬躲在老樹後聽地字錢長老與玄字孫長老論到關鍵。

“而後持戟直搠,幹翻了嶙峭殿上一票人。”黃字李長老神情陰郁地於伍雀磬身後站了良久,給她補完這席話。

伍雀磬頭也未回,已駭得背脊發麻,腳下一發力,抹油開溜。

聞知動靜的二位長老靠上前,個個搖頭心道:孺子不可教。

……

轉眼半載,人總在不適應中適應,每每想著相思之苦忍無可忍,第二日卻又於疲於奔命的苦修中平靜度過。

伍雀磬從來也不是偷懶得過且過之輩,除了馬含光,怕誰都要感慨番:這樣好的身世,這樣輕的年紀,怎麽還能這般思進取,比他們曾遇見的任何人都要刻苦努力。

因努力,伍雀磬起初如長了翅膀,武功進展突飛猛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對馬含光所說的那些害怕絕非憑空而起,她用了多少力,活了兩輩子學了幾十年武功,會沒有自知之明麽?

從一開始接管廖菡枝這副身子她就已經用力過猛,不敢懈怠不敢表現哪怕一點不機警,仗著實際心智蒙混所有人:她是一個早慧近妖的孩子。

可其實呢,廖菡枝留給她的身板不說,單就伍雀磬的資質,不是突破天際的,相反卻是平庸而有界的。

她從來就非那種天賦超群之人,學武如是,才智亦是。伍雀磬最大的優勢是自己活了兩世,活得比別人小。可這種優勢會在成長中被抹煞,到最後反而成為一種更為諷刺的對比。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伍雀磬的後繼無力,最初在幾位長老眼裏,只是她一心多用、有事無事打聽總壇內部八卦的小借口。可她無時無刻都是傾著最大努力,否則如何能與那位高嶺卓立的師弟比肩?

聽著自己整日被人誇得天花亂墜,又被批評著不專心,專心定能飛,伍雀磬卻只能有苦自吃。

另一方面,半年前萬極內比,馬含光亦有參與,不用說,一技壓全場,封了那些看他笑話之人的口。可也一直有傳馬含光於那時受內傷,纏綿數月,也無人再說好是沒好。

伍雀磬一直懸著心,正巧那日,趙錢兩長老舊事重提,說某人內傷未愈,這宮主遭刺,他卻又主動替宮主挨了劍,人沒廢,怕是臥床個一年半載跑不了他的。

伍雀磬徹底揪了心,練功的心思全無,稟報一聲就要出關。那輪流教導兼職看守的四位長老哪能輕允,手都動起來,徒弟不比師父,師父卻又忌著徒弟磕著碰著,正面沖突兩次。後來伍雀磬學精了,自備了繩索工具,從那原無可能供人通行的懸崖峭壁硬是爬回去。

一只手夠到出雲岫的邊界,伍雀磬累得整個人都篩糠似地抖。

她是偷著來,東躲西藏不敢叫人瞧見,可又低估了那些總壇的高手,才出了刺客那碼事,她這小賊就來送死,可不被人滿山頭追著攆。

伍雀磬拿土塗了臉,更不敢自揭身份,她就因心中的這點擔憂偷跑出關,又被侍衛追,鬧得整個出雲岫無人不知,這事傳給馬含光,沒受傷都得氣吐半斤血。她到底知自己胡作非為,原本還準備負隅頑抗,誰料半途竟有好心人對她出手相救。

那人把她帶到了僻靜處,追兵已甩,對方轉身便走。

“你為何救我?”伍雀磬於其身後問。

對方的名字伍雀磬只聽過一次,卻至今記憶猶新。

山丹,左護法近侍。

“你為何救我?”

那人轉身看住她,仍是印象裏那個神色怪異之人,眸中空空,許久也不知他究竟是聽進了話,還是看清了人。

他的裝束與普通弟子不同,始終都裹著寬大的黑袍,人也神秘,身法更是奇詭。

伍雀磬兩次問話後他也不過回眸看了眼,頃刻便走了,連隨後附加的道謝也未理會。

伍雀磬瞧人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那感覺很是奇怪,看對方出手,以數招周旋圍攻的侍衛,伍雀磬很意外地生出一種似曾相識之感。是招式還是內力卻又說不清,但女人的直覺往往都是極準的,她準備事後要向馬含光匯報。

但不久後見了魂牽夢繞之人,她果然又被訓了。

密使書房,馬含光穿了件中衣,披了件外袍。雲滇溫差大,山頂早晚涼、午後熱,淵下就是總也看不厭的春暖花開。

伍雀磬人扒在窗邊,露出半截腦袋,馬含光正看著書,眼也未擡,就道:“看夠沒,進來吧。”

伍雀磬爬窗拉下那人的衣袍,扯開其遮擋嚴密的中衣,蒼白且完美的胸腹線條前尋覓:“沒受傷啊……”

馬含光道:“傷了。”

伍雀磬約莫高了兩寸,一擡眼,也能與坐姿的他平視,這時被對方答案徹底嚇住,驚問:“傷哪兒了?”

“腿根,要看麽?”

伍雀磬捂臉:“那刺客手不穩啊,怎麽砍去腿根了呢?”

馬含光衣袖一翻把人甩開,臉便徹底板了下來……而後便是意料之中的一通教訓。

伍雀磬還似臨別那日般端茶遞水,陪送笑臉。半年了,聽不見中氣十足的斥責還真十分想念,但竟這樣半點不覺生分的相見,好似有股古怪的舒坦,被罵也舒坦。

“我一定是病得不輕……”

“怎麽?”伍雀磬蚊吶之聲卻被那人雙耳捕捉,伸手一把將人拉近面前,馬含光問:“哪兒病了?”

伍雀磬捂胸口:“這裏,馬叔叔要看麽?”說著便要解衣,將要自揭時卻還是無人阻止,“馬叔叔真要看麽?”

“自然,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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