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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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明芝和徐仲九一前一後從外面進來。明芝穿著青布長袍,徐仲九是襯衫西褲,外套拿在手裏。如今已是季春時分,北地早晚涼,不過走動後就熱了。

多天住下來,茶房已經知道“小日本”看著冷漠,其實並不難侍候,因此只是打了聲招呼,隨口道,“今兒要變天,一會兒您兩位出門時別忘了帶上傘。”

徐仲九笑笑說好。

下雨天不方便行動,明芝皺了皺眉。她跟徐仲九已經把城裏城外的道路摸得滾瓜爛熟,但一直沒遇著下手的好時機,一天天耽擱下去,也不是事。平時不覺得,這一出門,明芝時不時想起自己的小家。都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狗窩,可不是自家的才舒適自在,外頭再好也不是她的。

到樓梯拐角,徐仲九加快步伐,替她撣掉肩上的一片落花,對她微微一笑。他雖然也急,可比明芝多活了幾歲年紀,耐心相應要好得多。明芝懂他的意思,回以一笑。她是鵝蛋臉,不笑還罷,笑時滿溢青春氣息,說不出的甜美婉約。

徐仲九心裏微動,剛要湊上去再說些話,距他們幾步之遙的一間客房傳來聲響。他看過去,發現站在門口的是軍閥的保鏢,此刻正唯唯諾諾聽著軍閥發號施令,有關安排車輛和侍從的。軍閥大概沒睡醒,語氣頗為不耐煩,雖然聲音不大,但句句帶粗,直沖保鏢發作。

閃電般的一瞬,徐仲九刷的回頭看向明芝,明芝刷的擡起頭。

一秒之間,兩人不約而同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做!

無須言語,徐仲九掉頭往樓下奔去,而明芝大步上前,擡手就是一槍。

保鏢應聲倒地。

明芝毫不停頓,一腳蹬開房門,對著目瞪口呆的軍閥連開三槍。她並不檢查對方死活。

也不用檢查,紅的白的噴得到處都是,要是這樣還能活,那也沒辦法了。

隨著槍聲響起,樓上樓下的腳步亂作一團,但同是往這邊來的。明芝按照事先和徐仲九約好的,踏上窗臺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明芝在地上打了個滾卸掉勁道。與此同時,一輛車子在她旁邊剎停,發出尖厲的摩擦聲。徐仲九探出身,朝樓上開了數槍,不在傷人,只為逼退窗臺那裏的追兵。他並不戀戰,等明芝一上車便縮回車裏。

不等明芝關好車門,徐仲九已經把油門踩到底。

發動機經受如此重壓,爆出一聲濃重的嗚咽,在零亂的槍聲中如同離弦之箭橫沖直撞,奪路而逃。

沒跑出城大雨就下來了。烏雲退散,灰白色的天幕嘩嘩地倒下雨水,雨刮搖擺得吱吱作響,明芝在座位上脫下外袍,換了身短打。他們本來也沒什麽行李,必要的東西早已放在車裏,隨時準備事了撤退。

徐仲九把車開得風馳電掣,是一付咬牙切齒的急相,幾乎可以說猙獰了。他的目的地是天津,等到天津和站點接上頭,才能算脫離險境。明芝換好衣服後默默坐著,手始終沒離開槍,心裏卻是一片寧靜。她覺得自己極其古怪,更喜歡看徐仲九翩翩外表下不好看的“真相”。

等進了天津市區,徐仲九才深深吐出一口長氣,突然覺出疲倦。這路上顛簸不平,又需要全神貫註於路線,他也算拼了老命,不光眼酸手酸腿酸,連屁股都酸。然而能夠平平安安脫身,辛苦些也值得。

停下車,他轉頭看向明芝,她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對,他嘴角上翹,伸手替明芝撚去耳垂上一點血跡。明芝沒有躲閃,任由他動作,只是耳垂慢慢熱起來,漸漸漫延到頸項。

他倆住進租界的一處公寓,等風聲過後打算坐船從海上走。

明芝原是不習慣北方水土,只覺飲食粗陋,盡是大魚大肉,比不上江南細膩,一飲一食無不精心細做,更不用提北方連喝的水都帶著股土腥味。她雖然沒把牢騷說出口,但徐仲九哪會沒感覺,等事情完結得順順利利,他才有了心思慢慢哄她歡喜,經常親自下廚做菜。

有回買了新鮮的黃花魚,他做了一桌魚菜,有南方的糖醋燒法,也有北方的鍋貼黃花魚,還有剔出魚肉做的餛飩。

“怎麽樣?”他期待地看著明芝的表情,“聰明人做什麽都行,我要是做個廚子,肯定也是個大廚。”

他大言不慚,明芝故意搖頭,“略帶腥氣,湯也不夠鮮。”

“不可能。”徐仲九奪過碗,挾起餛飩細嚼慢咽。為了除腥,特意取的魚背上的結實肉,加上好花雕釀過,又用七精三肥的肉和在一起拌的餡,而湯是以雪菜吊的鮮頭。雖是家常手工,但也不輸於館子,吃在嘴裏又香又嫩。他嘀咕道,“不喜歡別吃。”

明芝只管左一筷子又一筷子去吃桌上的魚。一口菜一口酒,別提多美。

徐仲九知道她故意逗自己,也不和她置氣,倒了杯酒舉杯敬她,“祝我倆前程似錦。”

花雕入口平和,後勁卻足,喝過幾杯兩人臉上浮起紅暈,想起往事,不知不覺不敢直視對方。

還是徐仲九打破僵局,“著你的道後,我已經很久沒喝酒。”

明芝握著杯子,金黃色的酒液微微蕩漾,她不想替自己辯解。

徐仲九一笑,又舉杯在她杯上輕輕一碰,“不過也好,不然錢是多了,可沒現在清凈自在。”他搖頭嘆道,“也不知你家怎麽教的,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明芝擡眼淡淡瞄來一眼,徐仲九連忙閉嘴,“是我的錯。”俗話說酒是色媒人,他借酒勁問道,“你有什麽打算?”

明芝不知道,如今自由是自由了,錢也有一點。若想闖一番,她畢竟是女子,只怕滿天風雨;若是嫁人,不提是否甘心洗手作羹湯,先是心上仍有一個人在。他時好時壞,卻是闖進心扉的第一個,又時不時來撩撥一番,讓她怎能輕放。

“你呢?”她反問。

徐仲九轉了轉杯子,沈吟著說,“當然是爬得越高越好。”他朝明芝靦腆地一笑,“不瞞你,我確實利欲熏心。從前光想著把踩過我的人都反踩到腳下,最早的那些確實被我踩下去了,可又有新的出現,所以我不能停,也不想停。”他放下杯子,握住明芝一只手,十分懇切地說,“不提別人,只說顧先生,他想用你,他兒子喜歡你,我就不好和你親近,免得什麽時候不明不白做了枉死鬼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明芝抽出手,波瀾不現地實事求是,“那我看你還得奮鬥許多年。”顧先生和幾條道上的人都打得火熱,徐仲九想擺脫,談何容易,除非遠走高飛。

徐仲九心平氣和,“他會老,我還年輕。”闖世界,還不都是闖出來的,花花世界哪見誰能一直霸住了不認老。他又握住明芝的手,斬釘截鐵道,“不到那一天,我絕不死心。”

明芝未曾想他有如此野心,一時間楞住了無話可說,可回心一想,難道顧先生之流不是這樣過來的?大浪淘沙,就算被風浪卷走,也好過無知無覺,做一世別人的墊腳石。她何嘗沒想過,不要別人安排她的此生。

徐仲九見她眼神閃爍,從驚訝、迷茫至堅定,心知對她有所觸動,一時也不知是喜是悲。喜,人生難得一可以信任的幫手;悲,洪流中哪容易立足,何況女流之輩,只怕殞身無地。他輕輕舉起她的手,送到嘴邊輕輕一吻,卻是什麽都不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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