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六層亂成一團。

控制室中，求救電話一個接一個的響起，隨著報警的聲音，出現意外的地方，監控畫面自動在屏幕上彈出——這本來是為了方便他們救援的，現在卻成了擊潰眾人意志的楚歌。

“啟動-6層材料庫中的實驗體身上的致死系統。”鷹眼男人說：“快！”

“可是這麽大的損失……”旁邊助手遲疑：“很多都是相當重要的實驗體，身上還有實驗沒有做完，資料裏重點標記過……”

“那就放過重要的，a級以下全部殺死！”他聲音果決：“還有引起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不惜一切代價，殺！”

“你敢？”

“我怎麽不敢？”

鷹眼男人道：“我是公司安保系統的總負責人，以後有什麽問題，請你向我的上級投訴。現在，送裴老出去。”

旁人面面相覷一陣，總算過來兩個人，軟硬兼施哄著裴老出去了。控制系統的人調出實驗體中總控系統，一一按下致死選項。

但是，在按鈕被按下以後，屏幕上的彈窗卻沒減少多少。

“怎麽回事……”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鷹眼男人聚集在其中一個彈窗上，技術員放大這個彈窗，使它占滿屏幕。上面是那只最先跑出來的灰熊。

灰熊的一只爪子落在地面上，斷口處的血液發黑，是中毒的癥狀。在場的人都知道為什麽，因為實驗體的芯片統一種植在右臂上，更為駭人的是，右臂上的傷口，明顯是野獸撕咬造成。

這種撕咬的痕跡，像是熊。

灰熊身邊站著那只精靈。他斷了一條腿之後，因失血過多，精神差了不少，而眼神中，卻讓人看出一種從沒有過的清明。如果只截出這雙眼睛，看見他的眼神，許多人都會很難過，眼神中匯聚著哀傷，茫然，悲憤，在一只野獸身上體現出可怕的人性化。

灰熊長長短短的叫了幾聲，把一只死去的同伴身體放在一邊，隨著精靈向一條通道奔去。

屏幕前的眾人驚駭的什麽都說不出來。

“如果我沒猜錯，這不是野獸的嚎叫，是一種語言……”技術員不禁問：“他們究竟是什麽？”

“是獸人，除了是獸，他們也是人。”

如果寒在這裏，他們會這樣回答他。

寒在林以寧耳邊絮絮叨叨：“恭喜你你的聖母人設完全沒崩，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把他們當做武器用一下，用完就扔了。沒想到你還會費勁喚醒他們。”

“我是打算這樣對待你的。”林以寧說。

剛才在他開門之後，林以寧和寒交流過，最終選擇了另一條路，沒有直接引誘他們過去。

寒拿出了一樣信物，林以寧用這項信物，召喚出了傳說中那個獸神的虛影。

那可是神，即使只是虛影，對林以寧來說負擔也不能說是不大，那一袋子能量結晶用完了，要不是寒幫他撐著，他幾乎要玩完。

事實證明他的選項是正確的，游戲公司這邊完全沒猶豫，就下了殺手。如果不是他的惻隱之心，暴露了行跡的林以寧在失去獸人大軍的幫助後，被控制只是分分鐘的事情。

恢覆神智後的獸人不需要他多說，直接往一個方向跑去。有著精靈血統的林以寧也聽到了，地底深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呼喚他，非要形容這種感覺，有點像他媽。

“吼。”一只狼在林以寧身前趴下，示意林以寧坐在他身上。林以寧沒拒絕，跟著他們上前。

獸人們一路狂奔，不需要幾分鐘，就來到了一扇大門前。在那裏，游戲公司的人正嚴陣以待。他們一共五個人，全副武裝，看架勢，有點把這層拆了都無所謂的勁頭。

在一群獸人身後，林以寧召喚出了他的白月歌。

他緩慢拉開弓弦，獸人們先動了手。

沒有慘叫和眼淚，這裏只有各種交戰的聲音，撕咬，射擊，鮮血噴濺。

林以寧長弓上面散發著瑩瑩微光，在冰冷而又明亮的白色燈光下，依舊不可忽視。他這一箭等了許久才有放出來的意思，隨著他逐漸拉開弓的動作，一顆幼嫩的小芽從箭與弓弦的連接處上長出來，爬滿了整個弓。

戰場中，一個人正被灰熊按在爪下。林以寧能傷到人，是因為他們的準備不足，當他們真正認真起來的時候，一切似乎又不同了，局勢正在逆轉，游戲公司作為百年前就能打敗大陸的獲勝者，顯示出了他們真正的實力。灰熊的爪子根本鉆不進他的防護服。

在僵持的一人一熊身後，有個偷偷溜到角落的人類放出了一槍。

子彈即將擊中灰熊的剎那，一棵嫩芽纏住了他。

林以寧放出的箭，沒有擊中任何一個人。落地生根，在冰冷的金屬世界中長出一顆郁郁蔥蔥的樹，它長出的枝條束縛住了每一個人。

“這是什麽？”

看見這一幕的所有生命都問出了這個問題。

大樹完全沒有傷害誰的意思，樹葉無風搖動，沙沙作響，似是安慰小孩的童謠。

“快去！趁現在這個機會，去殺了他。”鷹眼男人沈聲說，可當他說完之後，卻發現，完全沒有人回應他說的話，許多人看著屏幕上的樹，竟然看的癡了。

一個光團從林以寧身上飛出來，落地，變成人的虛影。

“寒？你還是，小醜？”站在樹下，林以寧問。

新出現的光團中的那個人，長相與他見過的天使一模一樣。

“叫我什麽都可以，寒這個名字一百年沒用過了，其實你每天叫我我還不太習慣。”寒歪著腦袋，對他笑了下：“我雖然有小醜的記憶，但其實我覺得我和他不是一個人。用你們的話來說，這叫什麽？時髦點叫切片吧。”

虛影中的人身後延伸出半邊翅膀，上面滿是血跡，羽毛七零八落，仍舊無損他的聖潔與威嚴：“又一次騙了你，不好意思，我是覺得我說自己是精靈，你能多信我一點。畢竟小醜在你心裏早就信用破產了是吧。”

“你現在再來廢話合適嗎？”

林以寧身後，這次出現了十餘個游戲公司的人。

“合適。”

寒俏皮的笑了一下，惡趣味的樣子裏透著點小醜的影子。林以寧突然感覺到，周圍紛亂嘈雜的聲音正離他遠去，血腥味與硝煙味慢慢淡了，鼻尖滿是植物的清新氣味。時間被無限拉長，一切都那樣的緩慢，唯獨寒一個人，他腳步輕快的走到電梯邊，按住了下降按鈕。

電梯毫無障礙的打開。

林以寧的視角跟隨著寒一路下降，來到了地下七層。

地下七層和他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沒有金屬色的走廊，冰冷的燈光，和規律而又無窮無盡的實驗室大門。地下七層是一個牢籠，只有足球場大，雲朵鋪成了一張床，上面躺著一個人。

和寒有著相同的樣貌，也只有半邊翅膀，他的翅膀是黑色的。

寒向他走進，從他的翅膀尖上拔下一根羽毛。羽毛離開翅膀之後，變成透明的樣子，打了個旋，然後逐漸升高，接觸到天花板，羽毛消失了。

林以寧‘看見’，羽毛通過了天花板，出現在地下六層的地面上。它沒有停息，繼續上升，與大樹融合。

大樹開出了一樹繁花。

地底下，寒輕輕吻了下小醜的額頭，兩人合二為一。

林以寧站在樹下，恍惚間聽見有人在唱歌。他覺得自己在白茫茫的雲朵之上，雲朵中又開出小花，遠處飛來幾個孩子模樣的小天使，在給植物澆水。

雲朵見水就融化了，小花也消失了，小天使被這一幕嚇了一跳，哭個不停。

寒還有著兩邊漂亮的白色大翅膀，他從遠處飛過來，卻沒安慰小天使，反而指著他笑個不停。小天使氣急，飛遠了，寒又拉他回來，蹲下，指尖在雲朵上點了幾下，雲朵上的洞被堵住了，重新開出小花。

鏡頭忽轉，還是那片雲層，卻沒了小天使也沒有了花。白雲上被蒙上陰影，寒從遠處走來，翅膀上血跡低落，在雲朵上溶出小洞。

他跪在了原地。

林以寧站在他身邊，聽見耳邊有個蒼老又疲倦的聲音：“寒，你要活下去，不論你遇見了什麽，都要活下去。”

一片羽毛落在他身上，修覆了他的翅膀。

“神……”

“父神……”

他們兩個同時這樣說。

林以寧忽然覺得清醒，他回到了走廊裏面。面前的大樹生長的越發茂盛，高度超過天花板，卻沒頂穿它，而是繼續生長。

林以寧若有所覺。

最後一枚種子是神格，神格通過星河倒影與他建立了聯系，他剛才看見的那一幕，是神格上一個擁有者的記憶。

他縱身一躍，跟著大樹一路向上，穿過地下五層……四層……三層……

最終到達地面。

地下建築正上方是一個廣場，灼熱的陽光下，人來人往。

大樹擺了下枝條，把他身上綁著的獸人和游戲公司的人扔下去。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大樹繼續生長。繁茂的樹冠裏，似乎通向另一個世界。

。

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微笑公司對林以寧他們的存在諱莫如深。原本他們還盡力將事態控制在他們所能掌握的範圍之內，但突然出現的大樹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廣場上的人們亂做一團，但樹依舊自由的生長著。

從公司大樓裏沖出來一群人，全副武裝圍著大樹。

“退後！請退後！”從廣場的喇叭裏傳出聲音：“對突然出現的緊急情況，我們即將采取措施，請在我們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有序前往安全的地方。”

林以寧站在一根粗枝上，冷眼旁觀。從樹冠的空洞裏，隱約能看見一點影子。

這群新出來的人與剛才的人不同，沒有動手的意思——左來動手也沒有什麽意義了，就算是殺了林以寧，眼前這棵大樹對他們造成的影響也不可挽回。他們在地上擺了一些儀器，信號放出，林以寧感覺到，他頭頂樹冠上的空洞在減小。

“嗚——”裏面發出若有若無的怪異的聲音，似乎在對抗著突然到來的信號。在空洞的另一頭，林以寧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那裏是雙魚城的中心廣場。

游戲世界裏的玩家們出力了，空間逐漸穩定下來。站在樹上，林以寧彎弓，搭箭，箭射出後，紮在機器上。箭中寄生著的植物見縫插針，在儀器上肆虐，很快，這東西即將變成一堆廢鐵。

林以寧再次將箭對準了幾個操控儀器的人，其中一個哆嗦了一下，立時就要跑。林以寧沒管他，繼續用箭對準剩下的人。

他們對視一眼，撤退了。

還沒等林以寧松口氣，廣場周圍的大喇叭上嗡的一聲後，發出一陣異樣的波動。伴隨著這樣的聲音，空間在急劇縮小。這樣的聲音不僅給空間帶來了影響，更是在攻擊林以寧。他感到一陣陣眩暈，仍是抓住機會，摧毀了周圍的三個喇叭。

再過上半小時，空間就會暫時穩定，至少他們不能無聲無息的關掉空間。

在可林以寧的攻擊範圍之外，沒幾分鐘又被推出了幾個大喇叭。

這似乎是無解，林以寧只有一個人，他完全不能抵擋。

“你在想什麽？”在地下，一個身影漸漸浮現出來。

不遠處有些圍觀者，還有公司大樓中，有不少人在向外看。這個人的出現，使他們忍不住一陣尖叫。

是寒。

這或許是林以寧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寒。兩個他融合之後，出現在林以寧眼前的那張臉依舊美的驚人，卻不似在記憶中的那樣聖潔——他早已墮落了。有著黑色翅膀的天使僅僅在羽翼邊緣有幾根白毛，裝飾似的，完全無法掩飾他的氣質。

這個形象最接近林以寧第一次看見的小醜。

比起天使，他更近於妖魔。

黑色翅膀的天使用六對羽翼卷起一陣風暴，在空蕩蕩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滲人。有他在，剛剛放出的聲音突然變了個調，空間不再顫抖，逐漸擴張，趨於平靜。

“剛剛那幾個人是來實驗的，你不知道嗎？”寒落在地面上，說：“他們找到合適的頻率才會動手。”

林以寧別過頭，突然眉間一皺，看向後面。在那裏，有幾個人正拿著槍對準他們。

由私密的地下轉到廣場，眾目睽睽下，他們不再想別的主意，依舊要殺死林以寧。林以寧覺得，這應是最後的戰鬥了。

“閉嘴，來應戰了。”他淡淡說。

熾熱的陽光下，蒼翠的樹木間與漆黑的羽翼旁，他是更明亮的色彩。

殊死一戰。

槍林彈雨間，天使的羽翼上再次染了血跡，林以寧身上不免也有些傷痕，時間流逝的似乎極快，又極慢。等空間通道穩定了……那又能怎樣？他還有餘力過去？

“吼——”

在最後的幾分鐘裏，林以寧從血跡裏擡起頭，看見即將穩定的空間通道裏，出現了一頭猙獰的骨龍。骨龍身後跟著一群人。

…………

事後林以寧想起來那一幕，總覺得有點想笑。

骨龍是茉莉，那天來的時候，這位新晉奶爸身上還別了個蝴蝶結——林以寧到底沒把小龍崽子帶出來，龍的孩子還是和龍過日子比較好，他也該這麽想。

事態向寒說的方向進行，卻也不那麽順利。突然出現的游戲世界引起了多方重視，地球和大陸想要得到他們應得的利益，還需要更長時間的博弈。

地球原本是星際世界的一部分，為了試驗被引人另一個位面的大陸中，在商量過後，游戲世界的玩家決定領大陸戶籍，沾一沾瘦死的駱駝高級文明大陸的便宜。

遍布副本的游戲世界被封存，所有人轉移到真正的西幻大陸中。地球的六十億人口分布在十二個大區中，合並後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認親。

林以寧倒輕松，他沒這需要。

乍然不被到處追殺了，他還有點不適應，所以他決定提前進去星際世界。

臨行前，端木瀟來了，他也只通知了這個人。

“來幹嘛？”林以寧說：“我只是說一下我要走，沒叫你們來送行——你們都不忙？”

端木說：“我忙什麽，現在無事一身輕。對了，樊子堯讓我對你說……”

“別說。”林以寧說：“不想聽。他還活著？”

“不聽就算了。”端木瀟聳聳肩：“事實上我對他能活著也很意外，他出來以後先來找的我，說他大徹大悟了，還道歉了，其實我也不怎麽想理他。現在大家不進副本打怪了，都在西幻大陸搞基建——我天哪還高級文明呢那房子能破成這樣……”

林以寧：“……”

看他表情，端木瀟終於閉嘴了：“好吧最後一句，現在在m22星系你還是通緝犯，註意安全。”

確實，林以寧在微笑公司大樓殺了人，這是石錘，他還制造了一條空間通道，按照m22星際的法律，他將面臨600年以上的刑期。

當然林以寧是絕對不會理他們的。

在得到神格後，林以寧雖然無法掌握，卻能控制一些東西，比如星河倒影。這個新生的小世界以曾經游戲世界副本的形勢依附與大陸上，除了林以寧沒人能進去。

大陸與星際直接相連的通道只有一條，就是林以寧的樹。所以很不幸的就是，他出來空間通道，外面還是微笑公司——括弧，面臨倒閉的——微笑公司的大樓。

“下次見面，你就是整個星際最成功的海盜了。”臨別前，端木瀟這樣說。

“我會的。”他笑了一下，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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