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關燈
明芝料徐仲九定有後手,卻沒想到他來得這麽早,不過她也不是束手無策的弱雞,當下並不聲張,若無其事上車,看他要把她帶到何處。她原是要去馬家貨倉和寶生會合,此時一身短打裝束,腳脖子上綁了匕首,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防身,但心中並不慌亂。

到了無人之處,明芝咳嗽一聲,“車夫,走錯路了。”

徐仲九停下腳步,緩緩道,“太太,沒錯。”他剛才發力狂奔,此刻滾落的汗水打濕了粗布衣裳,映出背上的肌肉。明芝微微地有些酸楚,垂下眼睛不再看。徐仲九也不回頭,立在那裏默不做聲。

然而終是要說再見。

明芝擡起頭,“抱歉,我還有事。”

徐仲九一把握住她手腕,“跟我走。”見明芝不做聲,他嘆了口氣,“那邊也有你的天地,如今正在用人之際,以你的頭腦身手大可以搏正途。”明芝輕輕掙脫,“抱歉,我沒有為國獻身的覺悟。”她本要再諷刺幾句,堂堂之師做死士的勾當,比街頭流氓打架高明不到哪,但離別在即,這些卻是說不下去。

徐仲九伸手拂開她額前散發,“那麽就當為了我。從前你鎖著我要和我在一起,現在後悔了?”

從前種種,絲絲縷縷酸楚化作一點熱淚,眨眼間淚滴在衣襟上,明芝搖頭,清了清嗓子,“你走吧,不要做了拋出來的替罪羊。”她雖然不摻合政治的事情,但也知道各方勢力並不追求真相,而小卒子最容易被棄。

徐仲九只是笑,“明明還關心我,何必裝出冷冰冰的模樣。”他把她的短發繞在指間,“要是你怕我翻臉無情,我可以立誓,我徐仲九若是負了季明芝,便叫我死在她手裏,千刀萬剮不得好死!”

突然之間作此語,他又說得又快又急,明芝還沒來得及阻止,已經說完。

這下她也想長嘆一口氣了,固然她介意他的心狠手辣,卻也沒有任何指望老天幫忙的意思,俗話說願賭服輸,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麽人。

“你何苦-”話沒說完,明芝聽到一聲輕微的異響。她閃到徐仲九身前,看向拐角處厲聲喝道,“出來!”

盧小南雙手握槍,應聲而出,“我認得你。”這是說給徐仲九的,他目光躲閃著想避開明芝,倒像被槍指著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她。

徐仲九並不訝異,“你跟著我們跑了幾條街,想報仇?”他把明芝拉到身後,解開對襟褂子,“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來啊。”

盧小南一咬唇,“別以為我不敢。徐仲九,你出身大家,又受過教育,本該有番作為,才對得起家國的培養,如何自甘墮落替人做打手!”

徐仲九挑了挑眉,是個笑瞇瞇的模樣,“那我應該怎樣才能有番作為?”

盧小南語澀,旋即又轉強硬,“你加入覆興社做那人黨同伐異的工具,豈不辜負十年苦讀所學的法律!”

徐仲九嘖嘖兩聲,“好個大義凜然,實話告訴你,什麽家啊國啊,它們給我什麽好處了?我自生自長,誰給我好處我就替誰做事。你要是出得起價錢,我也可以幫你。”

“無恥。”盧小南牙縫裏迸出兩字,忍不住看向明芝,想看她聽到這種言論是怎樣的表情。徐仲九察覺到他的目光,又是一笑,“別看你二姐姐,她和我一樣。你們瞧不起我們,可你們住洋房出入小車,對世上的苦難知道個屁!道德?哼!”他冷笑道,“跟飯都吃不上的人講這些有用嗎?你們逼迫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時,有沒有想過她真正想要的,又有誰站出來幫過她?”

盧小南多多少少聽過明芝的事,此時被徐仲九提及,心裏一愧。他父親在世時曾經禁止他和明芝接觸,只為她離家出走,又誤入歧途,已經染黑,而他不願違背父親,確實遠著她,直到……父親去世。

徐仲九見槍頭向下,知道時機差不多了,盧小南已被說動。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徐某奉命行事,當日得罪之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除,不妨今天一命還一命。”

盧小南眼神茫然,搖頭道,“不成,那樣我也是隨意使用私刑,和你們有什麽區別。”說話間徐仲九已到跟前,猛地奪過槍,反而指向他,“前怕狼又怕虎,知道你父親為什麽成不了事?秀才造反,讀書讀呆了!”

盧小南一抖,片刻後反而鎮靜,命在他人掌中,何必做乞憐樣。

徐仲九隨手卸了子彈,把空槍還到盧小南手裏,“小孩子不要動刀動槍,要是傷了你,你二姐姐又要跟我鬧意氣。”他回頭朝明芝看去,卻見她已經走出甚遠,轉念間已經猜到她的心思,當初勸她嫁給沈鳳書的人可也包括他。放出去的已經收不回來,她已知嘗到自由的滋味,怎會願意放棄。

徐仲九啊徐仲九,他自嘲地想,今時今日,你還能拿什麽困住她,金錢,權力,還是柔情?

倘若明芝聽到他的心聲,卻是想說這些她都想要,但不能等別人給。她憑本事自取,是多是少都認。

貨倉已經聚了五六十個精壯青年,寶生自顧自專心碼銀洋,理也不理別人扔過來的話頭。寶生的幾個師兄站在一側,他們每月能從明芝處領到一份厚厚的薪水,足以吃香喝辣,因此鐵了心走這條路。

眼看眾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響,從嗡嗡嗡突破到聽得清話語,“小吳老板,什麽時候開工啊,家裏還等米下鍋。”

寶生放好最後一塊銀洋,頭也不擡,“急什麽。”貨倉大門緊閉,外頭並不太平,同樣聚了上百個青年,個個面生橫肉,不是良善之輩。相較之下,貨倉裏這批絕對非專業人士,有街頭的小混混,紗廠工人,拉黃包車的,平時最多握過菜刀。寶生的態度讓他們很不滿意,一時七嘴八舌,無非要打趕緊打,打完收工。

場面頓時亂了起來。

寶生隨手抽出砍刀,往身邊的箱子就是一刀,箱子裏的銀洋流水般淌出來。手腕一振,他拿刀對著眾人一指,“錢,老子有的是。你們想拿?看你們的本領。一會誰是英雄誰是狗熊,清清爽爽。”他皮笑肉不笑,“不過,誰要是拿了錢不出力,別怪老子不客氣,我吳寶生的錢可是會咬人的,至於會咬掉什麽我就不知道了…”

他昨天受了傷,此時半張臉青紅交錯,但在場的都知道他年紀雖然小,倒是個狠角色,沒人敢觸他的虎須,一下子靜了下來。

寶生森森的目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走了一回,活像剛出籠的餓獸,是擇人而噬的神氣,連他的師兄都打了個寒顫。

師兄們剛要說兩句話把氣氛圓過去,寶生滿臉的猙獰突然一收,他躥到後門,迎了明芝進來,湊在她耳邊低聲道,“人都在這裏,就是沒幾個出色的。”

聽到的人不少,但誰也不敢在明芝面前鬧,這位不愛說話的老板砍人如砍瓜,比小吳老板還兇惡,據說是經過大場面的。

明芝對眾人輕輕一點頭,視線落到桌上白花花的銀洋上。她走過去,握了一把在手上,笑笑道,“各位,這可是好東西。”

一石入水,盡是由衷的讚同,“是啊是啊。”

明芝放下銀洋,“不瞞大家,幾年前我身上一個子都沒有,窮得只好去賣命。好在運氣不錯,如今日子不錯。”

下面又是一片應和,“您老客氣了,哪止不錯啊-”

明芝仍是笑,“咱們守著花花世界,光看別人發財,心裏癢不癢?”

“癢!”“富貴險中搏,今天拼了!”“幹!”……

明芝示意,自有貨倉的夥計推開大門。她抄起家夥走在前頭,寶生跟在旁邊,手臂一揮,“上!”

當日馬家貨倉又是一場血戰。

巡捕房這邊有顧家少爺的知會,不能扣馬家的人,那邊也不是省油的燈,同樣有勢力來打招呼,因此裝聾作啞兩不幹涉,事後才去抓了幾個小貓小狗。因為收了錢,光把抓來的人投進牢就算了,沒動用刑罰。

大戰持續了半個多月,天天開打,明芝的賞格給得高、付得勤,居然撐了下來。到後來顧先生瞧不下去出面做中人,從此以後正式有明芝的一塊地頭。只是夜半清點財產,明芝忍不住肉痛,恨不得立馬接幾樁生意把家底補回來。

還是寶生勸住了她,先把場面做大,不愁沒有進帳,別的不說,馬家的分成得提一提。

跟陸芹對峙數天,明芝收到一筆款項。她把其中的三分之一分給寶生,三分之一分給寶生娘和娘姨,剩下的才鄭重地存入銀行,當作招財進寶的種子,希望存款日長夜大,早點金山銀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