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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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姍徹夜未眠,天剛剛亮時才沾到枕頭,沒睡一會兒,又被師姐齊米叫醒,說是周沈星給大家帶了早餐上來。何姍梳洗打扮出去時,周沈星已經在外面的小屋子裏擺好了買來的豆漿和小籠包,他一眼就瞧見她的黑眼圈,開玩笑的問了一句:

“今天怎麽突然想要試試熊貓妝了?”

“這破地方,誰睡的好。”

何姍摸著脖子,坐在板凳上打著哈哈,為什麽會睡不好,可不僅僅因為這是個破地方,是因為昨晚,沈遙光突然把她逼在角落裏的那一句話:

“何姍,我的心有多疼你知不知道?”

那句話,換做十六歲的何姍或許是聽不懂,但昨晚何姍分明聽懂了,卻也只是嘲諷的勾起一抹笑意:

“沈遙光,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歡我,你只是覺得你養大的鳥兒飛了很不爽,就像我曾經,哪怕做出一點點違背你意願的事情,你就要逼我去改變,我一直按你的意願活著,可是現在,沈遙光,不願意了。”

她不願意再回到他的身邊,無論是以何種身份,因為那種被人逼迫做不喜歡的事情的心情,會讓她覺得呼吸困難,會讓她覺得為別人而活。

在曾經無數個日夜裏,她想盡了辦法讓自己忘記他,逼自己背井離鄉,逼自己斷絕一切和沈遙光的聯系方式,刪掉他企鵝號那晚,她在網吧通宵,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夜。

愛上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是什麽感覺?

就像是有人拿走了你心上的一塊肉。

對於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為什麽還要抱有奢望呢?

現在這個人又出現在她的身邊,問她知不知道心痛的感覺?

她比他體會的更加徹底。

何姍一直都很清楚,愛而不得,到底有多難過。

“小山河,你慢點吃,餓死鬼投胎啊。”

何姍一言不發,往嘴巴裏塞了不少東西,突然被周沈星抓住手腕,這才停下來,臉上的憤憤表情終於緩和,吃完了東西才對周沈星說:

“難得吃到那麽好吃的包子,哪裏買的啊。”

“隔壁村在趕集,就是那兒買的。”

周沈星了解何姍的口味和愛好,昨晚聽說今天有集市,天不亮就趕著去給何姍帶早餐了,“午飯你要是不想吃盒飯,我去村裏借輛車腳踏車,載你去集市上吃。”

今天是節目組停留在四合園村的最後一天,何姍從齊米哪裏打聽過,訪談的內容居多,只有晚上需要表演一個大型節目,何姍的工作並不忙。她向來最喜歡湊熱鬧,手舉的老高:

“去啊,怎麽不去!”

何姍滿心歡喜,剛剛把最後一個小籠包塞進嘴裏,段景文便打斷了他們這邊的談話,說道:

“何小姐,沈老師準備好了,該化妝了。”

“馬上就來。”

何姍急急匆匆的洗了手,順便叫上小助理秦應楓,嘴裏和他交待著:

“應楓,我中午要和周沈星去隔壁集市吃午飯,你也一起來。”

“我中午想陪我師父。”秦應楓是個典型的乖乖徒弟,張口閉口都離不開自家師父,何姍訕訕的笑了一下,本是準備開口笑話他,可是餘光一轉,卻因為眼前的景象楞住了。

以往總是習慣早起的沈遙光今天顯然晚了些時日,不如以往,這會兒已經在化妝區安靜的等他,他們出去時段景文剛剛把人從屋子裏推出來,坐在輪椅上的沈遙光和她的視線擦肩而過,她只看到他抿著唇瓣,那半邊側臉宛若冰雕,映在寒冷的冬日造成,像是一尊雕塑。

他大概是做了很長時間的糾結,才選擇放棄假肢,選擇輪椅。

她想起十四歲那年,自己對他說的那句話:

“小師叔,我只是想幫你啊,承認自己需要我的幫助,很難嗎?”

她向來性子直爽,可是那天,她真的被他的別扭脾氣傷到了,一張口,眼淚也跟著掉下來,又委屈,又難過。

到底是什麽因為事情吵起來的啊?

那天後半夜她突然從夢中驚醒,聽到隔壁有椅子倒塌的聲音,想起中午他坐在庭院裏咳嗽,總覺得不安心,打開他的房門進去時果然看到他倒在地上,一只手拿著感冒藥,一只手撐在地上,想要爬到床上去:

“小師叔,你是不是發燒了?”

何姍的手剛剛碰到沈遙光的額頭就被他擡手掃掉,語氣冰冷的拒絕她:

“不要你管!”

她極少看到他這樣柔弱的一面,以往對他的印象,是“一座冷冰冰的大冰山”。何姍一心只想幫助他,卻被他的別扭性子惹的懊惱,一把搶過他手裏的感冒藥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扶他起來坐到床上,氣鼓鼓的倒了一杯溫水給他:

“我不管你,你會死的。”

哪怕是這樣的小感冒小發燒,她無時無刻不再擔心他會因此而喪命。

一方面是擔心他的病情,一方面又怪罪於他的別扭性子,何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小師叔,我只是想要幫你啊,承認自己需要我的幫助,很難嗎?”

院子裏的所有人都知道要避開談論他的腿傷,只有這個耿直的,開朗的小姑娘會在這樣一個夜晚闖進她的屋子裏,委屈又難過的罵他一句“承認……很難嗎?”

承認自己失去了一條腿,很難嗎?

很難很難,這幾乎是他的命門,可是在聽到何姍說這句話的時候,沈遙光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雷霆大怒,他斜躺在床上,腦袋昏昏沈沈的,努力睜開看了她一眼,因為她坐在床邊,委屈抹眼淚的模樣而心疼,他擡起手背,輕輕擦掉了那些眼淚:

“傻子,你沒經歷過,又有什麽資格勸我承認呢。”

沒有平日裏那般嚴厲的語氣,他說這話的時候,分明是無奈又難過的。

被那雙溫暖的手撫摸著帶著淚痕臉頰,就像是心裏落下了一片柔軟的羽毛,何姍紅著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一把抓住他準備收回去的那雙手。

那是十四歲那年,做的最瘋狂的一件事情了。

她摸到了那雙纖細柔軟的手。

看到他閉上了眼睛,何姍小心翼翼的挪近了一些,抓住他的那雙手一直在顫抖,她輕輕的,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手和他的十指相扣。

“小,小師叔啊……”

我會陪著你一輩子的。

這種話怎麽說的出來,只記得那時候的自己一直握著他的那雙手,如視珍寶,惶恐又幸福。

我喜歡你啊。

有一天,想要把這樣的心意傳達給他。

——

由於沈遙光腿腳不便,節目組在商量之後決定把訪談的地址選在沈遙光的院子裏,一早上的時間,原本用作化妝區和廚房的地方,被劇組工作人員收拾整齊,擺上了桌子和小食。

今天沒有出太陽,又是在沈遙光的院子裏,化妝組的化妝師們都聚在了一起,何姍的工作量大大減半,基本被齊米一個人給包攬了。

中場休息時,何姍同齊米一起圍坐在場外的小凳子上嗑瓜子,這時候節目組已經采訪到了沈遙光和叢姜瑩這一對師徒CP,叢姜瑩年紀輕輕,說話倒也和她的性子一樣,直來直去,毫不留情:

“沈老師太嚴厲了,我好像……”她伸出手指頭數了數,“應該是兩次吧,就見過他笑過兩次,沈老師啊,批評我從不留情……”

顯然還是不太滿意自己被分給了嚴師沈遙光,叢姜瑩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吐槽了許多他的嚴厲和處事態度,乃至穿了高跟鞋被罵的那一段也說的很是委屈:

“但是啊……”

話說到這裏,她卻話鋒一轉,往沈遙光那邊看了一眼,那個眼神,讓何姍的心沒來由的漏跳了一拍。

那個眼神……

就像是曾經的自己在無數次吐槽他那嚴厲的脾氣之後,終究還是選擇了原諒和接納:

“但是啊,我知道他其實是一個特別優秀的老師,我非專科畢業,他倒也不嫌棄,一直耐心十足……”

吶,你看,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沈遙光的好,一個有腿疾缺陷的男人,想要被人喜歡上,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她花了那麽多年明白自己喜歡他的那顆心,有人卻只需要花短短五天。

“師妹。”

齊米看和何姍咬著瓜子殼發楞,擡起手肘碰了碰,何姍回過神來,順著齊米的視線看到了在朝她招手的周沈星。

她貓著腰從人群裏穿出去,一看到山坡下停的那一輛自行車就明白了,沈遙光是最後一個采訪的嘉賓,眼下時間剛剛好,已經開始午休了。何姍擼了把袖子,跟著周沈星從山坡上下去:

“走吧,姐姐今天要掃蕩一條小吃街。”

從山坡上下來,何姍剛剛坐到自行車後座上,便被突然震動起來的手機打斷,她讓周沈星停了車,找了個信號好的地方按下了接聽鍵,來電並不是她的助理詩敏,是一星期會幫忙打掃公寓的保潔阿姨,何姍以為她不知道她在外出差,接通之前先解釋了一番:

“阿姨,我這個星期在外面,你看詩敏沒在屋子裏的話,就下個星期再來打掃吧。”

村子裏信號不好,何姍聽的並不是很清楚,又往村子裏有信號地方走了幾步,這才聽清楚保潔阿姨同她說的話,她不可置信的又問了一遍:

“阿姨,我這邊信號不好,你能再說一遍嗎?”

——

沈遙光的返程機票比其它嘉賓的要晚一些,因為晚上節目組獻給村民們的節目非沈遙光不可,他得花很長的時間去準備,為了晚上的節目,他連午飯也沒吃,結束訪談之後便直接埋頭進了小屋子做準備,沒想到剛剛弄到一半,段景文便急匆匆的進了屋:

“沈老師,要不你去看看,我聽說何姍要結束工作,提前半天回去了。”

提前回去?

沈遙光停下了手上的活計,扭過頭去看了一眼身後的段景文,沒有多想,自己推著輪椅出去。

此時已是午休時間,院子裏已經沒有那麽多村民,但因為何姍要走的消息,化妝團的成員們都在這裏和她告別,她已經收拾妥當,初見時那個大大的行李箱就在周沈星的手上。

她要和周沈星一起走?

沈遙光扶著輪椅的手微微一楞,不過一剎那,何姍已經瞧見了他,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人群相匯到一起,何姍主動往他這邊走了一步:

“沈老師,謝謝你的照顧。”

沈遙光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在看到她臉上客氣疏離的微笑時,他動了動手指,最終只是撫了撫自己褲腿上的布料,格外淡定的交代了一句:

“嗯,一路順風。”

還能說什麽?

那年,他等了她一天兩夜,不也落得這個結果?

明明這人說話一向簡言意駭,何姍卻覺得,這應該並不是他想說的話。

“小山河,時間來不及了。”

周沈星拎著她的行李箱走掉的背影看起來格外的意氣風發,沈遙光停在院子裏,看她也轉過身隨著他的背影一起消失在山腳下,推著輪椅,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開口喊了她一聲:

“何姍。”

冬日裏的陽光泛著微弱的光芒,視線之內,不是枯黃色的土地就是大片大片虛無的空白,何姍應了一聲,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說道:

“再見。”

十八歲那年想要說的這句話,今天算是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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