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思雲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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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晅沒有回自己的三千咫, 在極樂殿靜心打坐片刻,那股疲累自然消退,反而又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厭, 像賞花時偏偏被刺棘勾住了衣裳。固然是知道, 嬌艷的花朵下面, 暗藏著煞風景的利刺。可有心忽略也就罷了, 一旦想起時, 這花刺就變成了魚刺, 在喉之鯁的那種。

霍晅又覺自己矯情, 還沒理出什麽頭緒,道沖真君興致勃勃的傳音, 讓她到孟子靖的酌情洞外。

聽她語氣憨憨醺醺的,看來是已經酒過三巡, 不知道又喝了孟子靖多少陳釀。

霍晅拋下那根刺,欣然前往,剛穿過劍冢,迎面飄來的白雲上, 立著一個一身黑衣,滿面不耐的青年。

正是自己的愛徒戚青寒。

戚青寒單膝跪下, 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禮,霍晅有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了, 甚有些新奇, 浮光掠影似的勾起了一絲關懷徒兒的念頭。

“聽你洵因師叔說, 你近來功法有些瓶頸, 可要緊?”

戚青寒微微一楞,隨即道:“回稟師尊,弟子自己能夠應付。”

徒兒太過自立,霍晅那點“關愛兒童”的念頭本來就薄弱,一聽這話,毫不猶豫的就打散了,幹幹脆脆。

二人到了酌情洞外,孟子靖果然冷著臉,恨不得將牛飲海喝的道沖給扔出山外。

碧沈本來在一旁“拉架”,一見霍晅欣喜不已,將站立不穩的道沖往花叢裏一扔,急忙過來見禮,又和戚青寒敘話:“三師弟,別來無恙。”

戚青寒轉過臉去,連冷哼一聲都無。

霍晅看稀奇似的,她還真不知道自己這兩個徒兒是這樣——相親相愛。孟子靖又找到了新目標,撇開嗜酒如命的道沖,冷笑一聲:

“你這三個徒兒,和你山後放養的豬有什麽區別?”

霍晅摸了摸下巴:“你說豬啊,那是用來吃的。”徒兒又不是。

孟子靖氣結。

道沖道冠都散了,滿頭青絲纏在一處,雙頰緋紅,軟綿綿的倚過來,恨不得貼在霍晅身上,一身酒氣既濃且香。

“你怎不叫瑯華峰主一同來呢?”

霍晅道:“你去叫唄。”

道沖搖搖頭:“我和他又不相熟,叫他做什麽?誰和他相熟,誰叫去。”

霍晅一指點在她眉心,把人戳開,轉臉問孟子靖:“謝雨時傷勢如何了?”

孟子靖見她臉色微白,更沒什麽好臉色:“比你傷的輕些。吃了不少靈藥靈草,養也養好了。”

霍晅嘴硬:“我幾時受傷了?”

孟子靖冷笑一聲:“你就嘴硬吧。不過,今日這酒,你就不要想了。”說著,兜頭扔過來一壇紅果露。

霍晅看他板著一張剛正不阿的臉,也就不好在師弟崩潰的邊緣試探,忍下饞蟲,乖乖喝著酸甜的紅果露。

道沖越喝越快,趴在石桌上背著師門法訣,臉微微一偏,臉頰上還貼著半片殘花,一半完整,一半揉亂。

碧沈溫和的笑了一下,遞了一壇酒道戚青寒面前,戚青寒眼風欠奉,從枇杷樹下,另起了一壇出來。

碧沈也不以為意,拍開封泥自己喝了。

霍晅便坐在一邊,一手支頤,看著老學究師弟、二憨子摯友,還有別扭兒童一樣的兩個徒兒,忽而悠悠道:

“我若早些認得他,哪還有那始亂終棄的原配什麽事?”

孟子靖眼風敏銳的掃過來:“未必,也許人家那時候還沒瞎。”

霍晅太不想理他了!

霍晅正絞盡腦汁的思索著師弟的黑歷史,也好掰回一城,忽而手指微頓,眸光也深了一刻。

孟子靖立時問:“誰過來了?”

霍晅笑而不語,數十息後,孟子靖才察覺到林中多了一人,氣息甚是熟悉。

人未到,清風先行,聲音清寥如在耳邊細語。

“這次的事,是小徒莽撞,雲樹特來賠罪。”

粉雲一般的桃花之中,現出一個清晰的白色人影。思雲樹修身玉立,著一件白色狐裘,烏發、雪膚,修眉、幽瞳,潔白裘衣沾上清淺的月光,月似虹,人如玉。

他音調輕緩,自然有一股清淺的貴氣,又因傷病,行走間恍如大家閨秀似的,分花拂柳,但不顯柔弱,反而格外清雅。

花瓣紛紛落下,卻沒有一片沾衣,在他裘衣上打著旋兒,白衣落花,翩躚玉人。

思雲樹其人,任誰一見,腦子裏都能猛然冒出四個字來——容色傾城。

霍晅見了美人,眼前一亮,笑道:“雲樹師兄太見外了。雨時這孩子也是我的師侄。”

思雲樹將一個絳紅酒壺放在石幾上,白皙冰涼的手指點在霍晅眉心:“你這孩子,他比你還要大出許多。我記得,我收了他快二十餘年,才有了你。你一來,整個晏極山九鼎峰頭都不得安寧,只聽見你的哭聲。也不知道,明明是個嬌弱的小奶娃娃,哪來這麽大的勁兒。”

霍晅囧然不已:“小孩子麽,又不會說話,除了哭就是笑了!誰家的奶娃娃不是這樣!師兄怎麽老拿小時候的事情笑話我?”

思雲樹搖搖頭,看她的目光輕柔,似含著無限憐惜:“你自出生,父母便都……誰家的小娃娃又有你這般懂事?”

靈殊峰峰主思雲樹五十餘年前曾受了重傷,這些年一直斷斷續續的閉關養傷,極少出山。今日得知愛徒受傷,又連累霍晅,才出關來,還特意拿來一壺年華碎。

霍晅剛要伸手,孟子靖板著臉,連酒壺都搶過去了。

“養傷,忌酒!”

霍晅生怕又被孟子靖抓去極樂殿辦公,眼巴巴的幹看著,遺憾道:“雲師兄真是挑的好時候。明知我受傷,不能飲酒。”

她拿過酒壺,輕嗅一口氣:“酒氣清雅,酒香偏偏馥郁,雲師兄,這酒這樣纏綿,入喉也是溫柔甜意,為何偏偏要叫年華碎?聽來就覺傷感愁腸,哪兒像是這種甘甜滋味的酒?”

思雲樹淡淡一笑:“那你說,該叫什麽?”

“年華好,倒還差不多。”霍晅貪婪的抱著酒瓶聞了一大口,孟子靖沈冷著臉來奪酒瓶,她身子前傾,鼻子和半邊身子都跟著酒瓶走。像頭被蘿蔔吊著走的蠢驢。

孟子靖冷哼一聲:“誰叫你要逞能?瑯華峰主就在殿中,為何不請他相助,明知道舊傷未曾好全!該!老實的忌酒!”

夜風送來草木清香,思雲樹裹緊白色裘衣,白皙的臉色更蒼白了兩分。

“年華好,也不錯。可師兄覺得,最好的年華,不在當時,只在回憶裏。人在當時,又哪裏知道,那便是一生中最好的年華呢?只有半生悠悠而過,寂寂獨處時,閉上眼想起那段時光,就能面帶淺笑的,才算是最好的年華。記憶就像人心一樣覆雜,在記憶裏,年華是碎開的,記得的未必真的是最好最甜的,但一定是刻骨難忘的。”

見霍晅盈亮的眸子望著他,似乎不甚讚同。思雲樹憐愛的回望她,不論她如今是劍尊還是什麽,在他眼中都仍然如同一個不谙世事的孩童。

“大概是因我的感悟與其他人不同吧。修仙之人,歲數冗長,我比你們足足大了兩百餘歲,今年已經八百歲了。總像個凡俗的垂暮老人,坐在搖晃的木椅上,於事無補的追憶過往。”

戚青寒飲盡杯中烈酒,道:“雲師伯,一旦踏入修真之途,就只論修為境界,不論年歲。”

思雲樹啞然一笑,眉眼驟然彎起,方才還如同蒙著一層薄霧的眼眸,瞬間像盛滿了一天的星。

“相離說的是。是我愚癡。只不過,你和碧沈都是自幼就在山中,我卻是十六歲那年,才被師尊撿回來的。小羲淵,說來也怪,我入山之後,萬事皆順。師尊佑我,師兄弟護我,連修為也比一般人順坦。可以說,無小慮無大憂。”

“可記得最深的,還是在塵世的短短十餘年。那時候吃盡了這一生所有的苦,可所有的苦,到今日想起來,都像這盞酒,輕柔的甜。”

思雲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霍晅心中微微一嘆:“雲師兄那時候,一定遇見了一生都難以忘懷的人吧。這個人,您活了七百多年,還忘不掉嗎?”

思雲樹愕然,未料到這個素來懂事的師妹會如此貿然的將他心事宣之於口,苦笑一聲:“這個……雲師兄答不出來,罰酒三杯。”

霍晅抱著酸酸甜甜的果子飲,看他們瓊漿玉液、杯來盞去,甩了一地的酒壺。

她沒有飲酒,卻好像醉了,偏頭趴在手臂上,意味不明的望向思雲樹。

“雲師兄,您如今說,記得最好的年華,是入山前的十餘年。那會不會幾百年過去,您追憶往事,覺得最好的年華,是幾百年前的今夜,飲酒為樂,月下同游。所以,雲師兄,對我而言,最好的年華,就是當下。”

思雲樹手指微微一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搖頭嘆氣:“一手帶大的孩子,都會教訓我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師尊出山辦事,那次實在艱險,不能帶著你,只好撇下你在山中。我們幾個臨危受命,可都拿你沒法子,你只要我抱著,一放下就哭,我只好睡覺也抱著,吃飯也抱著。有一回我實在精神不濟,抱著你睡著了,你抹了我一臉的鳥糞。”

霍晅:“…………”

“師兄,您肯定是老糊塗了!”

思雲樹溫和的一笑:“嗯,是師兄記錯了,並沒有這樁事。”

沈流靜留宿在懵懂峰,小木屋旁有一棵巨大的榕樹,茂密樹冠將木屋半遮半掩。小木屋建造在山溪之下,足下便是潺潺的溪流,清淺劃過。

正要入定,突覺腳下喧囂不斷,溪流中的游魚都被驚動起來,四下逃竄。

沈流靜心頭一動,開了小窗,霍晅坐在石頭上,一手支著腮,乖巧安靜坐著。

可這一池塘的游魚,都被她如饑似渴的眼神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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