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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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時分,列車進站,吐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停下來。

徐仲九打了個寒顫。那些亂七八糟的迷夢漸次退卻,車廂露出真容,乘客們拿行李的拿行李,牽兒女的牽兒女,相互之間不是碰著就是磕著,吵吵嚷嚷,熱騰騰的挾卷而下。

徐仲九緩慢地眨動眼睛,想起了此行的目的,難免有幾分得意:這才多久就能回來,而且短時間內不用離開。他主動提出做“吐真劑”的實驗品,在履歷上多一筆成績,而且證明了自己的忠誠與可靠,撐得起所要擔的任務。

只是半個月實驗做完後,他進入了惡性循環:沒辦法好好睡覺-缺乏睡眠加重幻覺-分不清現實與迷夢不敢好好睡覺。為防止舌頭說出不能說的話,徐仲九給大腦下了死命令:不許開口。好幾次牙齒咬到舌頭,他把血咽下去,也不上藥,任舌頭帶著傷腫脹不堪。口齒不清也好,萬一漏出什麽,也有幾分推托的餘地。

好在,徐仲九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這不都過去了麽。他利利落落下了車,三步兩步超過前面那些拖兒帶女的,出了站。

天色仍暗,但路邊已經支起早點攤,熱氣繚繞很有幾分人間煙火的韻味。徐仲九挑了個餛飩攤,要了二兩小餛飩,又在相鄰的包子攤那裏要了二兩生煎、一籠小籠。他熱湯熱食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管舌頭上的傷不能碰鹹味。

吃完徐仲九叫了輛黃包車,找了家旅館住下來,狠狠睡了一覺。

夢裏有許多鬼,不過他不怕,這些人活著的時候都沒能把他怎麽的,難道死了就能變厲害?其中也有羅昌海,紫脹的臉,舌頭吐出來半截,瞪著銅鈴般的眼伸出手像要討命。

他覺得好笑。這人死了也是個糊塗鬼,冤有頭債有主,又不是他殺的,幹嗎找他?要不是遲到一步,沒準他還能做糊塗鬼的救命恩人。

影影綽綽,下一批出來的倒是人,花樹邊季初芝迎上來,“我們都在等你,一定要好好說一說近來那樁案子。依我看必須嚴懲,簡直把婦女當作家庭財物,居然說殺就殺。作為新青年,我們必須為死者做點事,不能讓她白白死去。”

他有一絲恍神,初芝和徐家那些只知道錢、權和享受的姐妹不同,盡管他不喜歡她,甚至有幾分厭惡,但也知道她是難得的。雖說她的言行高高在上,毫無實用性。

季太太、季先生,……還有,沈鳳書。沈鳳書伏案疾書,完全不是在人前的那付懨懨無語樣。然後,沈鳳書擡起頭,看了過來。

徐仲九心中一凜,已經不是朋友了。他挺直腰背,冷靜地看回去。怕什麽,他太懂沈鳳書,絕不會為一己私欲暗下手腳,相反還會因為他的舊傷成人之美。

這就是讀書人的面子,哪怕心裏想得要命,仍然要面子忍痛割愛,只為不能好女色。

徐仲九冷冷一笑。

她和你不是一路人,和我才是。

沈鳳書默然低頭。

徐仲九又是一笑,還有什麽招,只管使出來。見佛殺佛,他誰也不怕。

背後有腳步聲,他回頭,肋下一痛。

他瞪大眼,是她,捅了他一刀。

徐仲九在亂夢中醒來,才發現窗外是一汪烈日,一陣陣熱氣湧進來。早晚溫差大,他擁被高臥,出了滿脖子滿背的熱汗,也許也有冷汗,畢竟做了那麽個噩夢。

是時候去哄哄她了,徐仲九思索著。他讓她護送煙土,源源不斷的紅丸提煉出來,流入市場;又變成錢回到上頭手裏,一部分充為軍資,繼續打打不完的仗;另一部分沿途落入各級官員的口袋,成為他們財產的一部分。而她是在季家長大的,未必接受得了,雖說看在他面上肯幹,可時間一長沒準會有怨氣。而且那段路太亂,想必她很吃了點苦。不然,怎麽有那種夢?她要殺他早就可以動手,為什麽要拖到現在。

徐仲九理了個發,好好洗了個澡,穿上新買的襯衫西褲。對著鏡子一照,連他都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非常英俊。

就在徐仲九休生養息的同一天,明芝出手懲戒了李阿冬。

李阿冬和吳寶生如今是滬上出名的少年英雄,私下的不對盤也是人所皆知。據說有回小吳老板在共舞臺聽老生戲,賞戲班子五百塊。李阿冬見班主奉承得好,便賞八百塊要聽旦角戲,不拘閨門旦還是刀馬旦,哪怕老旦也行,反正他現在想聽。小吳老板一個眼色,隨從把一千塊拍在桌上,一付讓班主看著辦的神氣。

兩人耍意氣,班主不敢煽風點火,不由暗暗叫苦,年輕人火氣大,萬一鬧開砸了舞臺就事體大了。他是跑慣碼頭的老成人,然而半大小子擡起杠來簡直不可理喻,完全講不通。

班主畢竟有幾分見識,他不動聲色,趁戲院經理上前打圓場的當口,悄無聲息塞錢給兩邊的隨從。果然“家兄”說話有力,隨從們各自拉住自己的頭。其中有個小子機靈過頭搬出了明芝,“明天大老板還有事安排咱們,不如別聽戲了,去澡堂松松筋骨,明天也好幹活。要是知道您倆這麽大手花錢,她老人家又得叫咱們去碼頭。”

對精力過旺的左臂右膀,明芝向來只有一招,打發他們去做事;實在沒事做,去碼頭搬箱子,只當鍛煉身體。

寶生鼻子裏哼了一聲,“就數你勤謹?”

李阿冬卻是認真盯了一眼。這小子被看得背上發寒,強笑問道,“小李老板,我說錯話了嗎?”

李阿冬搖頭,“沒有。”

過了幾天,這小子無聲無息死在巷尾。他原本在街頭賣香煙,托了七彎八繞的關系到寶生跟前做跑腿,還沒兩個月就沒了,家裏哭得不行。寶生送去一筆錢,但人沒了就是沒了。

寶生一查,是李阿冬手下的一個小子幹的,找了來打個半死。

又過兩天,寶生的人遇圍,好不容易闖出來,有一個沒跑掉折在裏面。

寶生懷疑李阿冬下絆子,又拿不到證據,情急之下動了手。此時李阿冬已非吳下阿蒙,還手不在話下。這場大戰堪稱兩敗俱傷,李阿冬差點被踢斷腰骨,寶生被損招擊中,飽嘗“不可說”之痛,好幾天走路都直著腿。

鬧成這樣,明芝不管不行了。她雷厲風行,下面的人不敢瞞,一五一十從頭說起,追究源頭不過一句話:李阿冬覺得寶生有明芝撐腰,連隨從都敢壓他。

一大早,明芝喊李阿冬和寶生到練武場。

她並沒興致一一解說自己的安排如何公正,所以直截了當擺個起手式,朝李阿冬一點頭,“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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