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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猜我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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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雀磬人活兩世,機智不論,見識與閱歷卻是看漲的。

有關內力修煉,多數人起步於凝聚真氣,而後開辟氣海,待真氣積累至一定程度才可尋契機融貫經脈。此法的一大弊端是事倍功半,每日苦修的真氣無處紓解便會白白溢走,留存尚且不易,更遑論於體內形成循環,達至生生不息、用之不竭的態勢。

當然也有人另辟蹊徑,例如天縱奇才無師自通,甚者出生時便已貫通任督二脈,往後的修為自然順風順水一路乘風破浪。

還有一種,便是時運高命途好,得遇高人出手相助,跳過真氣積攢而先築經脈。伍雀磬往常就是羨慕這類人,還曾與馬含光探討:此等好事的主角為何從來不是我?

馬含光彼時淡定得很,少一扇門多一扇窗,興許師姐的大機緣在別處。

別以為她聽不懂,當中的自誇指代多麽明顯。

卻不想果真應了因果前定,伍雀磬兩世修來的機緣,偏就應自馬含光。

馬含光以自損內力為代價替她打通奇經八脈,過程雖然痛得她欲/仙欲死,卻又痛得物超所值。

其後十二條輔經,伍雀磬無需旁人敦促也會一氣呵成加緊修煉。但她在馬含光的眼皮子底下,哪怕明知對方盯著她是防她運功出岔,但就那般直勾勾鷹隼瞄準獵物的視線,伍雀磬緊閉雙眼也覺周身不自在。

卻不知於馬含光眼中,這人於武學上的悟性才是真正值得註目之處。底子不好暫時說明不了任何事,但悟性與勤奮卻能決定一個人走得多高。

伍雀磬勤奮與否一頓痛打足以糾正,但如若悟性為上人之姿,馬含光慶幸自己撞了個彩。

他本不對一個十多歲孩子抱以厚望,原想著親手豎個傀儡,那麽聽話以外的所有性格都將不成性格。但這同樣也代表他要替其奪得宮主之位將會難上加難,若非勢單力薄無路可行,任何一種方法都會比從頭造就一位萬極宮主來得輕易快捷。

他真有那個耐心麽?馬含光一靜下來便想要報覆世人討還一切的沖動從未消泯半分,他倒真怕計劃未成,這位脆弱不及一握的少主便要折在自己手裏。

還好,她至少懂得發奮圖強。

不想死,變強是唯一可行之道。對於伍雀磬得了點撥便廢寢忘食的練功狀態,馬含光很順眼,卻不想這般順眼是因對方某些點像極了自己。

確保伍雀磬進度無虞,他安心閉目療傷。

待攝元功於體內運行一周天,馬含光睜眼,天色都已深沈。

卻未曾想伍雀磬凝神打坐的姿態半點也無改變,嬌小玲瓏的殼子,端著副一本正經的架子,面上紅紅鼓鼓還有些腫脹未消。馬含光走近,眼神驀地一變。

“裝夠了?”他問,“這是什麽?”

伍雀磬聞言睜眼瞧了瞧,馬含光正盯著她腳邊拿石子畫的一幅畫。

“我名字,你猜猜。”伍雀磬笑道。

馬含光有些後悔自己之前的慶幸,小孩子,玩性重,並不可能有萬裏無一的那個被自己挑中。

“我知你名為廖菡枝。”他的確粗掃了眼畫作,但無半點印入腦中。

那畫上是幾截幹巴巴枝椏,於上停著只鳥,看得出鳥頭耷拉,毫無生氣。“我娘說與爹相遇是在寒天,我該叫寒枝才對,可寒枝寒枝叫著就不喜慶,索性依了爹爹的名兒改作菡枝,豈知那還是個假名。”

伍雀磬從未見過崔衍,純屬一派胡言。馬含光身為萬極中人,少主傾吐心事,還事關現宮主*,他不適宜即刻打斷而後嚴厲訓斥此子不思進取。

於是沈寂良久。

她已提示到這地步,馬含光有些許記得二人相識的情景也該往那處想一想,可其實望一眼此刻的馬含光便知,這人面容與眸光都冷清太過,與之對話好似隔著千山萬水,想必那些古早往事也早被他丟到九霄雲外,無人例外。

“是否於萬極生存,就一定要變作如你一般?”伍雀磬忽地問。

馬含光微疑,“如我一般?”

“算了。”伍雀磬手撐地,衣袖擋住圖畫之下“寒枝雀靜”四個小字。

馬含光道:“山中數日,世間該已氣象大變。你今夜好生休息,明早隨我回水陸洲。”

果然,伍雀磬想,與他說什麽,他想的都是萬極宮。

……

隔日啟程前,馬含光檢視了伍雀磬的內功進境。內力粗淺不值一提,但十二輔經走勢貫通,雖距圓融境地相差甚遠,但也能感知微弱真氣於各穴道間連通游走。她此刻初修內力,施放威力甚小,但勝在控制精準,不管多麽強大的修為,收放自如才算有用。

馬含光總算滿意,卻也未曾讚嘆,好似理所應當般。

伍雀磬臨岸稍作洗漱,回頭見到馬含光,仍是粗陋的丐幫裝束,卻難得保持如一的清爽。

這人夜間不睡的,伍雀磬早已知曉,否則也不會自己一覺醒來,便有山泉野果,更有一夜間內傷自愈這類奇事。

朝陽初升,馬含光光下瞧來很是偉岸,一副長身,淩然而立。她其實暗中觸碰過他,知道構成其身軀的每一根筋骨都剛硬如鐵,遠沒有面部呈現得那般單薄瘦削。

他的臉也仍舊年輕,只要刨去唇邊被他疏忽怠慢的星點胡茬,以及深挺五官下一道冷峻、漠視炎涼的眸光。

馬含光邊走邊吩咐:“你此刻身份太過招眼,如無必要少言、少動,別叫任何人在意你。此回水陸洲丐幫絕不會善罷甘休,你只得攝元功皮毛,未承外功招式,若想活命最好時刻不離我左右。待此事揭過,我傳你真正萬極武學……”一回頭,伍雀磬與他相隔老遠,馬含光眼光咻沈,不揚聲,卻以內力發功問道:“你做什麽?”

伍雀磬聽對方露這一手,只覺鋪天蓋地的巨壓襲面而來,耳膜上聲浪夾雜內力震得她頭腦嗡鳴,一個不當心,幾滴鼻血*辣地沖出鼻腔。

伍雀磬頂著壓力,指她徘徊不去的湖岸,“我從這兒、往那兒扔的玄極金丹,不知道還會不會在水裏,我想再搶救一下。”

馬含光聽了個笑話般,湖水不算湍急卻也時刻流動,玄極金丹一粒多重,就算直墜湖底,她又能找準是哪個方位?

“丟了便罷。提醒你,世間從無回頭一說,說出的話,做過的事,以及失去的一切,並非你想挽回便能挽回。所以下次行事前想清楚,玄極金丹事小,免得連命都丟了哭都來不及!”

他站在她面前,晌午白花花的日光被他擋了一片。伍雀磬站直了只到馬含光腰際,他伸手便捉了她的肩,另一手擦她唇上殷紅的鼻血。

“疼……”伍雀磬瞟了眼馬含光右手上的拳封,烏黑色,辨不出材質,不似金屬打造的拳套沈重僵硬,明顯柔韌許多,但觸及肌膚仍舊冰冷,且有利物劃割的疼痛感,就更不像專修拳術之人所戴的普通纏手。

她還來不及好奇,馬含光一句話將她炸醒,“回去補你顆金丹,只要你留住性命。”

伍雀磬原本還在丐幫與萬極宮之間搖擺不定,聞言立時一蹤小跑追上了頭也不回的馬副壇主。

縱觀前世,她並非不怨此人,只是他身上畢竟還有太多事看不清想不明。當年促使馬含光一朝改變的原委太過突兀,哪怕伍雀磬被強制接受現實,認命於對方的有始無終、忘情負義,卻也難以想象她所認同的師弟會為一女子離經叛道,甚至與整個武林背道而馳。

說穿了,她不能篤定的是昔時年少、鏡花水月;卻於心中始終堅持的,即使那麽多指控罵名、眾口微詞,仍舊沒忘自己曾言:我信你,我自小就認得你,也從不懷疑自己所深信的……那些話,值得起她一場深究。更何況再見面後馬含光一度拒人千裏的冷漠與防備,談不上風生水起罷,她只覺揪心。

伍雀磬心系於他,有一半原因卻也是為了與戚長老的約定,那約定終有一日要將她送來今日局面,而今只是稍稍提前罷了。可戚長老既然會有那種說法,就證明馬含光背叛的起因未必是無跡可尋。她急著要去對方身上驗證,是否真有人墮落無解,又是否會有那麽多的錯看走眼。

哪怕對方並不需她的追查,她為的是自己,為曾經彼此執子之手的那句承諾。

……

這日過半,兩人漸近終點。

尚未踏足水陸洲領地,便有廝殺激戰聲由風中傳來。伍雀磬輕功不靈光,一路追著馬含光跑,終被耐心極度匱乏的對方一撈一抱,給放上了寬闊肩頭。

伍雀磬坐於馬含光左肩,遠遠能瞧見分壇邊界所設各處據點人影叢叢,早已亂戰一片。

洞庭湖水遠眺如鏡,斜影疏山,濱水淺灘上各路劍訣棍影齊飛,血雨如絲,晴晝下多得是一種叫人著迷的赤/裸殺戮。

馬含光見此情景,唇角微提,並非是笑,只臉頰上皮肉動了動。

伍雀磬看得真切,問:“你說變天,是指丐幫來襲?”

馬含光眼波挑起,一派自若地註視著高地下浴血拼殺的各人,回道:“丐幫隱忍多年,本就宿怨彌深,如今設下陷阱,卻反倒於自家總舵走失人口,被人反將一軍。這口氣再忍下去,只怕連本幫弟子都無顏立足於世,傳揚出去,還有誰瞧得上這天下第一幫?”

伍雀磬心下不安,“可既然丐幫主動出擊,便是有輸少贏多的把握,你就不怕——”

“怕什麽?”馬含光眼梢瞟去伍雀磬,“倒是少主於丐幫棲身,關系匪淺,這一戰,你是希望孰勝孰負?”

伍雀磬當然希望丐幫贏,哪怕不談這輩子的庇佑,上輩子她可是貨真價實的正派弟子,什麽魔宮妖人,就該統統繳械伏誅才對。

馬含光說話時腳步並未停,二人不片刻便來到那戰局邊緣。

這裏交戰多時,該分的高下早已一目了然。丐幫大舉出動,先發制人,如今核心弟子早已沖去水陸洲內部,外圍幾個負隅頑抗的萬極妖人,丐幫只草草留了些初階弟子應對,沒什麽意外,誰都以為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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