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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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海港城市鹿特丹,陽光明媚,市中心廣場上,白鴿飛起落下,毫不懼怕生人。三三兩兩的老人坐在長椅上,微笑著喁喁低語,孩子歡快的奔跑聲,嬉鬧聲,在廣場上此起彼伏。

“走過來,走過來,哎呀,又跌到,呵呵呵。”豐子涵壞心眼的笑聲,在Beursplein廣場上響起,雪白粉嫩的洋娃娃,跌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好像要陷在蓬蓬裙裏,轉頭看到另一個,正一步步走向目標,她眨著晶亮的眼睛,開始扁嘴想哭。

“又欺負我們小鳳哦——”熟悉的聲音,微微帶著甜意,一身利落打扮的妙妙伸出雙手,從背後把女兒抱起,對著豐子涵瞪眼睛。

“哼,動不動就哭,還是小龍乖。”眼看著抿著嘴的小男孩,專心致志,一步步地走到面前,豐子涵喜笑顏開,正要上前張開手,突然側邊有人,把小龍一把抱起。

“潯!”擡頭低叫,“又跟我搶”

“好啦,你每次都抱著玩個不停,小龍會被你寵壞。”懷裏的小孩,看到熟悉親切的臉,抿緊的嘴翹了起來,看得任潯一臉微笑。

“你電話講完了?”

“講完了,”他隨口回答,然後轉身將孩子放到妙妙身邊,“涵,你跟我過來一下,妙妙,你一個人待一會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放下女兒,妙妙咪咪笑。

“幹嗎?”豐子涵一頭霧水。

“嗯——去買冰激淋。”

“餵,有沒有搞錯,現在很冷——”被拖著就走,豐子涵的聲音,飄散在空氣裏。

“冰激淋——”身下有小小的聲音重覆著剛才的詞,陽光太好,妙妙瞇起眼睛,蹲下身子,笑嘻嘻地開口,“哦哦,小鳳會說冰激淋啦,再說一遍。”

“冰激淋——”小女孩也嘻嘻笑起來,非常配合,旁邊男孩細長的眼睛,微微可以看到鳳眼雛形,這時候小小瞇起來,仿佛有點想笑,又仿佛有點看不下去。

一大一小兩個女生,還在那裏笑得開心,身後突然有陰影籠罩過來,不及回頭,一雙溫暖的手抄起他,想叫,但卻已經被人抱了個滿懷,擡起頭來,看見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微微笑著,並不看他,只是看著前方。

“小龍——”妙妙一驚擡頭,突然聲音頓住,微張著嘴,竟然作聲不得。

周的聲音,低而柔和,一如既往,“妙妙,過來。”

熟悉的臉,熟悉的聲音,本以為這一生,再也看不到,再也聽不到了,再怎麽眷眷不舍,再怎麽刻骨銘心,夢裏重溫了千遍萬遍,醒過來總是只得自己一個人,只有自己一個人。可是現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微微笑著,分開的數百個日子,突然化作浮塵,在面前轟然飄散,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楞在原地,張口結舌。

見她不答,他微笑稍稍凝住,“妙妙——”

努力再努力,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周——你先把小龍放下。”

微有些遲疑,但他還是順從地放下孩子。然後邁步,就要走近她。

“等一下!”妙妙伸出一只手,阻止他,“你別過來。”

周頓住腳步,眉頭微微皺起,一向平靜無波的眼裏,突然暗潮洶湧,“妙妙,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已經都說過了,從此以後,不再見我,你忘了嗎?”

“妙妙,你不能明白嗎?”千言萬語,突然梗在嘴邊,一直以來,天大的事情,他不過三言兩語,可現在,面對自己最愛的女人,竟然難以表達。

“你要說什麽?我已經結婚了,和子涵孩子都生了兩個,就在你的面前,你還要說什麽?”突然語速加快,妙妙低下頭,只是不看他。

從來沒看到過她這個樣子,周突然語塞,“你跟豐子涵——?妙妙,你不是以為,我會不清楚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吧?”

“我不管,”她還是低著頭,聲音微微顫抖,“難道你要我拋棄子涵嗎?”

突然有聲音插進來,悄悄站在一邊有一會的豐子涵,這時終於忍不住,撥開任潯的手沖過來,“拋棄我好了,妙妙,你真的不用顧慮我的感受。”

啊——!?眾人無語,一片沈默中,妙妙終於破功,擡起頭來,眉眼彎起,笑容裏淚水晶瑩。

“涵,跟我過來。”

“幹嗎?我又沒說錯什麽——”

“快點過來。”

身邊所有的聲音,瞬而遠去,下一刻,妙妙落入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懷抱裏,溫暖契合,周的雙手,緊緊擁住她,雙唇壓下來,竟然微微顫抖。

遙遠傳來陌生的聲音,輕快急促,很久才發現,那原來是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砰然作響。心裏無數個小小的糾結,突然一個個掙紮著爆開,不斷發出歡快的嗶蔔聲。

“嘩——!”身下傳來的小小驚呼聲,將他們兩個驚醒,低頭只看到兩個寶寶,頭仰得高高的,四只晶瑩透亮的眼睛,在下面努力地瞪得溜圓。

尾聲

淡綠的墻紙,隱隱有精致的暗紋,維多利亞風格的小床,白色的蕾絲花邊一直垂到地上,正面對著床的墻面上,有手繪的喬木,小朵的薔薇花,艷艷綻放,在一片蔥蘢中,精致可愛。

“只是下午,就睡著了啊——”立在床邊,看著小鳳嬌嫩粉白的小臉,周目不轉睛,語氣微微驚嘆。

這有什麽稀奇的——小孩子不都是要睡午覺的嗎?妙妙在旁邊楞住。錯過兩年,突然可以盡情享受天倫之樂,所以父愛泛濫了吧?雖然可以理解,但自己被小小忽略,她還是有點接受不了。有點不滿意,她憋住氣不回答。

回頭看到她微微皺起鼻子,周莞爾一笑,側頭看了一眼那株薔薇樹,低聲問她,“你畫的?”

“嗯——漂亮嗎?”

“小龍有沒有?”

“有——不過——”還沒說完,手已經被他牽住,往另一間房走去。掌心溫暖,因為許久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幸福,她的手指,微微一抖,卻立刻感覺到周十指收緊,擡起頭,只看到他的側臉,行走間,突然眼梢斜飛,對她微微一笑。

啊啊啊!娘娘!睽違已久的刺激,讓她立刻滿臉暈紅,短短幾步路,她走得根本是雲裏霧裏,如果不是被周牽著手,那熟悉的房門,簡直就摸不到了。

小龍的房間,推門進去完全不同,淺藍的墻紙,床架暗色木紋,線條簡單優美,小龍也已經睡著,雙眼細長,嘴唇薄薄的,睫毛投下的暗影,隨著呼吸微微浮動。

“很像哦——”來回看著面前的一大一小,妙妙突然發出小小的驚嘆。

沒有答她,周看著床前墻上的巨幅畫作,楞住了。

“也是你畫的——?”良久,他才開口問了一句。

“呃——這個,是子涵畫的。”妙妙低下頭,懺悔了,子涵,讓你不要亂來,你看,出問題了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是創世紀吧?”周的聲音,還在繼續,慢慢地,多了一絲笑意。

“小龍,好像也很喜歡吶——”喃喃解釋,希望子涵不會死得太難看。

“妙妙,”周突然回過頭來,低聲喚她。

“啊?”擡起頭來,只看到他立在面前,鳳眼裏波光流動,笑意微微,聲音突然無盡柔軟,“你的房間呢?我很想看看。”

突然被這樣的無邊春色震住,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自動自發地立在自己房間門口。可恥啊——兩年的時間,毫無長進!

周一手推開門,另一手還牽著她,陽光正好,但房裏白色窗紗低垂,將所有的明媚過濾成柔光一片,熟悉的房間,兩年來每天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什麽模樣,可現在身邊有他的氣息繚繞,突然變得陌生,耳邊突然響起輕微的閉門聲,眼前一暗,身子已經落到他的懷裏,久違的薄荷香,鋪天蓋地地包圍過來,明明是淡雅清新的味道,卻讓她神志模糊,身子突然發軟,竟好像站立不穩。

“妙妙——”耳邊一暖,有輕而低柔的呼喚,微微暗啞,溫暖的觸覺,在身上移動,恍惚中低頭,突然小小驚呼,“周,你,你——”

身上穿著的駝色短外套和乳白色毛衣,不知何時扣子已經全部解開,敞開處,露出自己淺藍色的內衣,肌膚接觸到微涼的空氣,小小顫栗,手足無措,擡起眼來,只看到周的鳳眼裏,眸色暗沈如夜海,波光流動,燦燦生輝,那無邊魅惑的顏色,好像巨大的漩渦,將她所有殘存的清醒意識席卷而去,原本是想掩住前襟的雙手,自動自發,背叛原來的意志往上攀去,唇齒相交的一瞬間,她竟情不自禁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

身子突然騰空而起,小聲驚叫,微涼的肌膚灼熱處處,他的手移下來,肌膚相貼的美好感覺,帶來無限快樂。

“妙妙——”手心下,滑膩柔軟,雪白的肌膚,隨著他的動作,羞澀的粉紅泛出來,仿佛朵朵薔薇開遍。情不自禁低喚她的名字,只覺得心動神搖,無盡喜悅,兩年了,她還是青澀一如當初,在他身下,羞得雙眼緊閉,滿臉暈紅,嬌艷欲滴。

“妙妙,我愛你。”挺身進入,激情四溢的那一刻,他竟不自覺地低叫了一聲,雙頰一暖,她的雙手伸上來,撫住他的臉,動作輕柔,好像手心裏合著舉世無雙的珍寶。低下頭,那雙晶瑩的眼睛,近在咫尺,粲然一笑,隱約有水光,耳邊傳來她低低的回答,溫柔如水,卻堅定清晰,“我也愛你,很愛你。”

那麽小的聲音,卻在耳邊轟隆作響,陌生的情緒,波濤洶湧,迎面而來,竟將他沖擊得突然眼角刺痛,難以睜開。妙妙,謝謝你,這世界,原以為永遠都會只得我一個人,但這一刻,因為你,卻終於春暖花開,無盡圓滿。

臥室裏溫暖如春,小小的聲音,碎碎響著,已經有好一會。周微合著眼睛,嘴角含笑,聽得異常耐心。

“所以,這兩年就是這樣子,餵,你是不是睡著了?有沒有在聽?”

“我在聽。”安撫地將她抱緊一些,滿意地聽到她開心的吸氣聲。

“嗯,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沈默地享受了一會難得的溫存時刻,妙妙又忍不住開口。

“去哪裏?回家啊,我還欠爸爸媽媽一頓飯呢。”

“爸爸媽媽?嗯——”突然嬌羞,妙妙頓住聲音,然後,小聲嘆息了一下,“周,我已經,嫁過一次了呢。”

睜開眼睛,他微笑著伸出手指,捏住她的臉頰,“嗯,嫁過了,嫁給豐子涵,呵呵。”

“餵!”她瞪眼睛,“還不是因為你!說,這次你要怎麽補償我?”

“補償啊——?”瞇起眼睛,他拖長聲音,“這樣吧,我們再來一次。”

“啊——?!”及時伸出手,阻止他的動作,妙妙低聲叫,“不是啦,我要——”

“要什麽?”周已經側身過來,聲音裏微微喘息,“妙妙,你知道嗎?你是我的寶,你要什麽,我都會給你的。”

被他的話和動作刺激得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回過神來,她只剩快樂的呻吟,但是,怎麽可以錯過大好機會,掙紮著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妙妙低聲在他耳邊,把心中念念不忘了不知多久的願望,說了出來。

微微一楞,周停下所有動作,突然低笑出聲,“真的要?”

“嗯!真的要!”她努力點頭。

“好,我答應你。”

喜笑顏開,但接下來,驚濤駭浪中,可憐的妙妙,就再也撈不到講話的機會啦。

番外

上海的秋日,細碎陽光,透過梧桐微黃葉片,投射到面前深棕色的圓形小桌上,咖啡香溫暖繚繞,惹得妙妙幸福地抽鼻子,對面墨綠色沙發裏,留白雙手捧著白瓷的圓形牛奶杯,被她的表情逗得一臉微笑。

“謝謝我。”

“嗯,”伸直雙手舒展身子,妙妙笑得兩眼彎起,“謝謝留白,翹班來找我一起下午茶。”回國快一年了,面前的留白,是她最新的閨中密友。這位美人,說起來大有來頭,就是當年那位厲害非凡的袁先生,歷盡千難萬險,終於得償所願,苦追到手的新夫人。幾個月前,她和周,還特地帶著小龍小鳳參加了他們的婚禮。話說婚禮那天,在教堂的準備室裏,遠遠看到肖一個人沈思踱步,周上前拍他的肩膀,竟讓他微微一驚。

天哪,袁先生在她的印象裏,從來都是什麽都不放在眼裏,每次講話都會讓大家自覺閉嘴,只會點頭附和的厲害人物,怎麽突然變得那麽緊張,究竟怎麽回事?她拉著小龍小鳳,沒時間上前八卦,只能立在周的身後,看著那兩個男人低聲交談,當時就滿頭霧水。

後來坐在禮堂裏,望著留白一身白紗,緩緩從門外走來,那婚紗線條簡潔,裁剪完美,一字橫肩的白緞上,露出她潤白的肩膀,鎖骨線條優美,面紗中,微笑的側臉線條精致柔和,無限驚艷之餘,眼角撇到立在聖壇前的肖,竟然手指微微顫抖,哦哦,無限崇拜的眼光,重新投向朦朧白紗中,看上去纖細嬌弱的美人新娘,姐姐,你好厲害,一物降一物,人生果然是充滿期待。

“下午沒有課,突然想到你,其實,也是有事要找你。”留白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擡頭只看到,那位美人已經習慣性地蜷進沙發裏,長而微卷的頭發,慵懶地在墨綠色絲絨上蜿蜒,黑襯衫老板端著蛋糕走過來,看著她們兩個,板起臉,“又翹班,留白,你沒救了。”

來得多了,妙妙也和這位外表酷酷的黑襯衫老板混得熟透,擡起頭來,完全無視他的表情,攤開手提要求,“不要蛋糕,要小餅幹,我剛才聞到味道了,你剛烤完對不對?”

“呃——”端著蛋糕的手,頓在半空中,黑襯衫老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轉頭下去了。

“什麽事?咦,你怎麽喝牛奶?今天不喝咖啡了啊?”探頭看了一眼留白手中的牛奶杯,妙妙微有些奇怪。

“我——”對面突然欲言又止,然後忽然一朵微笑浮上來,留白探頭在她耳邊,小聲低語了一句。

妙妙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圓,“真的呀!哦哦,好好哦。”嘴裏感嘆,心裏還碎碎念,真想看看袁先生當時的表情啊,沒關系,總有機會,人生總是充滿期待啊。

坐回沙發裏,留白繼續剛才的話題,“我聽說,周少的世博園,已經完工了,頂上建了一個很漂亮的中式園林,突然很想去見識一下,妙妙,可以嗎?”

“那個園林?”妙妙瞇瞇笑,“是我設計的啊,你不是來過我的工作室,應該看過那個模型。對了,周在北京的大樓頂層,還有一個規模小一些的,也是一模一樣的,你見過嗎?”

一瞬間,仿佛錯覺,對面那溫柔的微笑,突然凝固,一定是錯覺,因為只是一瞬,留白又笑開來,“那不一樣,我想如果能在星光下看,還能襯著兩岸江景,一定感覺大不相同。”

“恩——好吧好吧,現在的你,提什麽要求我都答應啦,免得到時候,袁先生來我家開口,我又答不上話來。”妙妙點頭答應。

“謝謝,你什麽時候可以?”

“周出門了,明天不在,要不就明晚吧,反正已經完工了,那裏都沒什麽人。”這麽說著,突然小小怨言,皺起鼻子開口,“留白,還是我好吧。答應你的事立刻就能辦到,某人答應過我一件事很久了,到現在都沒有實現過呢!”

見她表情趣致,留白莞爾,“正好啊,肖明天也不在,我晚上帶著茉莉,到工作室接你一起去吧。”

“茉莉也去哦——”想到可愛的茉莉,妙妙便眉眼彎彎,“那我把小龍小鳳也帶去,他們很想茉莉呢。”

暮色降臨,華燈初上,立在高樓的頂端,俯瞰兩岸景色,一片璀璨光芒,江水隱約波光,映出兩岸高樓大廈,晶光閃爍,高架游龍般安靜俯臥在遙遠的低處,車流滾滾,遠看如同幻彩弧光,奔騰不息,這城市如此光彩奪目,讓整個天幕都黯然失色。往下看,盡是盛世繁華,可身處高處,滿目蔥蘢,花香四溢,一片安寧,面前曲折回廊,光線從各個角落折射出來,更顯得長廊委婉延伸,景致秀美絕倫,宛若置身天庭之地,那俗世喧囂,竟一絲一毫都傳達不到這裏。

“嘩——”來不及開口,茉莉和小鳳,已經張開嘴巴,被眼前美景震撼得小小驚呼起來。只有小龍,雖然眼中流露歡喜讚嘆之色,但並不發聲,只是伸出雙手,左右拉住兩個蠢蠢欲動的小女生。

“喜歡嗎?”妙妙小小得意。

“美輪美奐,”留白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低頭微笑地看了一眼小龍,“好乖。”

“咦?”妙妙突然側耳細聽,“留白,好像有樂聲哎。”

“是嗎?”留白微笑,臉上毫無訝異之色,“我們去看看吧。”

絲竹聲,隱約傳來,萬分驚訝中舉步向前,仿佛回到夢中,兩側雕花窗欞,靈動祥雲,芭蕉斜影,腳下淙淙流水聲,一路伴隨,那絲竹聲,卻越來越清晰,然後,漸漸地,有唱詞聲,婉轉低回,入耳柔媚無限。

離卻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著紫宸人面。三生願償,今夕相逢勝昔年。

腳步虛浮,這一幕,夢中不知重覆過多少遍,現在乍然重現,她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幻。

那秀雅的唱詞略略停頓,又有另一個聲音響起,稍稍清朗,陌生又熟悉。

行行度橋,橋盡漫俄延。身如夢裏,飄飄禦風旋。清輝正顯,入來翻不見。只見樓臺隱隱,暗送天香撲面。

哇——!已經走到回廊盡頭,再也按捺不住,妙妙一步跨了出去,眼前突然豁然開闊,水中的平臺上,有兩個身影,在滿天星光,無邊江景,和園內柔和光影中,唱得行雲流水,周遭美景,頓時黯然失色。

面前的男人,回身過來,看到她,唱詞不停,神仙本是多情種,蓬山遠,有情通。情根歷劫無生死,看到底終相共。塵緣倥傯,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間夢,悲歡和哄,恩與愛總成空。跳出癡迷洞,割斷相思鞚;金枷脫,玉鎖松。笑騎雙飛鳳,瀟灑到天宮。一曲終了,他遙遙望過來,眼波流動,終於粲然一笑。

周——癡癡地望著前方,這一刻的妙妙,雙手捧住滾燙的臉頰,突然淚盈於睫。前塵往事,轟然再現,那些甜蜜溫馨,那些痛苦折磨,那些驚濤駭浪,那些刻骨相思,周,如果沒有那一天,我無意中的闖入,現在的你我,會在哪裏?蒼茫人海中,是什麽讓我們堅持下來,讓我們擁有今天這樣幸福到讓人無法相信的時刻?

眼裏晶瑩一片,朦朧中,他走過來,微笑的聲音,“不喜歡嗎?”

“她喜歡的,”肖的聲音,在後面響起,“我都這樣犧牲色相,陪你唱完這出長生殿了,她不喜歡也要喜歡。”

沈默——突然有嬌嫩的聲音響起,“肖爸爸——,剛才真的是你嗎?我,我好喜歡,回家再唱好不好?”

“呃——”終於看到肖啞口無言的樣子,妙妙偎在周的懷裏,心裏雖然仍激動得翻江倒海,卻還是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小鳳,爸爸唱完了,你可以把嘴閉上了。”小龍的聲音,低低的,在身邊響起,周笑著低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留白也笑了,抱起茉莉,走到肖的身邊,這秀麗的園林裏,月光柔和,灑在每個人的身上,身後再如何無邊美景,怎及得上這一刻,溫馨美滿,花好月圓。

番外(一)

從電腦前擡起頭來,妙妙仰頭,揉了揉脖子,伸懶腰。工作室裏,彌漫著百合的香味,陽光灑進來,一片寂靜。伸手拿過桌上的小餅幹咬了一口。黑襯衫老板,你的手藝不錯啊,不過,還是比不上子涵的奶油派,嗚嗚,任老師,子涵,這麽大的地方,現在只有我一個了,突然覺得有點孤單。

眼角掃過墻上的鐘,立刻驚醒,哎呀哎呀,又畫得不知道時間,再遲到,她就沒臉再進幼兒園了。

幼兒園在西區的安靜街道上,轉進去好像另一個世界。飛車趕到,時間剛好。門口停滿了車,小朋友們在老師的帶領下,魚貫而出。眼尖地看到小龍小鳳,被老師左右手牽著,立在最前。突然想到自己的童年,妙妙忍不住笑,一走出車門,就對他們大招手。

“媽媽——”小鳳的聲音,又嬌又嗲,看到她就要奔過來。無奈被小龍一把抓住,立在那裏,小小掙紮。

在老師依依不舍的眼神裏,帶著他們倆上車,還未發動,先表揚,“小龍好乖,已經可以幫媽媽照顧妹妹了。”

小鳳表示不滿,“一樣大。”

“比你早三分鐘。”妙妙第n次強調,然後不出所料地看到小鳳的扁嘴巴,和小龍的不以為然。

“唉,小龍,你才三歲好不好,不要老是這麽酷,多笑笑啦。”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碎碎念。

沒有回答,倒是小鳳已經忘記剛才的打擊,率先獻寶,“媽媽,今天我們在幼兒園捏橡皮泥哦,快看看我捏的。”

湊頭過去,“哦哦,小鳳好厲害,這個熊貓捏得好像哦。”

沈默——然後“哇”地一聲,車廂裏響起小鳳大受打擊的叫聲,“這個是你啦!我捏的是媽媽,不是熊貓。”

“呃——”黑線條了,妙妙無言以對。突然有笑聲,坐在一邊的小龍,終於忍不住,露齒笑起來,小而略尖的犬齒,曇花一現,好像車廂都突然亮了一下,手一抖,妙妙難得正色,“小龍,你忘了媽媽剛才的話吧。”

自動感應器輕微的嘀聲,面前鏤花的鐵門,在車頭前緩緩打開,擡頭看到二樓的窗口,暈黃的燈光透過窗簾,暗夜裏好像一朵美麗的花。還未下車,就已經讓他微微笑起來,“小李,不用把車開進去了,你先走吧。”

推門下車,慢慢走過花園裏的小徑,十月裏花團錦簇,夜風裏繚繞著花草香氣,草坪上遺落著彩色的小皮球,隨手撿起來。

走上樓,臥室的門虛掩著,推門處無聲無息,簡潔的大床,鋪著深藍色的絲質床單,好像一片安靜的海。妙妙的手中,還抓著一本童話書,仰著頭,在一大堆靠枕中睡得香甜無比,小龍小鳳,一左一右趴在她的身上,此起彼伏的低微呼吸聲,在寂靜臥室中,好像是一首動聽的歌。

心裏歡喜,嘴角忍不住笑意微微。上前抱起小鳳,想先把她送回自己房間去。另兩個幾乎同時驚醒,擡起頭來,迷迷蒙蒙地望著他。

“周——”剛剛醒來,她的聲音,柔軟甜膩,不自覺地手心一熱,他低下頭,“我把他們送回去。”

“嗯,”她起身,“小龍,媽媽抱你回房間。”

“我自己走。”拖著毯子下床,小龍擡頭,“爸爸,這個位置讓給你。”

“謝謝。”忍住想笑的欲望,壓低聲音回答兒子。手裏的女兒,還睡得雲裏霧裏,小腦袋磨蹭著,尋找最舒服的位置。

立起身整理淩亂的床鋪,妙妙看了一眼時間,好晚,不知道周有沒有好好吃過晚餐,美姨有燉黃豆豬腳,是不是要下去盛一碗?心裏碎碎念,背後突然一暖,他熟悉的雙手,環抱過來,低低的聲音,伴著溫暖呼吸,就在耳邊,“妙妙——”

那樣的聲音——身子突然不由自主地軟下來,妙妙掙紮開口,“要吃東西嗎?餓不餓——”

低笑聲,伴隨著他的親吻,“現在還不餓,等下可能會。”

想說的句子,已經變成快樂的呻吟,心中小小哀嘆,娘娘啊,這麽久了,我還是被你吃得死死的,真是——真是——唉,真是好幸福。

番外(二)

細碎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漫進來,還沒有睜開眼睛,妙妙已經開始微笑。肩膀很暖,是周的手,從身後繞過,身子舒服地窩在他的懷抱裏,發根的地方有溫暖的呼吸有規律地吹拂著,這樣美好的早晨,一切都愉悅安定,不過——門外傳來細細低低的小聲對話,打破寂靜,一點一點地飄進耳朵。

“小龍不要拉,我要進去啦。”小鳳嬌嫩的聲音,聽得出來已經極力壓低,但還是清清脆脆的。

“等爸爸媽媽自己醒好了。”小龍句子簡短。

“可是媽媽上星期答應過,今天要野餐,野餐哦——”那個脆脆的聲音在繼續。

“等下好了,吵醒爸爸,媽媽會生氣。”

“呃——”被小龍一句話打倒,慘痛的教訓開始占了上風,小鳳的聲音頓住。

唉,怎麽講得她跟虎姑婆一樣,原本憋著笑細聽的妙妙扁起嘴,嘆氣了。身後響起低笑聲,“妙妙,我就說他們不會忘的。”

就知道他一定醒了,翻身瞪過去,“那天你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好不好,小鳳不聽話,當然要教訓。”

鳳眼裏有溫暖的笑意,剛剛醒來,周的表情柔和松弛,安撫地輕輕親吻她,“起床?”

抓緊時間,瞇著眼睛享受完甜蜜溫存,妙妙終於認命地提高聲音,“別急,我們馬上就來。”話音剛落,立刻聽到門外小小的歡呼聲。

購物車裏堆得滿滿的,小鳳踮著腳尖,趴在冷凍櫃上,聲音堅持,“冰激淩!”

“冰激淩?可是帶到公園已經化掉啦。”妙妙俯身下去,試圖講道理。

“那現在吃。”

“還沒付錢就吃霸王冰激淩,當心警察叔叔把你拖走。”這個小孩!妙妙瞪著眼睛,跟她比大小。

看著面前一大一小的兩個女生,小龍轉過頭,“爸爸——”

“嗯?”笑意微微地低下頭,周頓住伸手去取冷凍保溫袋的動作。

“等下我要跟你坐。”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個還在爭論不不休的女生,小龍聲音肯定。

陽光明媚,綠草如茵,微風拂過帶來花草的清香,打開野餐籃,小鳳心滿意足地從冷凍保溫袋裏捧出冰激淩來,眉開眼笑。

“周,你會寵壞她。”妙妙還在旁邊皺鼻子。

她精致的小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身邊有孩子的嬉笑聲,心裏突然感激歡喜,周伸出手,習慣性地捏她的耳垂,滿意地看到小小的紅暈,立刻漫了上來。身邊這一切,都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珍寶,寵壞?他不覺得啊。

“你不吃?等下她都吃光了,又要抱怨。”

突然回過神,妙妙低聲叫,“香草味是我的,哎哎,吃那麽多,回家肚子疼!周,你看她——”心愛的冰激淩搶救不及,妙妙回過頭來訴苦,可是眼前突然看到周的笑臉,一瞬間眼花繚亂,她呆住了——

“爸爸——”小龍的聲音,又響起來。

“怎麽了?”

小龍的聲音,有點無奈。“你不要笑了,要是媽媽和小鳳流口水,我們會很丟臉。”

面前的那個笑容,突然加大。小龍低下頭,唉,為什麽每次他說實話的時候,都沒有人認真聽,雖然年紀小,也拜托大家認真考慮一下他的意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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