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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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躲轟炸,徐仲九帶著沈鳳書和明芝往有山的地方鉆,到後來棄了馬車步行,好在他年輕力壯,背一個病弱消瘦的沈鳳書不在話下。有槍,兩人身手又好,普通的土匪惹上他們只有自己倒黴的份。遇到正規部隊,他和明芝拿出身份,還是能要到給養的。

三人的意見不一致。明芝堅決要把沈鳳書送到重慶,然後她去香港跟手下那班人會合;徐仲九無所謂,他勸明芝跟他回上海,亂是亂,但亂世才有他們的機會;而沈鳳書自己想去江北,有小部分教導總隊的學員跑那裏打游擊了。

三個人三條心。徐仲九存心懷柔,緩緩地煨明芝。明芝不是不享受,但只要他提回上海,她便幹脆利落地說不。從前明芝多多少少抱著在“江東父老”前揚眉吐氣的心,到現在季家剩她們姐妹四個,那顆心早歇了。再厲害有什麽用,還不是被日本人欺得到處逃,如果天天給鬼子鞠躬彎腰,她真是寧可死了。

樹要皮人要臉,她沒讀太多書,但也知道尊嚴兩字怎麽寫。

徐仲九不生氣,笑瞇瞇給她挾菜,冷不防來一句,“到了香港,你還是季老板?”明芝一頓,她當然沒這麽想。徐仲九又是一笑,“總得有人留下來。”理是正理,可從他嘴裏說出來,不知道怎麽就有點不像真的。趁沈鳳書在背後看不見,他對她眉毛一挑眼一眨。不是個正形,明芝更不能信。

這套宅院是有錢人家的山間別墅,估計看房子的聽說日本人來了就跑了,便宜他們做了臨時的主人。院裏生活用品一應皆有,更屯著腌雞鹹肉,在外頭拔幾顆菜就可做飯。有天趁日頭好,明芝趕緊拆洗床褥。她穿了身棉褲褂,襯著新長出的頭發,很像農家的少年。

她搬了兩個大木盆在院中,坐在小板凳上搓洗被子,水是井裏打的。太陽曬在後背上,時間一長,暖融融的有些發癢。

明芝用肩膀蹭了蹭面頰,發了會呆。

重慶、香港、上海,三個地名轉來轉去停不下。按外頭的形勢,過去的生活回不來,可未來的日子該怎麽過?明芝生命的前十六年裏,容不得她想太多,天地就季家那麽點大,老太太、太太、姐姐、妹妹。等徐仲九出現,給她畫了個外頭的世界。如今算闖過了,要是日本人不打來,日積月累就算比不上顧先生得意,但她也能成個大佬。

從前只要拿顧先生當追趕的目標,不停積蓄力量。或者顧先生老死,或者長江後浪拍前浪,早晚她、也有可能別的新人去拍翻顧先生。而她成為新的前浪,等著將來冒出來的後浪。

現在全亂了。

明芝想起顧先生,倒有些佩服他說走就走的氣魄。要知道他這一走,多少新人冒出來,趁機抱日本人大腿上位。但凡放不下名利二字,他就走不成。

背後傳來腳步聲,明芝知道是沈鳳書,徐仲九走路快但輕,等察覺往往他已經到跟前了。她起身給沈鳳書搬了張椅子,又拿了條被子給他蓋在膝上。

經過傷病,沈鳳書瘦成一把骨頭,提前露出半老的衰弱,說話更是中氣不足。有時明芝看著他,簡直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麽會怕他怕成那付模樣,固然他不喜歡她,但至多有些不耐煩,後來更是手把手教她不少東西,算得上半個老師。

沈鳳書擺手不要,可反對無效,被明芝硬按在椅子裏,不由苦笑。

他想趁徐仲九睡著時跟明芝商量走的事,夾在他們小夫妻當中,實在太過別扭。徐仲九和他說過,上頭聽說他沒犧牲,特意關照要好好送到重慶,將會委以抗日重任。然而沈鳳書不想去,他想要的,那種氛圍提供不了。反正殘軀無所惜,正好用在地方防務上。

徐仲九有野心,有沖勁,是他素來欣賞的。可這把強硬用到自己身上,沈鳳書暗覺吃不消。他打起精神,打算跟前未婚妻兼表妹好好商量,但她也不是容易說話的人。

果然明芝堅決地把頭一搖,開玩笑,江北素來貧苦,過去年年都有江北逃難出來的,大表哥身體不好,怎麽能去窮山惡水。

沈鳳書細眉長眼的長相,如今雖然老相畢露,但不難看。他朝身後的房子一指,示意不要讓徐仲九聽到,沈吟道,“表妹,那天仲九說到總得有人留下來,為什麽這人不能是我?我的命是你救的,但你要來無用,不如用去戰場?”

他原帶著兩分苦笑,說話間苦笑更濃,“那邊不過做個姿態安慰人心,並不是要用我,我何必趕過去?就算真心用我,戰場在這裏,我何必離開?”

明芝垂頭思索,官場彎彎繞繞的她不懂,但不妨礙她理解沈鳳書。

另一邊,徐仲九私下告訴明芝,教導總隊在南京被圍後幾乎全軍覆沒。上頭正在收攏舊部,打算在武漢重組一支機械化部隊,沈鳳書曾去法國進修機械化作戰,是所需人才,一旦回到後方,絕對大有前途。

“沈先生因為上峰未采納他的意見心灰意冷,”徐仲九對沈鳳書換了稱呼,“眼下大好機會,何苦放棄。”他做了個手勢,“實打實的部隊,怎麽不比打游擊好?沒準過幾天我們都得稱他一聲師座。況且游擊隊龍蛇混雜,跟土匪混也算了,搞不好被拉到那邊去,連我們都有不是。”

明芝繼續垂頭思索,官場太覆雜,但不影響她理解徐仲九。

想了數天,她直接在飯桌上攤牌,送沈鳳書去重慶;如果事情不是徐仲九所說那樣,她再把沈鳳書送去江北。

“兩位,此事已定。”明芝斬釘截鐵。

沈鳳書和徐仲九對視一眼,緩緩點頭同意。然則沒等明芝把沈鳳書送到,另一條意外的消息傳到徐仲九手上,又由他轉告給她:初芝沒走,她回了梅城,而梅城早已成敵占區。

冷灰爆出熱栗子。

明芝被震得直拿眼睛盯住徐仲九,後者滿臉無辜,攤手道,“總不能叫我押著她去香港。”

好歹他還派人監視她的行蹤,不然也不能發現她回梅城。會戰一敗,梅城首當其沖,保衛戰打了八天九夜,日本人的重炮和坦克占了上風。梅城被轟成火海,等部隊撤退後鬼子沖進城裏,燒殺奸擄無所不為,家家戶戶均有傷亡。

梅城之慘,不輸南京。

“不過,你們季家的園子還在。”除了觀花樓被炸壞一角,其他別無損傷,也因此被日本人充作臨時軍部。初芝聽聞此事後泣不成聲,隔了兩天竟獨自回了梅城。而此時徐仲九、明芝和沈鳳書還在山間避難,他的手下沒辦法送出消息。

季家長女初芝是日後的當家人,被培養多年,談生意理田產是一把好手,但這些在強盜面前毫無用處。反而,她嬌俏的容貌會招災,侵略者心黑,眼睛可沒瞎。

她想做什麽?

明芝騰地站起,她要去和大表哥商量-季家沒了長輩,可沈鳳書仍是她們的大表哥。姐妹幾個,沈鳳書對初芝的疼愛超過別人,連沈家嫡親堂姐妹都比不上,而初芝有事也從不瞞著沈鳳書。

“不要節外生枝。”徐仲九拉住明芝。

明芝目光落在他手上。好不容易沈鳳書答應去重慶,以他對初芝的關心,多半要回去尋找,徐仲九豈不前功盡棄。而她,又該以什麽立場?

她和初芝同父異母,在初芝的白眼中度過童年,曾經一度完全稱不上姐妹,外頭的野孩子分明是眼中釘肉中刺。直到十歲上下,季太太地位牢固,初芝讀書多了,漸成淑女,她的處境才算有所改善,但在季家她仍是尷尬的存在。又後來,她為著一口氣奪走徐仲九,要說初芝是否真正釋懷,那也難講得很。

孰輕孰重,不必言說。

可是,明芝擡眼看向徐仲九,“你不怕日後他怨你隱瞞?”

若不是怕她怨恨,恐怕他會連她也瞞著。

他倒坦然,“是。”

徐仲九在上海的住所關閉多日,這天夜裏迎回主人。

明芝匆匆洗了澡,一頭栽倒在床上。渾身上下的骨頭快散了,沒一處不痛,然而她無法入睡,過度疲勞讓大腦嗡嗡作響,享受不成睡眠的安撫。

徐仲九從櫃裏找出瓶油,力大無窮地把明芝翻了個身,把油倒在手掌中,搓到發熱才開始在她背上用力按摩。明芝長長“嘶”了一聲,但她知道這樣的疼痛有助於緩解疲勞,因此毫不掙紮。

騎馬,火車,汽車,船,步行,在過去的三天裏他倆抖盡所有能耐,穿過大大小小交火的陣地回到上海。他倆沒把事情瞞下來,但擺在眼前,沈鳳書心有餘力不足,他連普通的舟車勞頓都經不住,更不用說強行軍。

徐仲九把明芝又翻過來,她偏瘦,但每寸皎潔的肌膚下是結實的肌肉,仿佛蘊藏無窮力量。他見識過它們迸發的樣子,那些美好的回憶瞬間統統浮現。

徐仲九不由得停下手,癡癡看著明芝,目光中有乞求,也有蠢蠢欲動。

明芝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他洗得太急,沒怎麽擦幹,頭發仍是水淋淋的。他的額頭,他的眼睛,最美就是這雙眼睛,黑而有神,似嗔似笑。指尖從他鼻梁滑下,落在他的唇上,他情不自禁張開嘴,咬住她的指尖,含在嘴裏不肯放。

她的手很粗糙,連指尖也不例外,他甚至舔到了指甲的開裂處。

他突然憤怒,又有些委屈,她受傷的時候是痛的吧?她是他的,然而為一個不相幹的人,她千裏奔波。他真想打開她的心看一看,是什麽做的,為什麽不肯屬於他?他恨得咬緊牙,她疼得一縮,試圖抽回手指。但他已經後悔了,用舌頭的溫暖一次又一次安慰指尖,對不起,對不起!他知道自己是怪胎,最愛的人是自己,最信的人也是自己。他不懷好意,盡情勾出她的不甘心,由著她變成第二個他。

她用另一只手,猛的,惡狠狠拽住他的短發,用力一拉。他朝後仰去,卻沒松開牙齒,頃刻舌尖嘗著鮮血味,她的指尖被咬破了。

她吸了口氣,騰地坐起,幾乎和他面貼面,眼睛對眼睛。湊得太近,在幾乎變形的景象中她看到他的妒忌,來自被圈養的動物的怒火。而那背後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她比誰都懂那種滋味,世上有許多好東西,然而她只能藏在一角遠遠看著。溫情,愛護,不是不存在於世,只是不是她的。比沒有更差,她曾經絕望,以為自己不配擁有那些,也曾經瘋狂,既然不能擁有,那就毀了吧,誰都別想有。

她不懂得表達,可敏於行,她一把拉倒他,把他按在身下,用膝蓋制住他雙腿,她低頭在他額頭輕輕一吻。她的唇也不柔軟,和她的手一樣粗糙,缺水,幹裂,然而夠了,他靜靜看著她,“明芝……”

她沒理會他的呼喊,低頭解開他的睡袍,手掌按在他的左胸,那裏騰騰歡躍,躁動不安。

長途跋涉讓他損失了健壯的外形,但沒關系,他深知可以向面前的人袒露所有,她近乎可笑地接受他的全部,或許因為他是她擁有的第一件珍愛,也或許她有足夠的力量縱容自己。

他艱難地仰起頭,眼裏滿是渴求,“明芝……”

他得到他想要的,比那還多。在黑夜中他倆緊緊相擁,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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