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船上呆久了,回到陸地仍晃蕩蕩的,明芝雖是累,迷迷登登的睡不踏實,窗邊才露曙光就醒了。她睜開眼,恍惚數秒後才定下神:回來了,這是家。

黑暗中只能看到家具的輪廓。自從徐仲九走後,明芝把他給添置的梳妝臺貴妃榻都給清了出去,房裏空出許多地方,清爽疏落不少。

想到徐仲九,明芝心頭一熱,連帶著腮幫子耳根全燒了起來。她翻身起床,想他做甚,該幹什麽還幹什麽-要不是自己有這份能耐,再想他,他也不會回來。

明芝洗漱過便到樓下活動筋骨,見寶生已經在紮馬步倒是一喜,小孩子是該勤謹些。寶生一無家世、二來已經半大不小,靜不下心讀書,能走的路不多;她願意幫寶生,但也給不了世俗中的正途,而跟著她,不強是不行的。

她略轉了轉手腕和腳踝,把寶生叫進空房,讓他跟自己練練。

寶生說好,一邊擺開架勢。他倆一個師傅,但男女有別,師傅量材施教,明芝是輕巧功夫,以弱勝強、以柔克剛的路子,寶生年紀小身體好,可以慢慢朝銅筋鐵骨發展。

明芝見他準備好了,如同暴風驟雨一般攻過去。寶生初時應接得還算從容,幾下之後就有些氣喘,一不留神被明芝抓住手腕,如果這是真的動手,接下來便是肘擊關節。現在麽,明芝一笑,松開手笑道,“別想著讓我。”

寶生臉一紅,認真拿出力氣,不過第二回 合還是明芝占了上風。她腿長,不輸一般男子,一腳踢出停住了-寶生以為要躲不過了,眼瞪得圓圓的,呆住站在原地。

明芝收腳,“再來。”

練了一個多小時,出了一身大汗,明芝洗完澡出來,早飯已經放在桌上,屋裏屋外也被收拾得幹幹凈凈。她端起碗,註意到寶生娘在給娘姨使眼色。

娘姨姓李,做得一手好菜,三十多歲年紀,每天把自己和廚房收拾得清爽利落,也不愛多嘴。明芝只知道她嫁過人有孩子,出來做工後跟家裏男人分了,孩子跟男人留在老家。

跟娘姨比起來,寶生娘風裏來雨裏去拖著三個孩子獨自闖過的,又救過明芝,雖然也守本分,但膽子大得多。

明芝朝兩人一招手,“什麽事?”

李嫂和寶生娘互看一眼,一前一後走到明芝跟前。李嫂低聲細氣說出一番話,原來她鄉下的男人又找了個女人,十年裏生了好幾個孩子,倒把她生的那個大的擠得沒地方呆了。那孩子找到這裏,想跟著親娘過。

李嫂跟男人分開時答應再也不進他家門,那會兒子才兩歲,十年裏沒再見過面。她清凈了十年,驀地裏被找上門,也是吃了一驚,然則吃驚歸吃驚,總歸是親生的兒子,養還是要養的。

明芝若有所思,“都說寧跟討飯的娘不跟做官的爹,當初幹嗎不帶著他走?”幫工雖然苦,也不是真的養不起一個孩子。

李嫂苦笑,“那也得他家答應,孫子怎麽可能讓我帶走。”誰想得到後來生那麽多,大孫子成了不要錢的小幫工,拖弟帶妹,做得不好就是一頓打。她吞吞吐吐地說,“他活是會做的,在這裏也可以搭把手做點事,過兩三年可以出去當學徒,……”

寶生娘寵兒子,不送去學手藝,反而學什麽武術,李嫂嘴上不說心裏暗暗看不慣,她見多了,游手好閑、打打殺殺,最後沒有好結果的多了。

“既然來了就留身邊吧。”明芝打斷她,“現在他人呢?”

李嫂一喜,她和寶生娘商量,估計以明芝的性格不會不同意,但得到答允還是高興的。“他在門外。”明芝給的報酬豐厚,李嫂願意長久做下去,不肯輕易得罪她,“前幾天就來了,我讓他住在我的一個小姐妹那裏,沒得到您的同意不敢讓他進來。”

明芝光是笑笑,看得出李嫂的用心良苦,不過用不著,一個孩子而已。

李嫂當即讓兒子進來給明芝行禮。那是個瘦骨伶仃的半大小子,又黃又黑,褲子太短,露出來的兩截小腿盡是傷疤,有蟲咬的,更多打出來的。

“他老子喝多了就拿他出氣,抓到什麽就用什麽打,背上也有傷。”李嫂說著動氣,眼睛紅紅的,“我在外頭怎麽知道,總想好歹是親爹。”寶生娘也跟著抹眼淚,“作孽。”

明芝沈默不語,還是寶生打破僵局,“姐姐你今天要上學,快吃了早飯出門吧。”寶生娘聽見他不喊太太叫姐姐,悄然伸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寶生忍住痛,眉也不皺,不動聲色繼續說,“車子已經等在外頭。”姐姐動了憐憫之心,他看得出,他不喜歡這個李阿冬。

到學校是另一種熱鬧,同學家境不同,有錢人家的女兒在這裏讀書無非是多個消遣的去處,頗多中途退學嫁人的。因此明芝請假多天不來,眾人不以為異,只當她好事將近,完全沒有想到竟出了這麽一趟遠門。倒是校長找明芝談了一回心,怕她在壓力之下隨便嫁給顧國桓-顧家雖然有錢有勢,畢竟不是正道。

校長早年就讀體操學校,有感於“強身健種,繁榮我中華民族”的主張,靠做體育老師的薪水辦了這所體專,十幾年裏從十數個學生發展到現在,算得自強自健的女子楷模。明芝老老實實接受了這番關心,答應若有困難就開口求助。

從校長那裏出來已近放學時間,顧國桓和他那輛鋥亮的雪佛蘭等在門外,招來不少註目。明芝若無其事,收拾了書包-校長關心得真切,她也跟校長說真話。顧國桓的父親是地方上的大流氓,他本人卻不錯,除了時常唧唧呱呱說八卦、花錢大手大腳了些外,沒什麽不好的地方。

要論到兇惡,只怕自己是他的無數倍,明芝想著,坦坦然上了顧國桓的車。

顧國桓也是操勞一天。貨輪沒有空走回程的道理,這一天跟著管事學習其中門道,他作為大少爺累得腰酸背痛,不過晚上還有精神陪明芝去看場電影。

明芝婉拒了,也沒留顧國桓吃飯。

家裏有客。

寶生娘小心翼翼,“她說是您的老朋友,非要進來等。”

明芝看過去,客廳那頭陸芹朝她一笑,遙遙問道,“下課了?”

好一個老朋友。明芝的視線從陸芹的紅唇鉆戒上滑過,停在後面墻上的一片空白上。那裏徐仲九曾掛過一幅山水,取掉後顯得格外空曠,但那正是她喜歡的。

無事不登三寶殿。

明芝唇角浮起一個笑。

來得好。

見明芝沒趕客,娘姨上來換了道茶,又添兩份時鮮水果。杏子澄黃,楊梅墨紫,俏生生的甚是好看。陸芹拿了顆杏子,慢條斯理地剝果皮,“你這裏不錯,收拾得很整齊。”她十指尖尖,姿勢極其美觀,把杏子送到明芝手邊,“讀了一天書,累了吧?”

明芝不動聲色拿起杯子喝了口茶,“還好。”

陸芹把杏子收回去,慢吞吞地握在手裏啃,“也是,季家的人怎麽會怕讀書。”

明芝垂眼看著杯中的茶水。除了自說自話的顧國桓外,家裏幾乎沒有外客,拿來待客的茶葉也是顧家送來的明前,芽尖細嫩,泡出來一汪碧清。她突然就沒了耐心,不想再跟對方兜圈子,秀眉一揚直截了當問道,“什麽事?”

陸芹心頭一跳,拿手巾抹過手,識相地說了來意。她現在跟的男人剛死了老子,家裏不服他拿了家產的大頭,鬧得不可開交,有心想請顧先生幫忙“說話”,“勸勸”鬧得最兇的幾個。然則顧先生豈是輕易能請動的,有道是請客容易送客難,只怕付不起請動之後的代價,所以陸芹想從明芝這裏走顧國桓的路子。雖說顧國桓不理外務,但畢竟是顧家的獨子,說話總有點份量。

“事成之後必有重酬。”陸芹加重語氣。

好一個必有重酬,明芝笑了起來,拿什麽去酬顧國桓?顧國桓短了吃還是少了穿,要在外頭找錢?

她想了一想,“三十萬,加一成股份。”

“啊喲-”陸芹剛要坐地還價,被明芝的眼神嚇住,訕訕地說,“一時之間沒有三十萬現金,最多拿得出二十萬。”

“那就二十萬,股份要正式立契。”明芝也加重語氣,“早完早歇。”

說定了價,陸芹匆匆告辭。

起身的一瞬,她縱是穿的松身旗袍,仍被明芝看出端倪:小腹微隆,分明已有四五個月身孕。

一時間明芝真不知作何感受。

陸芹避過明芝的目光,掠了掠發絲,“幫完這個忙,以後不來煩你。”

到晚飯時分,娘姨仍不見明芝下樓,不由得看向寶生。寶生娘會意,使個眼色給寶生,示意他去叫明芝。倒不是她們嘴饞或是怕餓,下午那個女客走後,明芝顯然心情不好,關在房裏已有一段時間。他們幾個如今都在明芝手下吃飯,替主解憂也是應該做的。

正在這時,樓上傳來開門聲,明芝在樓梯口探了半身,“寶生,上來。”

寶生跳起來,三步兩步趕緊上去。

陸芹說的時候明芝已經有了決斷,她打算自己拿下這註生意;至於怎麽拿,一時之間尚無具體方案,但也不急,反正陸芹也要回去和男人籌措相關事宜,總有個三五天的時間。

不過靜心一想,明芝覺得此事不難。她叫上寶生,兩人關起門來商量了半小時,更是有了七八成把握。人手,寶生那裏認得一幫師兄,那些人出師門後高不成低不就,平時也會做些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事。俗話說窮文富武,雖然精武那裏規矩多,但也管不了那麽多。再有就是上下打點,顧先生那裏,巡捕房那裏,都少不得。

只是還缺一個領頭人。寶生想來想去,非得有個狠角色才壓得住陣,不是心腹使不上勁,雖說自己年紀小了點,但蜀中無大將,廖化充先鋒。

想到這裏他呸了一聲,都說自古英雄出少年,他倒好,自己先瞧不上自己。

寶生拍胸脯,“姐姐,這事包在我身上。”

明芝郁郁寡歡了整個傍晚,被他這樣子給逗樂了。她彎起手指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彈,“你?再過十年。”

寶生不服氣,又怕誤事,耐心勸道,“姐姐,動手時沒輕沒重,沒人壓住一打就散了。”

明芝擡起手做了個砍的樣子,“有我,你不用擔心。”

寶生一楞,急道,“混戰時沒個準頭,你不能去!”

“我說了算。”明芝打開門,把他往外一推,自己也跟著下樓,“現在-吃飯!”

要麽不做,做就做到底,她冷冷地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