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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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被水霧吸走了熱量,虛留橙紅的外表,有氣沒力地懸在空中。

徐仲九冷。

掌心冰涼,反覺出掌下溫熱。明芝一動不動,任由他捂著她的眼,很久,眨一下。她沒有哭,盡管江面的一幕恍若夢魘,但這是早已知道的,當炮火傾瀉在羅店,當各路日軍登陸蘇錫直奔南京,這些早就註定。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她知道自己逃不走,不管有多害怕,她屬於這片土地,走不掉。

“為什麽找我?”她嘴唇微動。

他在她耳邊輕聲答,“你是我的倚仗。”她總在那裏,而他早已把能給的全給了她,這世上他倆彼此依靠,互相扶持。

她知道,然而就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江上如此,入城的道路也是如此,車子不得不從屍體堆上走。開車的洋人低聲咒罵,一邊叮囑他倆千萬別在城裏隨便行走,“危險。”他滿臉凝重,“昨天威爾遜差點被槍殺。我們都說好了,萬一誰被殺,還活著的人就把屍體擡到日本使館門口放著。”

徐仲九見他中文流利,試試探探問他身世,原來此人出生在蘇州,取了個中國名叫吳生,向來以老市民自居。此番南京陷落,各國安排撤僑,跟他類似的二十來個洋人堅決不走,留下為安全區出力。可日本人嘴上答應,卻不斷從安全區拉人,最早是放下武器的士兵,現在凡青壯年都不放過。

吳生嘆氣道,“都怪我們說下放武器可以避難,早知如此,反正是個死,還不如讓士兵們跟日本人拼了,好過束手待斃,死得冤枉!”

徐仲九見他真心抱憾,便寬慰了數句,心下卻不以為然……自以為放下武器就能脫身,想得倒美,日本人在北邊便不曾放過士兵,怎麽可能轉性。

說話間到了金陵中學附近,此處已屬安全區範圍。但並不安全,光天化日之下,三個日本兵正在追逐一個女學生。女學生人雖瘦小,行動卻算敏捷,但哪裏比得上成年男子的體力,眼看將被士兵圍住。

汽車急剎,明芝被慣性帶得向前一沖,徐仲九更一頭碰在前窗玻璃上,撞了個眼冒金星。吳生來不及管他倆,跳下車奔向前方,連拖帶拽拉著女學生跑回來。他一把把女學生推上車,急急忙忙上車,猛踩油門,不管三七二十一飛馳而逃。女學生虎口脫險,呆呆怔怔,好半天沒有聲響,及至車子兜了個圈繞到文理學院才放聲痛哭。

這一哭,惹得吳生連連嘆息。等送走這女學生,他才告訴徐仲九和明芝,前幾日也是如此,路上遇到日本兵追殺中國男子,他和同車的另一牧師下車勸阻,卻毫無用處,眼睜睜看著日本人當面殺了那幾人。

“能救一個便救一個,跟畜牲講不得道理。”

吳生此人心思極為靈巧。他帶著徐仲九和明芝去見拍下錄像的牧師,他們已經做好手腳,把膠卷縫在大衣內襯,到時只消把大衣穿在身上,不經細查決不會被發現。而沈鳳書,卻是被轉移到了金陵大學的密室中。

“他的情況不太好。”吳生坦誠地說。

沈鳳書被彈片擊中,終日高燒,牧師冒險把他送到鼓樓醫院,由醫生威爾遜做了手術,但傷口拖得太久,加上缺少藥物,沈鳳書始終沒有脫離危險期。如此一來,絕沒可能把他運走。至於季初芝,此段日子在看護傷者,倒比沈浸在家人去世的悲傷來得好。

吳生只知道季初芝和沈鳳書是表親,卻不知道眼前明芝喬裝改扮的單薄青年也是季家之人。他搖頭嘆氣,“轟炸,炮彈掀翻車子,活下來的只有她。小的妹妹送來時還有一口氣,可惜沒救過來。幸好季小姐是位了不起的女子,一直幫我們做事。”他又深深嘆了口氣,“什麽都不夠,沒有糧食,沒有藥。”

徐仲九留意著明芝的反應,顧不上應和,吳生只當他倆已被南京城的慘狀嚇住,當下再不多言,領著他倆又去見沈鳳書。

一行三人行行走走,到金陵大學的管理樓悄然進了密室。此處只有三四平方大小,僅夠放一床一椅,無窗,照明靠一盞三瓦的白熾燈,沈鳳書昏迷不醒,初芝還好,只是瘦得沒有一點肉了。

初芝知道委員會的成員均是冒著風險收留沈鳳書-一旦被日本人發現教導大隊的參謀在此,後果不堪設想,可大恩不言謝,因此見到吳生來便起身迎接,卻沒把感謝的話掛在嘴頭。吳生介紹兩人身份,等她看清徐仲九的臉,當下一楞,再往後一看,雖然抹得面目模糊,卻清清楚楚正是明芝。

“你們-”她喃喃道,突然有些疑心是在夢裏。

徐仲九頂著半張青紫的臉,打斷了她的話,“不必客氣,季小姐,我們為救你們而來。”

***

初芝張了張嘴,卻是沒有聲音,低下頭,落入視線的是沈鳳書的臉。他為高燒所困,靜靜地躺在那,氣若游絲。

“老南京”吳生身為委員會副總幹事,每日事務不斷,當下並不多言,把地方留給三人商量。回滬的車明早出發,在十個小時內他們要拿定主意。來之前,徐仲九和明芝想過不少變數,其中最穩妥的方案是帶走沈鳳書,明芝留下。等錄像公布,英美人士多半要出面幹涉,局勢必定緩和,彼時明芝再帶季家大小離開南京。

然而卻沒想到這邊這麽個情形,無論如何沈鳳書是別想瞞過日本人眼睛的,至於初芝……頃刻間徐仲九已有決斷:不是他們不救沈鳳書,他留下說不定還有條生路,而初芝也是同樣道理,回程並不太平,不如躲在這由洋人護著。

他環顧室內,靠墻擺著一捆鋪蓋,估計初芝晚上休息用的。

“我睡會。”徐仲九指指臉上的傷痕,“明天還得趕路。”他翻開鋪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靠坐在墻角,竟真的睡覺了。

初芝沒想到他如此“熟不拘禮”,抿了抿唇,終是什麽都沒說。她站在那張望了數秒,然而這裏不是梅城的季家,也不是旅館,沒茶,沒有水果點心,甚至連熱水都沒有,她拿不出任何東西招待明芝,只能把椅子轉向明芝,“坐吧。”

明芝沒聽見似的,伸手去掀沈鳳書身上的被子。初芝一楞,阻攔道,“幹嗎?”

“傷在哪?”明芝見她情急便停手不動。

初芝替沈鳳書收緊被角,“大的傷口有兩處,一處在腿上,彈片已經取出。還有一處在腹部,醫生不敢動,怕大出血,現在什麽都缺。”日本人連糧食都卡,安全區二十來萬難民就是二十來萬張嘴,每天兩頓薄粥裹腹,委員會的成員們也是這樣。吳生想辦法給沈鳳書弄了點奶粉,偶爾有碗肉湯。

明芝皺眉,“拖著不是事,或生或死總要有個痛快。”話剛說完,初芝淩厲地瞪過來,她坦然回視。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還是初芝先收回目光,自顧自在床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垂頭不語,也不搭理明芝。

明芝看了看椅子,並沒坐,反而走到徐仲九那邊,像他那樣靠墻半坐半躺合目而睡。冷不防徐仲九把她扯了過去,分出半幅被子蓋在她身上,更伸出胳膊讓她枕著。明芝擡眼看他,他對她笑了笑,微微用點力把她摟入懷中,在她耳邊輕聲道,“快睡。”

明芝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沈穩的心跳,倒是真的困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依稀初芝進出過兩次,有水聲,也有一點食物的香味。徐仲九和明芝昨晚分吃了一小卷餅幹,聞到水米的味道,兩人先後醒了。但誰也沒動,徐仲九仍摟著明芝,而明芝也抱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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