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也不多留，兩天之後就準備回杭州了。吳邪似乎是搭著潘子的線聯系上了當初合作過的人，急著要去見，胖子這邊覺得沒查到張起靈的事情有點掉面子，正懊惱著。沈姬看他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覺得好玩，可他又偏偏是個真性情，的的確確是在為沒能幫張起靈找到點線索而覺得愧疚，沈姬又不忍讓他再做無用功了。

畢竟張起靈當年活動的痕跡有不少是她親手幫忙抹掉的，這麽再折騰人家也不好啊。

她讓張起靈等著她，然後把胖子拉到一邊去，神神秘秘地問他：“胖子你猜我和張起靈什麽時候認識的？”

胖子上下看了她一眼，肯定到：“你這二十出頭的樣子，最多也就十年？那還得算小哥養了個童養媳。”

沈姬就笑了，童養媳這說得好，只不過得反過來說，她養他還差不多：“小邪可都叫我姨呢。”

胖子更一臉理所應當了：“他說你是輩分大，這有什麽奇怪的，胖爺我還有一個初中沒讀完的叔叔呢。”

哎呀不是這麽說的。沈姬一臉無可奈何，伸出手比了個“七”，說：“七十年了。”

胖子一開始還沒意識到七十年是什麽七十年，等到他想明白這七十年是說沈姬認識張起靈七十年了，當即就猛搖頭大聲說不信。沈姬怕他把周圍一圈兒人都給叫來了，連忙豎起手指在唇邊做了個噓，說：“具體的你去問小邪吧，我告訴你就是想說你別忙張起靈這事了，你查到的肯定是我知道的，或者說是我讓你知道的，所以，啊。”

她話沒說盡，但她知道胖子肯定明白，就又比了個噓，才拍拍肩膀他的肩膀，轉身回張起靈那邊兒去了。張起靈一直就站著等她，見她回來了，胖子還楞著，一臉臥了個大槽的表情，就問：“說了什麽？”

沈姬對於張起靈近來展示出的不同已經習以為常了，就簡單解釋說讓他別再白用功罷了。隔了很久沒聽到張起靈的回應，她一擡頭，就發現張起靈仍舊面無表情，但顯然不是很開心。

這是怎麽了？她歪歪腦袋，看著張起靈不解地想著。

正等著，吳邪那邊的飛機快要到點了，於是一行人先送吳邪進安檢。他不和沈姬他們一起走，因為說要回一趟長沙，他托潘子找了一個人，可能會有張起靈的線索。沈姬先前聽了這個消息差點沒想揍他，但吳邪攔著她先說是因為對方手裏拿著格爾木療養院的消息他才肯過去的，她才罷手。

“沈姨，我要真想知道小哥的事情我直接問你不就行了，你就算不說但你心裏清楚，我也沒那個必要去到處打探。只是他有療養院的消息，你給我個準話，你關於那兒知道得多嗎，多我就不去了，但你得告訴我，你要不說，就別攔我。”

沈姬內心覆雜地看著吳邪，最終認輸。她是真不知道療養院的事情，最多，她只知道那兒是組織上用來監視他們當初那支考古隊的地方，至於裏面有什麽、還剩下什麽，她一點都不清楚。

吳邪把他先前在療養院裏撞見的禁婆跟沈姬一說，沈姬心裏就涼了半截。她斟酌著，把二十年前的事情挑揀了一些說出來，告訴吳邪那裏的大概就是霍玲，剩下的人可能已經死了，又或者像陳文錦一樣暫時沒事，已經出來了。療養院在九十年代的時候已經廢棄，陳文錦卻還留在裏面，何嘗不是抱著想要研究長生藥、拯救他們所有人的想法，只可惜看樣子是不成功的，活下來的大概只有她。

現在連她也已經留在西王母國了。

吳邪對於沈姬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做法十分深惡痛絕。吳三省就這麽幹的，他已經很憋屈了，結果一個個都不肯說實話。沈姬心裏也算是有苦說不出，她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何況又不是什麽事都能說的？結果二人談的一個心累一個火大，到底也還是沒能談出什麽，吳邪還是要去長沙。

眼下吳邪已經先一步進了安檢，剩下他們三個又等了一會，才起身和胖子告別。張起靈一路都很沈默，直到飛機落在蕭山機場、沈姬帶著他坐上機場大巴為止。

他似乎對周圍的情景有些觸動，並沒有一上車就睡，而是一直看著窗外。蕭山在市郊，外面要有也都是一些荒涼的景色而已，但張起靈卻沒有移開視線。

“看什麽呢。”沈姬終於忍不住了，問他。她都擔心他在這麽盯下去會暈車了。張起靈聞聲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並不說話，沈姬見他不想說，也沒追問，仍舊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張起靈把視線轉回來，淡淡地問了一句：“這是去哪？”

去哪？沈姬想了想，斟酌著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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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格爾木之行驚心動魄，但不過也就是一個禮拜的時間罷了，算上養傷、折去北京的時間，也就一個半個月。家裏什麽都沒變，杭城環境好，灰都沒怎麽落。沈姬進門不忘囑咐張起靈這是鞋櫃那兒有杯子可以接水，話音剛落就看到自己輕車熟路換了鞋的張起靈已經拐進廚房了。

沈姬目瞪口呆，感覺自己又被他敲了一悶棍。你不是不記得了嗎？失魂癥呢？

張起靈此時剛好從廚房拐出來，一邊將手裏兩個杯子放下一邊說：“出去吃，冰箱裏——”

不等說完，他自己楞住了。

平心而論，即便是沈姬也不常看到張起靈發楞的樣子，可眼下這個鬥裏地下無所不能的啞巴張就這麽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駭人聽聞的大事。沈姬也楞住了，她心裏的震動絕不比張起靈少。

兩個人就這麽你看我我看你的發楞，直到家裏的座機響起來為止。

沈姬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清醒過來跑去接電話，留張起靈一個人在原地繼續發呆。他回頭看了看廚房。廚房不大，落地的推拉門，進門左手是天然氣竈，正面是流理臺和窗戶，右手是矮櫃和冰箱，三面墻都有及腰的櫥櫃連成一體，利用率高也看著整潔。他仿佛看到有人站在流理臺前洗東西，袖子挽起來露出藕白的胳膊，頭發就松松綁了挽起來，垂在肩膀上，有零星碎發散下，如絲如霧。

那幅場景一閃即逝，等他再眨眼時候就已經不見了，去腦海中細尋，仍舊是一片空白。張起靈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誰，那個人自從自己醒過來，就幾乎沒有離開過他身邊。他知道自己遺忘的事情裏有很多關於她的，但這是他第一次真的“記”起來。

她說……回家？

等沈姬接完電話之後看到的就是定定站著的張起靈。她猶豫了一下，啪地把燈打開。偏白的燈光灑滿客廳，映的她臉色煞白。她站在那，不知為何有點局促，躲閃著張起靈的目光。

“大概你也不記得了……有個人以前和你關系挺近，這兩天大概就要過來，先跟你說一聲。”沈姬嘴上解釋著，心裏卻在嘆氣。從沒覺得張起靈失憶是這麽麻煩且錐心的一件事。以前至多也就是忘了自己，可現在，他忘了倒是輕松，其餘的事情一下子全壓在自己身上了。她原本可以裝作不知道，可以裝作他仍舊記得、那就沒有影響，結果但凡是和他有牽扯的事情，吳邪，胖子，黑眼鏡，全都來找她。

不找她找誰？她跟張起靈走得近，近到就像張起靈的第二份記憶。

張起靈聽她這麽說，也不說話，只點點頭，然後左右看看。沈姬以為他要找什麽，剛想問，結果張起靈徑自走到了書房去，在那面通高的大書櫃前站了一會，突然擡手抽出了一本書。

不對，是本本子。沈姬記得那個本子，因為年歲有點久，封面還是八 九 十年代那種工作筆記，她當初搬家的時候還認真思索了一下到底哪裏翻出來的，結果還沒來得及打開看，那邊剛打包好兩個箱子的張起靈就過來拿走了。沈姬追著他問那是什麽呀，張起靈被她纏的擺脫不掉，才說這是他記的一些重要的事情，以防萬一。

防什麽萬一她當然知道，一下子心情就差下去了，沒再追問。這本本子張起靈最後放去哪裏她也不知道，沒想到今天給本人翻出來了。

她看著張起靈已經站在那裏翻開了那本本子，就沒再進去，也沒再跟他說話，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她想著，人家看樣子好歹還是有點印象的，自己就不要去搗亂了。記憶這種敏感的事情就算她跳上去要講給他聽，他也不一定領情，還是該幹啥幹啥吧。

沈姬站在客廳，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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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夏天來的特別烈，似乎昨天還是水光瀲灩晴方好的春天，太子灣的櫻花還沒謝，結果第二天，孤山腳邊的荷花就成片開了。西湖邊雖然涼快，但也涼不到沈姬家這兒來，她是不怕熱的，但張起靈晚上睡覺已經開始出汗了。他也不喊熱，只晚上把沈姬摟得更緊了一些。

“你摟我幹嘛？”不知道第幾天早上，沈姬又是一身汗的醒過來，果不其然發現張起靈仍舊把她當個抱枕一樣結結實實摟在懷裏，下巴還擱在自己腦袋上。她頭發本來就長，特別麻煩，所以睡覺都老實，結果張起靈這一摟，早上總是被他摟的一身汗不說，還總是這壓著一縷那扯著半把的，疼啊。

沈姬表示這個問題得解決。於是她一大早的就堵在廁所門口，看著正洗漱的張起靈，嚴肅問道。

張起靈正洗臉，聽她這麽問，先不回答，閉著眼睛從水池裏擡起一張濕漉漉的臉，抓了毛巾過來擦幹凈才說：“涼快。”然後飄然從她身邊走過，拐進廚房，跟著聽見他倒了米接水，大概是準備煮粥。

涼快？沈姬摸摸自己的脖子和胳膊。她現在和以前算是不能比了，雖說現在比常人體溫要低，但至少入手溫熱，絕不是在夏天抱著會舒服的類型啊？她追去廚房，拿這個去問張起靈，張起靈剛按下電飯煲的開關，擦幹凈手去拿油，聽她這麽問手停了一停，不作回答。

沈姬起了勁兒，進去一個勁兒問，大有不問出來不罷休的樣子。

這一個多月來張起靈到底是讓沈姬把心裏那點別扭丟光了。不僅僅是他對沈姬的態度，更是他時不時就“順手”展示出來的習慣。那就當他還記得起來吧。於是沈姬放下心裏的一件大事，總算是能放松屯肉養肥自己和張起靈。

張起靈被她煩的簡直都沒法打雞蛋了，幹脆回頭在她臉上啄了一口，說：“我樂意。”

這下世界都安靜了，沈姬捂著臉扭頭回房間換衣服了，張起靈可算松了一口氣，把手裏都快握熱了的雞蛋打進平底鍋裏。

先前阿沈提過的那個要來的熟人大概是黑眼鏡。他等著雞蛋熟好翻面，一邊心裏思索著。雖然他到最後也還是沒來。張起靈猜大概又是被什麽人或者什麽事盯上了，他那本本子裏可記了不少黑眼鏡這人不靠譜的事情。

他把雞蛋翻了個面，鍋裏的油呲啦響著。本子裏雖然記得事情多，但每件事都寫的極其簡略，就像是一本只有目錄的長篇小說。大概是為了保密，所以自己當初沒寫完整。至於阿沈……他雖然相信她，但恐怕涉及到這些，她知道的不比自己多。再說……還是不想讓她牽扯進來。

沒道理以前小心護著的人只因對方磨了幾句就舍得她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他就算什麽都忘了，可阿沈他沒有忘。

張起靈心底微微有一些又要騙了阿沈的愧疚感，但很快就被他壓下去了。他把雞蛋撐出來，又手快的熱了兩道菜，盛了兩碗粥，把立志在臥室藏到天荒地老的沈姬挖了出來。

親都親了，不要害羞了。他很想這麽逗她，但估計說了她就不肯吃早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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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那邊終於遞了消息過來，果然還是巴乃。沈姬十分奇怪，對方分明是用格爾木的消息把吳邪拽去的，怎麽兜兜轉轉又回到巴乃了？

“他給我講了個故事，陳皮阿四以前的故事還有他怎麽遇見小哥的，就說到巴乃了。”吳邪夾了一筷子青筍，掉了兩片，哎呀了一聲還想三秒內撿起來吃掉，被沈姬攔下來了。

“哦……那是得說巴乃。”她把青筍用餐巾紙包著扔進垃圾桶，了然道。要說那事倒還真瞞不住，張起靈當年吊屍那件事情鬧得特別大，不說巴乃村子裏，至少他們住的那一片是都知道了，更何況二人在那前前後後住了少說十多年，也是瞞不住的。

吳邪見沈姬這個反應，就知道沈姬了解其中的事情。他看了一眼安靜吃飯的張起靈，把凳子朝沈姬那邊挪了挪：“哎沈姨，這怎麽回事你也給我說一說啊？”

沈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張起靈一眼，放下筷子想了想，把她那版本跟吳邪的版本對了一下，說：“他跟你說的倒是實話，的確就是那樣的，只不過那兒不是陳皮阿四的堂口，他的堂口在巴乃村子附近，我們住的那裏太偏了。那次他會摻和進去大概是因為和越南人有合作，順手撿了個他去。”她指指張起靈，“結果又出大事了，這才來的。”

吳邪想了想那個大事，拉長聲音哦了一聲，然後問：“那小哥那時候失憶也和現在這樣？”

那時候？其實並沒有失憶啊是騙你們的。沈姬當然不會這麽說，含糊地點點頭，算是混過去了。

後來直到吳邪回家之前，她除了和吳邪商量什麽時候叫上胖子一起去巴乃之外，都在被吳邪引著往外套話。她當然發現了，但她說的那些吳邪知道了也無妨，還能滿足一下吳邪的好奇心，就幹脆撿著有關又無關的事情說給吳邪權當講故事，順便也給張起靈講講故事。

不過沒想到張起靈還挺想聽的，送走吳邪之後沈姬收拾桌子他洗碗，突然就問了一句然後呢。沈姬楞了一下，反問什麽然後。

“被陳皮阿四帶走，然後呢。”張起靈垂眼洗著碗，嘴角微微有些上翹。沈姬看著他，也跟著笑，說：“然後我就把你拐走啦。”

那天晚上，她就像是被打開了的百寶匣，藏了一肚子的寶貝可算是能掏出來展示給人看了，一直說啊說，說到都過半夜了，在張起靈懷裏揉眼睛為止。

張起靈不過也就是看她說著開心，就聽個開心，見她也困了，就喊停：“明天繼續。”

沈姬也想到了張起靈這是在哄著自己，不過好久沒給他哄過了，難免舍不得停下，這才說了一晚上，聽了這句，就也發現自己困得不行了。她掩口打了個哈欠，就著張起靈摟著自己的姿勢，往他頸窩裏蹭了蹭，整個人都依過去，睡著了。

被這麽大一個人擠在懷裏，說不熱是假的，可說難受也是假的。張起靈把空調被蓋好，一只手無意識地輕拍著沈姬，也跟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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