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動搖

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顧念知道這件事，是這天上語文早讀的時候。

她剛掏出課本，李牧雪就紅著臉、小聲對她說：

“餵，昨天他牽我的手了……”

羞澀又隱秘的語氣讓顧念翻書的手猝然一頓，她當然知道李牧雪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近一個月裏，她不斷的從李牧雪的喋喋不休中得到有關“他”的情報。

比如他父母都在美國，他跟奶奶外公一起住；比如，他吃飯總喜歡去三樓的小炒區吃，只因為一樓二樓人太多，所以他懶得排隊等；又比如，他因為忙著準備數學競賽，開學以後的英語課基本都是在數學辦公室度過，再比如，他認識李牧雪之前，一班這麽多人，他就只認識班長高博……

顧念之前的一切期待，隨著李牧雪的敘述，一件一件全部落空。

原來，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原來，她花費了那樣大的功夫在英語上面，只希望張明芳提到她，讓他能對她產生印象，然而，每節英語課，他根本就不在班上。

他對她一無所知。

而她，卻在李牧雪的耳濡目染之下，越來越了解他的喜好。

比如他最討厭吃香菜，也不喜歡吃大蔥，吃煮雞蛋的時候只吃蛋清卻不吃蛋黃，他不討厭吃西紅柿炒雞蛋，卻不喜歡喝西紅柿蛋花湯……他喜歡的女歌手是中島美嘉，最愛的球隊是卡爾特人，最喜歡的漫畫是灌籃高手，喜歡看科幻和懸疑小說，最近他正在看東野圭吾的小說……

顧念抗拒和李牧雪談論林易的種種，可不經意間，李牧雪口中關於他的點點滴滴，每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記得是那樣的清楚……

**

“你說，他到底什麽意思啊？怎麽能隨隨便便牽人家的手呢……”

亂哄哄的早讀聲中，李牧雪紅著臉，語氣裏嬌嗔中透著幾分自得。

顧念垂眼看著課本，她想強迫自己說些什麽俏皮話來調侃，至少也做出一個祝福的笑容，無奈難度太高。

“你傻呀！都牽你手了，他還能有什麽意思！當然是因為喜歡你了！哎，那之後他又說什麽沒有？昨天你們一起回家的？你們怎麽會一起回家啊？”

好在王菲菲耳朵尖，聽見她的話，就仿佛蚊子見了血似的，立刻回過頭來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顧念總算獲得一時的解脫。

然而，饒是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課本，恨不能將杜甫的臉盯出一個窟窿來，他們牽手的種種細節，還是在不知不覺，落入她的耳朵。

他沒有同她表白，只是默默牽住了她的手，而她，仿佛默認，沒有掙脫。

一切，不言自明。

**

短短一個課間，林易同李牧雪“表白”的事跡，就傳遍了整個教室。

人們熱切的討論其中的種種細節，興致高漲的將李牧雪團團圍住，問東問西。

課間十分鐘，顧念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新概念四上，可卻抵擋不住周遭亂糟糟的一陣蓋過一陣的哄笑聲。

最後，忍無可忍，她索性拿著課本，走到教書外面看書。

然後，就遇到了他。

然後，她便成了童話故事裏王子的信使，成了促進他與公主發展、證實他們戀情的小角色。

然後，就有了故事開始時的那一幕。

上課鈴再度打響……顧念拿出地理課本，想象著他們牽手的樣子，第一次開始懷疑，也許，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

這天之後，顧念開始試圖將林易從自己的世界剔除。

之後大概一個多星期的時間裏，顧念都沒有再記日記。

也許是李牧雪含笑的眼神刺痛了她。

也許是李牧雪面對林易那一刻的嬌嗔，讓她覺得無比嫉妒。

又也許，是她有意無意的躲避，讓他一個星期都沒有再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2 炫耀

幾天之後，班主任為了杜絕有些同學上課說話的現象，突然決定根據成績重新調座位，並且改成了男女同桌——

成績好的坐前面，成績差的往後坐。

顧念坐在第一排，和班長高博同桌。

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黑板，她暗暗松了口氣。

也許今後，她會不斷的吸入大量粉筆灰，也要時刻提防不要被政治老師的口水噴到，但，她終於再也不用聽到李牧雪的喋喋不休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下課之後，坐在第二排的李牧雪依然會親昵的拉著她一起去食堂吃飯，也會拉著她一起去做課間操……

顧念並沒有拒絕，甚至逐漸的，還能笑著聽李牧雪談起他們之間的種種。

“他好奇怪啊，明明從小在美國長大，卻酷愛用筷子。這周我生日，我們一起去西餐廳吃牛排，他竟然跟服務生要筷子！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中國人不用筷子用什麽？後來我才知道，他剛回國的時候因為不會用筷子被他祖父嘲笑假洋鬼子，後來他不管吃什麽，再也不肯用刀叉，就這樣養成習慣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嗯……是挺好笑的。”

原來，他們倆關系已經這樣親密了嗎？

“對了，他還送我了一瓶小雛菊的香水……你聞聞看，好聞嗎？”

李牧雪將袖子湊到她的鼻端，清新淡雅的香味撲鼻而來，顧念又笑了笑，說：

“嗯，很香。”

“我跟他說我喜歡香水，所以他就買給我了，你說我是不是也該送給他點什麽啊……”

顧念沒有說話，她只是淡淡笑著，努力忽略心裏那種莫名的酸澀，努力得綻放最真誠的微笑。

她在心裏問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虛偽呢？

明明不開心為什麽要微笑呢？

她討厭自己的口是心非，可更討厭自己的不大度。

李牧雪似乎真的把她當朋友，既然是朋友，她當然該笑，當然該為朋友感到高興，當然應該祝福。

她始終不願承認自己是個小肚雞腸的女人，更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在嫉妒。

所以，她選擇對自己殘忍，並死守著這分自以為是的善良和寬容。

3東施效顰

轉眼已經入秋，天氣也不再像剛開學的時候那樣炎熱。

周末，顧念被媽媽拉著一起去商場買秋裝。

顧念一直不喜歡逛街，穿什麽也從來都是任由媽媽擺布，畢竟，媽媽的眼光並不差，買的衣服也很符合她沈靜的氣質。

可這天，當她看到櫥窗裏李牧雪經常穿的學院風格子裙時，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

“喜歡嗎？喜歡就進去試試吧，偶爾也要換換風格嘛！”

媽媽說著，笑瞇瞇的拉著她走了進去。

更衣間裏，顧念將衣服一件件套上，從襯衣到毛衣，從裙子到襪子……原來，這些漂亮的衣服穿起來是這樣的繁覆。

終於將衣服穿好，她擡頭，看著鏡子裏煥然一新的自己，“東施效顰”四個字一下子竄入腦中。

鏡子裏，她的神情漠然而呆滯，皮膚慘白，營養不良似得，額頭還長著兩顆醒目的青春痘。一頭自來卷綁在腦後，頭頂依舊是亂蓬蓬的，怎麽壓都壓不服帖……

也許是框架眼鏡的關系，才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呆呆的。她這樣想著，去掉了眼鏡，還伸手壓了壓頭頂的亂發，再度向鏡子裏看去。

眼前卻只剩下一片模糊……

她使勁眨了眨眼睛，看著鏡子裏混沌的人像，頓了兩秒，終於還是重新把眼鏡帶上，然後伸手出去，遮住了鏡子裏自己那張了無生氣的臉，只留脖子以下的部分。

平胸，削肩，孱弱。

她失落的發現，即使換了一身一模一樣的衣服，她的氣質，卻不曾改變分毫。

她依然是她，沒有任何變化，身材也遠不如李牧雪那樣凹凸有致。

她將手放下來，看著鏡子裏小醜一樣的自己，突然笑了笑，鏡子裏的女孩似乎更醜陋了，整張臉都在扭曲，唇角不自然的抽搐……

她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

她拒絕再看到自己的醜陋。

死心吧，顧念。

她對自己說。

你不是她，也永遠不可能變成她的樣子。

**

最後，顧念還是買了最普通的牛仔褲，黑灰兩色的毛衣以及大衣。

她一直只穿黑白布景一樣的冷色調的衣服，乏味無趣的如同她的人一樣。

商場一樓，趁著媽媽買護膚品的間隙，顧念不動聲色的找到了那款小雛菊香水。

方形的瓶身上，開著兩三朵可愛的小雛菊，可愛、鮮活，單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快樂。

和李牧雪真的很相似呢……

她想。

他真的很會選禮物。

**

媽媽還在和導購說著什麽，顧念的視線在一片晶瑩剔透的瓶子中掃過，突然註意到小雛菊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玻璃瓶，黑色的蓋子，樸素的瓶身，沒有任何設計感的包裝，平淡無奇的就好像一瓶鋼筆水一樣。

拿起一看，Byredo Green，連名字都這樣奇怪，遠不如Daisy直白易懂……

她輕輕拿起來，學著旁邊女人選香調的樣子，笨拙的在試紙上噴了一下，在鼻端晃一晃。

苦橙，忍冬，似乎還有杏仁的味道……

“喜歡嗎？喜歡媽媽買給你好不好？竟然喜歡這款，我們家悠悠也要長大了呢。”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媽媽已經走過來，摟著她的肩膀，微笑著吩咐導購小姐包好，刷卡結賬。

後來，這款香水，被擱在顧念的床頭，始終也沒用過。

心底裏，她還是覺得那款小雛菊的味道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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