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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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九受了好一頓揉搓,偏偏每到眼前發黑將暈,醫生便停手等他緩過氣。如此數次多番,饒是自認還算條漢子的徐仲九也覺得經不住,正在昏天黑地將要開口求饒之際,醫生道“好了”。

這兩字美妙至極,徐仲九如蒙大赦,立馬雙眼一閉昏睡過去。

等再醒來已是深夜,那醫生確有本事,傷口敷了藥頗覺清涼不甚疼痛。徐仲九挨次動了動手腳,雖然還不能隨心如意,但比原先要好得多,才放下心。他心底早就做好毀容的打算,然而英俊多年,終究有些戀戀不舍。此刻長出一口氣,幸好不曾上電刑,否則就算掙回命也難免如同廢人一般。

房裏無人,空留一盞燈,調得暗暗的不刺眼,門外有輕聲言語。徐仲九側耳聽去,是寶生的聲音,說著宅子外以及碼頭等地的情況,處處布控緊密,兩個大活人休想穿過重重包圍。

原是意料中事,不過徐仲九仍有片刻失神,錯過了明芝的話,只聽到寶生嗓門猛地提高,“不行!”一時沈默,許久寶生才開口,“肯定還有別的辦法,大不了……”大不了什麽他卻沒說下去,又過一會才斬釘截鐵地道,“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今天你累了,快休息。”

明芝回房見徐仲九在枕上雙目炯炯盯著她,眼神極像寶生養的那條狗,不由失笑,“醒了?”她從五更雞上拿了燉著的燕窩粥,一勺勺餵給他吃了。徐仲九肺受過傷,一頭吃一頭忍不住咳,明芝也不嫌,絞了熱手巾替他擦拭,又不由淡淡微笑:這情形跟多年前相似,但現在她已經不會惶恐不安,最壞的日子早已過去。

徐仲九初時不明,隨即會意,瞪她一眼,又嘆口氣。

真是前世的冤孽,再想不到獵物竟會倒轉。

想想他也笑,可不自找的,雖是孽,卻也是緣。親生的父親連顧先生都不如,若不是有明芝,恐怕爛在牢裏也沒人來救。

徐仲九吃了小半碗粥,搖頭示意吃不下了,明芝又服侍他漱口擦身。等清清爽爽躺下來,徐仲九才伸出裹得粽子似的手,輕輕放在她腹上。更深人靜,明芝覺得腹間緩緩的冒了個泡似的,那感覺是從前沒有過的。她想起讀過的育兒書,一時疑惑是胎動。但也就那麽一想而已,連人形都還沒有,何必多想。

五更雞上剛才放上去的藥煲突突作響,明芝挪開徐仲九的手,起身調大爐火,藥香隨著蒸汽飄散在房裏。徐仲九問,“我的?”這會如果再吃藥,又得重新漱口潔面,他有些懶惰。

“我的。”明芝揭開蓋子看了看,見液體已轉深色,估計藥性已出,提起來倒了一碗放在桌上冷著。

“哪裏不舒服?”

明芝去櫃裏拿了條毯子,墊在徐仲九背後,免得他探著個頭費力,“保胎。”她搖搖頭,手放在腹上,“這小東西……”哪怕明芝不說,徐仲九也知道她在外頭的驚險,孩子雖是應他的期望而來,未免有些不在時候。

他神色變化,明芝看在眼裏,嗤笑一聲並不說話。他們天天過的刀頭舐血的日子,原是不該有孩子,再說他和她又何嘗享過太太平平的富貴安康。想當初他的狠勁更在她之上,沒想到人到中年竟漸漸變了。

徐仲九不知道自己在明芝心中已成阿叔之輩,猶在眺望未來。男孩當然好,他掙下的那份家業就算戰亂打了個折,仍然足夠兒子將來娶妻生子的開銷,衣食無憂。女孩得費心管教,萬萬不能任她被外頭的浪子迷惑,可放著他和明芝在,又有誰敢胡亂招惹他的女兒,不怕被打斷腿麽。他和明芝絕不能有事,務必看著兒女長成,子又生子,否則亂世中又有誰願意護他/她周全。

明芝端起碗要喝藥,沾了沾唇,覺得燙口,又放回桌上。

樓下院裏暗哨換崗,走動聲比平時略大,她聽在耳裏微微皺眉,得心應手的夥計們大多留在香港,寶生和李阿冬雖說能幹,畢竟人少事多,管不到許多細處,內務還是得寶生娘。

“藥很苦?”徐仲九問。

“還好。”腰腹間又微微一動,明芝皺了皺眉又端起碗,卻看見徐仲九搖搖晃晃從床上爬了起來。他篤定地說,“不是保胎藥。到底喝的什麽?”

明芝看他扶著床架勉強站立,“你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

“你-要打掉……”徐仲九一驚。

明芝反問,“讓你選,你活還是它活?”

徐仲九自然不想死,要死早死了,既然挺過了沒死,眼下只想好好活著。但想好好活著,最大機率是他倆聯手脫逃,懷著身孕,抱著嬰兒,大概誰都活不成。他十分明白,所以才不願去想。

明芝垂眼看著碗裏的藥,還有另一條路,投日本人,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事緩則圓。

可她不願意。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臉色活。

***

徐仲九不說話,扶著床欄緩緩坐下。他連站的力氣都沒有,各處傷口熱騰騰地作痛,就算坐也得有東西靠著。

明芝看在眼裏,並沒有要憐憫他,這是他們的命。

“我們北上,從崇明經海門從通州走。”最難是出家門到江邊的一段路,明芝苦思再三沒有想出萬全之計,然而眼看拖不起了。她明明白白告訴徐仲九,“日本人那頭來電話,說三天後帶著記者來看你。”

日本人必定會在其中大做文章,原在意料之中。徐仲九想了想,“據說過了頭三個月……”

明芝搖頭,直截了當地說,“不太好,吃了不少藥。要不是怕你……”她話未說完,徐仲九已猜到,要不是擔心他回不來想著給他留後,按明芝的想法是不願意生孩子的。她尚年輕,又在上升的勢頭,並沒有生兒育女的想頭。他前半生做的好事有限,不過終究結出一枚善果。

明芝見他臉上瘦得可憐,笑起來眼角紋路盡現,側頭看向窗外,“你別想著日後如何,醫生說我能有這個已是難得,失了便沒了。我也絕容不下別人替你生兒育女。要是擔心錢沒人幫你花,有我;要是怕養老,有我在一日就有你的一日,等我走了你也別想獨活。”

與其束手束腳顧忌眾多,她寧可自己下手除掉隱患。硬仗當前,容不得心軟。

徐仲九見她堅決,柔聲應了,心裏默默打算,尋找說服之辭。他在祝銘文手底死裏逃生,必死之心已淡,並不想如此沖出包圍。

明芝舉碗便喝,徐仲九急聲叫停。明芝看過來,他一時之間找不到緩兵之計,“冷藥傷胃,熱了再喝。”等溫藥的當口,徐仲九又想了想,名譽他自己沒放在心上,就算全國上下罵他漢奸,老實講他也是不在乎的。投敵之後的麻煩固然可怕,短期之內卻不必擔憂,日本人勢力範圍下哪有那麽容易混進來,等他養好傷,明芝生下孩子,遠走高飛。真有誰非要為民除害,也得看身手如何。“日本人讓你做什麽?”

“婦界專員,送來的還有一本蓋好章的空白支票簿。”徐仲九有傷在身,她卻不過有孕,大可以推上臺做招牌招攬仍在觀望中的。數個名字在明芝心頭流過,等安頓好徐仲九,她一定回來討這筆賬,拿她當棋子的人恐怕不太了解她。

再次把藥倒進碗裏,明芝的手很穩,“別擔心,有人有船在崇明等我們。”

“哪邊的人情?”徐仲九心頭一跳。

明芝看他一眼,卻沒回答,只是走過去突然拉開門。

-寶生。

寶生在明芝面前向來順服,此時被抓個正著,不知該像童年時哭鬧,還是認錯道歉。他忍不住看向徐仲九,後者滿臉平靜,招得他急火攻心,閃身進屋把門在身後一關,壓低聲音怒道,“醫生說可能會大出血。”

明芝早已考慮在內,“不是說過,送我去醫院,我們從醫院走。”

寶生不喜歡徐仲九,連帶不喜歡明芝腹中的胎兒,但他也是寶生娘親生的兒子,從小到大灌滿一腦袋的傳宗接代-醫生也說以後明芝不會再生育。當然將來他肯定給姐姐養老送終,但親生的畢竟是親生的,要是姐姐沒個孩子,他又替她難過。他娘說過,孩子才是女人一輩子的希望。

寶生心一橫,數步沖到徐仲九身邊,右手拎著他的衣領一把把他揪起來,左手刷地拔出刀,“我殺了他!”見明芝不做聲,他手下用力,勒得徐仲九脖上一痛,立馬刀上見了血痕。

虎落平陽被犬欺?

徐仲九啼笑皆非。很好,一直以來他錯看吳寶生。

哪是普通的狗,分明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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