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兩萬公裏驀然回首,拍下天長地久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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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高高興興地按照他的囑托,把東西送回家,再若無其事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這時候,我想到了沈明朗這根救命稻草。

是的,只有沈明朗可以。

這樣的時刻,除了他,這世上大概能拯救我於水深火熱的,再沒有別人了。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對著聽筒,我放縱地任由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不顧身旁路人詫異的眼光。我拿袖子抹兩下發脹的眼眶,吸著鼻子,問他說,沈明朗,你現在有空嗎?我好難過啊。

他說,你在哪兒?

下雨了,我在超市門口,我不知道去哪兒,我想吃甜品,你能帶我去嗎?我語無倫次地說。

大概我的抽噎聲被沈明朗聽出了端倪,他問了我的具體位置,命令般道,在那兒等我,別亂跑,我很快就到。

說完,電話掛斷。我呆呆看著眼前細雨迷蒙,昏暗的天色。沈明朗大概不知道,那是我這倉促的小半生之中,第一次有人像偶像劇男主角那樣,溫柔地讓我不要在雨天亂跑,好像我淋一點點小雨就會嬌弱地淋出感冒;也是第一次有人匆匆從家裏跑出來,穿越大半個城市的雨幕,打車火速來到我的面前,僅僅只是因為擔心正沒出息哭鼻子的我。

他說,他會來接我,他要來帶我走。

而渾渾噩噩之間,我鉆到從天而降的沈明朗的傘下,他把我塞到出租車裏,跟司機報出一個店名。

就這樣,我們又重新環繞城市大半個圈,重返到他剛才上車的地方,因為只有那裏,有我愛吃的那家甜品店。

和沈明朗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兒話,我的心情好像真的好了很多。

他總是這樣,安安靜靜的表情,聽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顧潮生這樣,顧潮生那樣。卻也能耐心幫我分析,甚至於和我一起揣測顧潮生的心理活動,幫我這個笨蛋找各種“他不是故意的”的理由。

這世上的傷口有一百種,我也嘗過十幾種痛,但那時的我尚且不懂,沈明朗黯然的表情,屬於哪種。

傍晚時分,我看看手機屏的時間,有點擔心地問沈明朗,你是不是該回家吃飯了?

我以為他會像顧潮生那樣,就算和我出來玩,也會因為要按時回家而把失落的我扔下。

雖然這也沒什麽不應該,但讓我意外的是,沈明朗只答非所問地問我,你呢?

我……我吞吞吐吐,我不太想回家。

他偏著頭,手托腮地微微瞇起雙眼,看著我,似乎在靜待我的下文。

沈明朗總是這樣。

這個表情的他看起來,認真得不行。一個願意認真聽你說話的人,他光是一個眼神,已經讓你感動。

我只好坦白,我有點害怕回家。

害怕一個人會胡思亂想嗎?沈明朗似乎看穿我的心思,他很溫柔的聲音說,那我喊兩個同學出來,我們一起玩會兒三國殺吧?

說起來,我的三國殺技能還是他傳授給我的。

大學後,我們也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偶爾出來聚。每每這種時候,沈明朗都會招呼來一桌子人,幾乎全是他以前的初中同學,只有我一個,是他高中的同桌。

奇怪的是,一屋子人我都不認識,卻因為獨有他在,而莫名覺得安心。而喧囂之中,似乎也只有我,是他最留心想要照顧周全的那個。

不過,這天大概因為太倉促的關系,他只喊了兩個朋友過來。三國殺沒有玩成,我們一塊去唱了會兒歌。

沈明朗每次都會點周董的老歌,《安靜》《借口》《七裏香》《將軍》《止戰之殤》,除了第一首,其他幾首都統一出自那一年盛夏,周董出的同一張專輯。而我買來CD時,沈明朗還坐在距我只隔一條走道的鄰桌,他討好地跟我借去聽,並且再三保證絕對不會轉借給別人,一定好好保管。

我的CD在此之前從不願意借給別人聽,可沈明朗,偏偏成了那個意外。

他眼睛裏總閃著星星一樣的光。

後來,他學會了CD裏面的每一首,還給我時,又追加說,溫瀾,你會唱《安靜》嗎?

我點點頭,我可是周董腦殘粉,哪一首我不會唱。

那你教我吧。他嬉皮笑臉,你唱歌一定很好聽。

我不知道沈明朗哪裏學來的油嘴滑舌,但我再也不會忘記了,那個蟬鳴聲聲的夏季,一連好多天的午休時間,我都會伏在課桌上,歪著腦袋,小聲對著歌詞本,一句又一句地教他唱這首《安靜》。

這麽多年了,他竟然還記得。

我坐在KTV包間的角落,抱著一杯他點給我的冰咖啡,一會兒喝一小口,莫名其妙地,忽然就哭了。

那晚我們直唱到晚上12點整,散場時,沈明朗送我出來,聽他同學說和我住得很近,剛好順路,這才放心地把我們送上出租。臨行前,他跟我晃晃手機,說,微信聯系!

我點點頭,好的。

然後揮手和他說再見。

那時候,我是真的以為,來日方長,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機會再見。

忽略了人生的每一步,都沒有人能幫你打包票。沒有任何事情是確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真的,從來都沒有。

來日方長四個字,也根本是騙人的。

沈明朗在路上還一邊給我發消息,問我到哪裏了,有沒有安全到家。問我顧潮生那邊有消息沒,我能睡得著嗎。如果睡不著,他就再陪我聊一會兒。

我就像那個摔倒時如果沒人扶,尚且還能撐住不哭的小孩,因為有了他的安慰,一路上眼淚掉個沒完。側身躺在床上,我也記不得跟他發了多長時間的信息,直到不知不覺間,沈沈睡去。

新的一天來到時,我睜開眼,伸了個懶腰,看到手機屏顯上,沈明朗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我同學走的時候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清醒過來,回過去:什麽問題?你醒了?昨天真的謝謝你,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沈明朗的消息很快彈出來:我同學說,你是我帶給他見過的我所有女生朋友中,最有氣質的一個。他問我為什麽不追你。

話尾是個捂著嘴笑的QQ表情。

這是沈明朗跟我開的玩笑嗎?

他說他以前每次認真,別人都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我明明早就聽過他這個命題,可當時的狀況之下,我卻一點兒也沒有聯想到其中去。

我真的把它當成了,他為了安慰情緒很差的我,而用來鼓勵我“你看你還是很有魅力嘛”“你一點都不差啊”的玩笑。

當時我回覆了什麽呢?

我已經記不得了。

只記得那之後,我花了長長長長的大半年時光,獨自一人蝸居在自我的國度,不聲不響地舔舐傷口。

這些時間裏,我甚至一次都沒有找過沈明朗。

他也和從前一樣,並不會主動找我,聯系我。

有時我忍不住覺得奇怪,難道他從來都不會碰上什麽煩心的事嗎?為什麽每一次,只有我找他時的隨傳隨到,而他卻從來不會主動找我說話呢?

可這也不過只是想想而已,畢竟,一個拼命想要忘掉顧潮生,拼命想要忘掉那座城市,更拼命想要摒棄自己執念的我,根本沒有空閑也沒有力量去多想別的什麽。

沈明朗就這麽消失了。

大半年後,我找好了工作,也利用那些封閉自己的時光,寫出了第一本長篇小說。小說裏,我並無意外地寫到顧潮生,卻也讓自己有些驚訝地,不自覺寫到了沈明朗。

新書經過輾轉,即將出版,忙碌過後的深夜,我恍然在朋友圈看到那個熟悉的卡通頭像,一下子想起,我好像很久很久,都沒有問候過他了。

我從來沒有真正失去顧潮生的消息,可沈明朗居然先一步把我拉黑了。

你有沒有在特別特別失落地時候,選擇性地遺忘一部分既定的事實呢?

好像那些事情根本就從來都沒發生過。

你沒有愛過,沒有恨過,沒有痛過,更沒有遍體鱗傷地失去過。

我在這個深深深深的午夜,打開了那個夏天我和沈明朗聽過最多次的《安靜》,恍然間,我想起那些年,我小聲地一遍又一遍教他唱這首歌,我寫故事給他看,他給我寫的同學錄上再三叮囑我說“一定要幸福”;他大學選的游戲專業,還跟我說一定要堅持自己的夢想,一定要繼續寫作;他說他的夢想是做游戲開發,還曾帶我這個游戲技能低到負分的笨蛋去玩過一段時間的網游,我知道,他是想哄我開心。

後來,他真的到了手游公司工作,而我,時至今日也完成了我的第一本書。

曾聽過一個說法是,如果你和一個人在一起,他會帶領著你變得越來越好,他鼓勵你的夢想,令你成為更好的人,那麽他就是那個對的人。

而知道這句話時,我腦海中浮現的,竟是沈明朗的樣子。

我認識沈明朗已經多長時間了呢?

五年、六年、還是七年或者更多?

淚眼朦朧間,我根本算不清這個命題,我只是懊惱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想過,兩個人之間的關聯會如此脆弱。

脆弱到我有一天,會面臨他的主動棄權,面臨他不發一語的揚長而去。

我好像是真的忘了啊。

忘了我埋頭寫作,不上微信的那些天,沈明朗曾發來的一條信息。

他說,溫瀾,我戀愛了。

短短六個字,再無多言,可我看到時已經過了好多天。我根本不信,我一順手就按下了清空聊天記錄。時間久了,就好像這句話從來沒有出現過那樣。

我把它忘得幹幹凈凈。

再後來,不久前,沈明朗的生日。

我早上醒來時,看手機上顯示的日期,簡單給他編輯了一條內容為“生日快樂!我是不是很夠意思啊哈哈哈哈”的消息,發送過去。

他沒有回。

我猜測,可能是祝他生日快樂的人太多了?像他這麽懶的人,肯定是不會一個一個地回覆的。

可我怎麽竟然給忘了,從前的那麽多年,沈明朗和我聊天從來都不會突然下線。不管他多忙,哪怕中途走開,他都會禮貌地對我說,我有點事,待會兒說。

我還曾經跟閨蜜誇他,說他是個特別有紳士風度的人,從這些小細節就能看得出來。

所以他沒回我,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我的粗心大意啊,著實可見一斑。

沈明朗,你還記得有一年春節,你喊我出來,說要帶我一起去放煙花嗎?那時候我覺得一起放煙火這種事情特別傻,可就因為是你叫我的,我鬼使神差,竟然跟著你去了。

我們買了一堆焰火棒,還有彩色的特別大的煙花筒。

你在空地上把它們一一點燃的時候,我看著那些明明滅滅絢麗的火光,以及不遠處你清澈的眼睛,我覺得你好溫柔,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一樣溫柔的男生。

後來上大學,你在學校看到了好看的煙花會,你用手機拍了視頻,特地在網上傳給我看,我還暗自笑你真傻。

但是沈明朗,你知道嗎,你是唯一一個曾為我點亮黑夜的人。

你陪了我那麽久,竟讓我天真地相信了,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會棄我而去,只有你,一定不會。

我們不是特別特別好的朋友嗎?

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試過把你的玩笑當真呢?

人生漫漫,你怎麽會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個你想要窮極一生光陰好好守護的女生,怎麽會這麽快呢?

你會帶她去放煙火嗎?你會帶她一起玩你做的手機游戲嗎?你會和她一起玩三國殺嗎?你會不會帶她去嘗那家味道很正宗的甜品?你會教她唱《安靜》嗎?

“你已經遠遠離開我也會慢慢走開

為什麽我連分開都遷就著你

我真的沒有天份安靜的沒這麽快

我會學著放棄你是因為我太愛你……”

我把這首歌單曲循環了一遍又一遍,可我想,或許現在,你已經有更喜歡的歌了,對不對。

沈明朗,對不起,我知道的,你沒有錯。

不是你太快退場,而是我,是我太慢了,你給了我五年、六年、七年……而我,竟然從來只是裝傻,直到,你終於從我的世界逃跑了。

世界太大,你還是倉促地,消失不見。

【後記】

過去讓它過去,來不及從頭喜歡你

這本書的第一個故事,是我在2012年的夏天寫的。也意外成為我寫過所有短篇當中,讓自己最難過的一個。

那時候,我還處於和你失去一切聯絡的情緒當中。

我想寫一個故事給你,但又害怕被讀到的人對號入座,真的猜到男主是你。於是,只好像以前很多很多次那樣,我每每寫到劇情的關鍵地方,都會稍作更改,以圖自己安心。

這個故事的尾巴,其實,是我夢裏曾出現過的場景。

後來,我寫了一本書給你,十幾萬字。

結尾時,我忍不住沿用了這個夢境。

其實寫那本書時,好多次,我又犯老毛病,想要做點手腳,將真實的成分粉飾。可我都對自己說:這次不一樣了啊。等書上市,也許有一天,你會看到呢。

我不能讓你覺得,我在信口胡謅我們的青春。

而這或許也將會是,我今生唯一一次,有機會讓你讀到我逐字逐句的情深。

若不是以這樣靜默的方式,我想,你必會溫柔地捂住酒醉的我的嘴,然後說:溫瀾,別再說了,你再這樣,我們就連朋友都做不了了。

一想到這裏,我難過。

顧潮生,可我請求你,原諒我的自不量力。

2014年11月的北京,就如番外所寫,我還是丟盔棄甲,不管不顧地跑去找你。

以往小半生中,我從未有過的一腔孤勇,大概都在北京城那個冷若冰霜的夜,一點,一點地,消弭殆盡。

故事或許會有結局,可我和你呢。

顧潮生,我太了解你,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從來不肯將我拖入難堪的暧昧之中,而也正因如此,曾經深深喜歡過你的歲月,才那樣值得留戀。

她們說,這其實是你在表達對我的珍視。

就好像那個,你曾給過幾乎是每一個愛慕過你的女生的擁抱,獨獨輪到我時,你說,溫瀾不行。

《聽說你還回憶我》全國發貨以前,我去印廠簽名,回來時,只捎出來兩本樣書。其中一本,我寄給一個正要生日的好朋友,另一本,則快遞給你。

我還記得在這之前,曾信誓旦旦跟自己說,我才不要主動送書給你,你想看就自己去買好了。可沒出息的我,還是食言了。

扉頁上,我寫了五個字給你:海內存知己。

快遞沒有讓我失望,你果然是全中國,《聽說》的第一個讀者。

你收到書後沒多久,就發來一張照片,然後說:錯誤。

我點開看,果然是一個讓人心痛的錯別字。可我似乎又應該感謝這個錯字,不然,我怎麽知道你竟然看得這麽認真。

後面,你還主動跟我聊起其中幾個人物,你問我XX是不是那個XXX。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用最簡單的文字回答了你。

又過了個把小時,你發來另一張照片。你調侃地跟我說起傅湘——也就是你直到現在還深深喜歡的人出現的這一頁。

這一次,我點開小圖的時候,冷不防一怔。

我看到了什麽?

我竟然看到你在這一頁折了一個角。

顧潮生,我寫了一本書給你,十幾萬字;我喜歡你十九年啊,可是,那又怎麽樣呢。你收到我的書,然後,在傅湘出現的那一頁,輕輕折了一個角。

你別告訴我,你只是剛好看到那一頁,然後去了趟洗手間。

還是你根本看到那兒忽然看不下去,她的名字都能影響你的情緒?

顧潮生,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

就像是我為你畫了一幅山水畫,而你卻說,看著這山水,忽地想起你曾經心愛的姑娘。

若我說我一點兒也不難過,你信嗎?

可我心疼你,這是真的。

你有你的刻骨銘心,我有我的念念不忘。

而倘若它給你帶來的是困擾,我會將它收好。

前些天,我看到一個讀者寫給我的書評。

她說,有一句她特別喜歡的林夕的話,想要送給我:他可能沒做什麽,也可能不小心做多了什麽,就無辜被你大愛一場。

你從來都不曾做錯什麽,而我,也再沒有遺憾了。

林梔藍

2015-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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