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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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芝踉踉蹌蹌走在夜色裏。

她沒有去處,生她養她的家不能回;沈鳳書那裏,她好不容易才不虧不欠;而徐仲九,她現在還不能想。

她渾身上下都痛,腹部更甚,一陣陣熱流淌下來。但比起死,她更怕回到那裏。

她想她是寧可去死的,反正什麽也沒有了,死不足惜。

家裏的傭人吵架時經常說“黃浦江沒裝蓋子,你去跳啊”,現在她正朝那裏去。哪怕是用爬,她也會爬到。

要是還有錢吃點東西就好了。

餐館雖然已經打烊,霓虹燈卻仍在閃爍。明芝記得自己和父親在這裏吃過飯,兩菜一湯,湯是腌篤鮮,菜是雞頭米炒蝦仁和清蒸鰣魚。父親平時對她不茍言笑,但菜上來的時候卻親自動手,給她舀了一大勺蝦仁。

蝦仁是河蝦剝的,清淡鮮美。

她大大地咽了一口口水。她屬於不饞的人,就算小孩子時忍不住,經過十幾年的教養,早就懂得在餐桌上不可以總挾一盆菜,也不會多吃。

季家的廚師很會做菜,哪怕普通的炒時蔬也比外頭的好吃。大師傅自稱是他加的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吊出蔬菜本身的鮮頭。

明芝想到初春時分的蔬菜,忍不住又直冒口水。她剛吃素的時候每天都覺得沒吃飽,要偷偷在外面買素點心吃,但時間一長就習慣了。清明前的馬蘭頭、薺菜、枸杞藤,樣樣都好吃,拌香幹,再淋點麻油,香噴噴的。

不過女子的胃口總是小,她就不明白徐仲九怎麽能吃那麽多而不撐著。

明芝心口一痛,她現在還不能想他,一想就沒有力氣。

舞廳剛剛散場,紅男綠女嘻嘻哈哈湧出來,上各自的車。

有人輕輕哼唱,“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麽過,我的心也碎,……我的腸已斷,我就只能去闖禍……我不管天有多高,更不管地有多厚……只要有你伴著我,我的命便為你而活……”

明芝被他們擋住路,半蹲在路邊,此刻聽到這熟悉的歌曲,不由擡起頭去看唱歌的人。那是位年輕的小姐,聲音清脆嬌柔,穿著條時髦的跳舞裙,她轉了個圈,側頭問身邊的男人,“要是我真的闖了禍,你會怎麽樣?”

男人摟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話。年輕的小姐哈哈笑起來,搖晃著他的胳膊,“詹森,我實話告訴你,昨天我告訴你妹妹,我正在和你交往。她說要告訴你們的母親,我算不算闖禍?”

明芝記得,這年輕的小姐姓胡,她家裏開家雜貨店,經常跟在百貨公司家的小公主旁邊。原來經過那麽多事,時間才過去兩年,胡小姐還沒找到合適的婚姻對象。

詹森仿佛生氣了,不耐煩地拉開車門自顧自上車。胡小姐生氣地直跺腳,但夜已深,實在不是大發嬌嗔的好時機,她還是跟著他走。

明芝剛要站起來,另一批人湧出來。看見其中的一個,她連忙蹲回去,把臉埋在膝蓋裏,免得被那人發現。

“哪裏來的小癟三,滾!好狗不擋道。”

“火氣別大,又不是小年輕,少動無名火。”那人溫言細語哄著男人走了。

看著他們的背景,明芝很佩服她,短短一年她卷土重來,看樣子已經有了新的人。作為親母女,明芝絲毫沒遺傳到她的本事。

旗袍的衣角拂過明芝的手,那人放下兩塊大洋,“去找個大夫看看。”

她說完就走,明芝拿起錢,感覺到身邊的虎視眈眈,那是常年駐紮在那的乞丐們。

明芝緩緩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目光到處,他們收回視線。

死之前,要吃點東西。

有了錢,明芝更是大大咽了一口口水。她覺得冷,和很餓。

即使是一碗小餛飩也好,她知道街頭巷尾會有這樣的攤子。

明芝看到燈光,卻終是沒有吃到東西。

她是被臭味熏得醒過來的。

明芝睜開眼,幾乎以為睡在了垃圾堆。大概來說,她躺在一個草席編的窩棚裏,旁邊有兩雙亮閃閃的小眼睛,而門外,假如那也能算門而不是狗洞口,一個大嗓門正在和另一個大嗓門用方言吵架。他們的方言宏亮而帶環繞效果,讓她的頭片刻間嗡嗡蕩起回聲。

“娘-她醒了!”小眼睛同時扯開嗓門大叫。

明芝差點沒被他倆的聲音轟倒,幸好,有臭味撐著,她想暈也不行。

外頭的一個大嗓門停了戰,鉆進窩棚。

經過一陣嗚哩哇啦的對話,明芝知道自己被這位大娘救到了她家的窩棚。大娘自顧自地說了許多,她是收垃圾的,家裏沒男人,只有兩個小崽子。淩晨她在路邊看到明芝,便把人帶了回來。

“姑娘,你這是小月子了,得躺一個月養著。你家人在哪裏,我去叫他們來接你。”

明芝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鉆下去。

然而粗心大意的大娘仍然扯著她的大嗓門,“啊喲我的乖乖,你什麽都不懂,難道還沒嫁人有了私孩子?!啊喲喲作孽啊,你到底幹什麽的?我看你身上全是傷,不會是被男人打的吧?”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娘,什麽叫私孩子?”

然後被他們的媽給轟了出去,“滾滾滾!不是小孩子聽的。”她湊到明芝嘴邊,才聽到若有若無的辯白,“辦過婚禮的。”

就算沒辦過,在明芝心中,她早晚也會嫁給徐仲九。但不是這樣。

大娘揮揮手,“沒事,我見得多了,年輕姑娘被男人一騙就上當,越是不能有孩子越是來得快。”

明芝啼笑皆非。

大娘又湊上來,“我幫你洗過,放心,用的熟水。外頭那個殺千刀就是嫌我一大早倒血水晦氣,在那裏罵人。”她嘿嘿一笑,“姑娘,你留下來養好了再走,那兩個大洋就當你的食宿費。”

不等明芝答應是否,大娘站起來,力拔山兮大吼一聲,“小討債鬼,進來守著,姐姐要什麽拿給她,老娘我要去做事。”

兩個黑猴般的小人絲毫不受狹窄的門洞影響,同時撲了進來。大娘滿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這事就這麽說定。”

明芝在棚戶區躺了一個多月才能慢慢起身,大娘後悔莫及,深覺做了筆蝕本生意,一邊念叨一邊還是供應熱水以及薄粥。倒是兩個皮猴,某天日光下突然覺出了這位不知名姐姐的美麗,扭扭捏捏地發出讚詞,“姐姐你真好看。”另一個加以補充,“比這裏的姐姐們都好看。”

這裏也有年輕女孩,在紡織廠做工,掙回的錢還要養父母和弟妹。長期的勞累讓她們已經失去青春的光澤,而明芝,死裏逃生反而煥發出異樣的光芒。她的臉是一種瓷白,黑幽幽的眼睛格外大,深得讓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窩棚太淺,明芝每天都能聽到新鮮的活劇,嗜賭的父母賣兒女,婚嫁的青年籌不出一張床的錢。就連大姑娘懷上私孩子的,短短時間也發生了幾起,有的被工頭占了便宜,有的是跟人相好。每件事都能拿來當笑話,這樣的笑話也可能發生在講笑話的人身上。

她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人間地獄,而地獄裏的人並不覺得。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有從洪水裏逃生的,有在家鄉活不下去到大上海討生活的,這裏多的是機會,只要抓住機會就能發達。

明芝能爬起來後沒多久,也進了紡織廠做工。

她幹脆把稀拉拉的頭發又剪短了,自稱叫陸明,不知道的人還當她是個男孩。

每天上班下班,賺到的錢分一半給大娘,每天晚上吃大娘做的油渣白菜面糊,明芝發現日子也能這樣下過去。

只要她不去想徐仲九。

理智上她知道她的遭遇不是他的錯,他只想壓服她,像馴服烈馬一樣讓她服從他。情感上,她受不了。

明芝想自己真是變態,誰惹她誰倒黴。

“這家走失了一個大小姐,登了一次又一次啟事,還說找到人有厚酬。”大娘在晚飯桌上又提起這事,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看這上面的人跟你有幾分像,還有手上的傷疤,……”

明芝沒縮回手,“不是我。”

大娘收起舊報紙,喃喃道,“不是就不是吧。”

明芝對往事已經不再介意。她殺人,別人當然可以關她;她打傷人,別人當然也可以踢斷她的骨頭;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只是時辰未到。論她做過的事,老天對她也已經不薄,沒教她生在窮人窩,好歹吃過好飯、穿過好衣、受過教育,還想怎麽樣。

她現在就想多攢幾個錢,好跟大娘一家三口搬離這裏。春夏秋三季還好,等冬天一來,恐怕要凍掉小命的。兩個小皮猴告訴她,他們去年還有個弟弟,天冷了生病,沒多久硬梆梆沒氣了。

“娘哭得死去活來。”

這家沒有男人,弟弟的來歷是個問號,但孩子們並不介意彼此的血緣,為了生存他們來不及想太多。

在這裏,只有活下去才值得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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