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陸星回不明白歐陽為什麽一定要自己去參加他訂婚的記者會。或許是給兩個人的關系作個了斷吧。

她明知道會難過，還是要義無反顧地去。他需要祝福，而她需要死心，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雙贏。

到了現場發現媒體多得驚人，陸星回小小地打扮了一番，顯得氣色很好，不過跟到場助陣的眾多明星一比，她還是那麽的不起眼。這樣的微不足道反而讓她覺得安全。

Ed站在門口等她，彬彬有禮地引她落座。陸星回想，他或許只是希望自己能快些認清現實，別再糾纏歐陽。陸星回禮貌地道過謝，坐在了第一排。

她有點心不在焉地坐著，主持人喜氣洋洋地到底說了些什麽，她也都不清楚。只是顛三倒四地想著，說不定歐陽好心，結婚後可以把公寓低價轉給自己……齊崔崔今天的長裙真是艷驚四座，和她的珍珠耳環相得益彰，站在歐陽身邊，分明一對璧人，不對，或許不是裙子的緣故，人生得俊俏，自然穿什麽都好看。

她一心盼著這儀式快些完成，結束後好回家泡個澡解解乏。最近一直歇在家裏，出來不過幾步路，竟也覺得疲憊不堪。

四肢百骸都困倦，最後那滋味直抵心口，真難受。

她低下頭玩著指甲，過了不大會感覺到自上頭投下一片陰影，她以為是攝影機，怕這太過隨性的姿態進了全國的電視機畫面，趕緊擡起頭來笑容端莊。

結果是歐陽朝她款款走來，邁出的每一步都那樣堅定，那樣穩重。

他沖她伸出手，陸星回環顧四周，發現旁人也如自己般驚詫，都楞楞地看著這裏。再看看仍站在臺上的齊崔崔，她微微點了點頭，珍珠耳環搖曳生輝，更襯得她一雙眸子熠熠發亮。

“你怎麽回事？”陸星回急促地低聲問，歐陽的衣服上別著麥，把她的聲音放大了傳出去。

歐陽好整以暇：“你先站起來。”

陸星回戰戰兢兢站了起來，歐陽執起她的手，在她面前單膝下跪。

陸星回萬萬沒想到他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這麽做，還挑這種場合。

“我不能再欺騙我自己，我愛的人是你。不管從前我們經歷過什麽，我希望接下來的人生，有我分擔你的痛苦。”陸星回不知道他見過了那麽多大場面，竟然還是會緊張。他在口袋裏摸索，似乎一時沒有找到，眉頭不易察覺地擰緊，陸星回離著他近，看得清他額前的一層薄汗。

陸星回沒由來覺得像是在看別人的戲，總疑心這不是真的。

坐在陸星回身邊的女明星神情古怪，杏眸圓瞪，滿臉的不敢置信，陸星回覺得好笑，她低下頭看歐陽，提醒：“是不是在另一個口袋。”

果然。

歐陽訕訕然笑了，打開小小的絨盒，露出熟悉的一枚戒指，“這一次，你不能再還給我了。”

陸星回奇異地鎮定下來，她知道他要說什麽，不阻止，也沒有欣喜若狂。她淡淡地看著歐陽，仿佛這事與她一點關系都沒有，這份漠然讓歐陽心慌。

歐陽問：“你願意嫁給我嗎，陸星回？”

陸星回居然還有心去看一看臺側，瞥見Ed被範之沅拉著，腳不住地往這邊挪，想要制止歐陽，歐陽話出口後他便沒了動作，十分灰心地蹲在一旁。

陸星回冷漠地抽回手，聲音讓歐陽涼到心底：“我結婚了。”

歐陽搖搖頭：“你離婚，我娶你。”

六個字輕描淡寫，卻重得讓她想落淚。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原本範之沅與主持人緊急商定，要改成歐陽給女友的驚喜求婚，這下傻了眼，完全束手無策，只能任由他們發展下去。

陸星回稍稍退後了一步，仍舊無動於衷，表情冷漠得像在照本宣科：“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我配不上你。”

歐陽沒有動，與她僵持著。

她淺淡地嘆一口氣，幽幽地說：“歐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美國發生了什麽嗎？現在我告訴你，我做過□□。這麽不堪的我，你還要跟我在一起嗎？”

她根本是存了心讓他難堪。

歐陽不怒反笑：“我是個混混。□□配混混，豈不絕配？”歐陽跪了許久，腿漸漸地麻了，他緩緩起立，如電影中逐幀播映的鏡頭。他握住她的左手，低頭就要給她戴上戒指，而她蜷著指頭說什麽也不肯。歐陽似乎覺得疲倦，聲音有絲沙啞：“你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我就是過不去。”陸星回哽咽地堅持，她搖了搖頭，用力掰開他的手，緩緩道：“歐陽，我不要你娶我，我要你信我。早在你問我是不是陸星回的那天，我就不再對你抱有幻想了。”

她別過臉，拼盡全力跑出會場，身後閃光燈爭先恐後地亮起。她慶幸自己穿了平跟鞋，好讓她順利逃離。

歐陽沒有動。範之沅氣得要命，拉他去後臺。他也沒什麽反應，範之沅拉他往前，他就跟著走，範之沅停下，他就木木地止住腳步。範之沅恨恨地說他：“你真是昏了頭了。”

間或傳來主持人的聲音：“對不起……歐陽……並不是……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歐陽點了點頭：“我真是昏了頭了。”

主持人還在喋喋不休，吵得他頭疼：“希望各位記者朋友如實描寫，不要對此次事件妄加評判……”

範之沅見他失魂落魄的，把餘下的話吞回肚裏，不忍心再往他傷口上撒鹽。

【2】

記者會過去一個周，轟轟烈烈的輿論才有減退的苗頭。網上眾說紛紜，有人指責歐陽為搶角色不擇手段，有人讚許歐陽真情流露，還有人在揣測這出戲裏齊崔崔的心態。歐陽全然沒有心思理會這些，只顧著發了瘋一樣找陸星回。

她沒回烏梅鎮，也沒去尤金那，任何方式都聯系不到她，消失得仿佛人間蒸發般無影無蹤。

等到歐陽在一片忙亂中接到Ed的電話，已經有些恍惚。Ed說，無論如何要他來公司一趟，因為陳泰龍親自來找他了。

陳泰龍在會客室裏很泰然地坐著。歐陽第一次見到這個為人低調的金牌編劇，在今年的威尼斯電影節上，他的獎項都是由團隊代領的，所以不免稍稍打量了他一番。

“歐陽，你好。”對方率先伸出手。

歐陽禮貌地握了一下，“久仰大名，你的電影我都有收藏。”

陳泰龍似乎把這客套話當了真，笑容燦爛地點了點頭，叫歐陽有些心虛。其實他買那些影碟不過是習慣性地收集，為的是等陸星回親手開啟它們，自己倒是從不感興趣。

好在陳泰龍沒有追究，他只是與歐陽簡單地交談了幾句，歐陽心思紛擾，自覺答得文不對題，陳泰龍卻一直在點頭，笑得歐陽整個人都不自在了起來。

接著範之沅走進來，拿出擬好的合同。陳泰龍很爽快地簽章，再把文件推給他：“我邀請你擔任我新電影的男主角，希望你好好把握，不要讓我失望。”

歐陽如墜雲霧，“……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你是說我草率？”陳泰龍輕笑，“只是我發現，你和這個角色的經歷出奇地一致，你用心演，我相信你。”

臨走的時候陳泰龍狀似無意地調侃了一句：“你說收藏了我所有的電影，怕是陸星回喜歡吧。”

歐陽渾身僵硬了一瞬，“你認識星回？”

“唔……”陳泰龍考慮了一下，決定和盤托出，“她是我的房客。”

陸星回的手機原來是因為許久不用，已經欠費停機了。陳泰龍回去後提醒了她，她才知道要把話費交上，還沖陳泰龍不好意思地笑：“我最近記性不好。”

陳泰龍不愧是創作者，一眼望穿她神態裏掩飾的內容：“是你心裏裝了太多，才放不下別的。”

陸星回默不作聲。

“我去看歐陽，他很憔悴，大概是找你找瘋了。”

“他找我做什麽，我讓他出了那樣的笑話，他該巴不得我消失才對。”陸星回賭氣的時候，語氣裏流露出幾分任性。她莫名地信任陳泰龍，在自己走投無路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他，而他也真的收留了自己。

陳泰龍搖搖頭：“你明知道他舍不得放棄你，若真的可以舍棄，他那天也就不會向你求婚。”

“他當時還不知道我的過往。”陸星回很平靜地敘述，“可是他現在知道了，我很臟，他還怎麽接受我。就算他接受，我也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陳泰龍沈默半晌才接過她的話：“我看他不會介意。”

“感情這東西冷暖自知，他現在說不介意，可是心裏也會埋下隱患，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爆發。我不願意與他鬧得那樣僵，不如趁現在退出，能與他維持朋友關系已經足夠了。”

“你怎麽這樣頑固。”

陸星回兀自笑著，道：“你不知道吧，之前歐陽一度遭遇事業危機，罪魁禍首就是我。我是害過他的人，哪還有臉再恬不知恥地說愛他。”她的笑容很輕很傷感。

水開了，水壺吱吱地叫起來，陸星回關了水泡茶喝。錫蘭紅茶，聽起來就覺得小資，不過在海枯石爛這種文藝氣息濃重的環境下，叫起來也覺得十分順口。在她還上高中的時候，曾幻想著十年後的自己，做個普通的白領，經營幸福的婚姻，冷的時候有一杯這樣的茶暖手。這夢想一點都不奢侈，於現在的她而言卻是遙不可及。

她胡思亂想著，水不小心倒灑了，燙了手。她住在別人這裏，或多或少覺得拘謹，再加上她知道陳泰龍不讚賞她逃避的做法，於是只小小地抽一口氣，忍著沒喊疼。

她輕輕吹了吹發紅的手指，真切地感覺到悲哀。

陳泰龍聽見流理臺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些欲言又止。他想對陸星回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卻又作罷，或許她更需要自己去想。

【3】

打這通電話的時候，歐陽並沒有指望能夠打通，畢竟他已經嘗試了太多次。

令他欣喜，陸星回接起來，語氣卻是遲疑的：“歐陽？”

他回過神來：“你有郵件寄到我這裏，見一面吧，我把東西給你。”

“什麽郵件？”

“寄件人是Killian Jones……我沒有念錯吧？”

陸星回心一顫，許久才說：“沒有。”又問，“我們在哪裏見面？”

“海邊。”他提示，“我們的海邊。明天早上八點。”

陸星回呼一口氣把電話掛斷，拍拍自己的臉。許多天沒見，再加上陳泰龍一直在旁敲側擊，令她感到愧對歐陽，她想拒絕這個邀約，又擔心Jones寄了什麽東西，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她刻意提前一點去，沒想到歐陽到得更早，遠遠就見他站在海風裏，背影頎長。他像是感知到什麽，倏地轉過身來，大概是沖她微微一笑，因為隔得遠，陸星回看不真切。只是覺得他如春帆一點，穿風而來。

“不是說好八點，怎麽這麽早？”陸星回隨口問。

“我怕會晚，幹脆早一點走。”歐陽陪著她，慢慢地往海岸線走去。

走出很長的一段路都再沒有交談，陸星回略微尷尬，忽然想起來：“對了，你說什麽郵件？”

她停下腳步，似乎想趕緊拿了東西走人。

歐陽皺眉：“你就那麽不情願陪我走一走嗎？”

陸星回低下頭，眼神閃爍不定，用腳在沙灘上劃著圓圈：“我只是好奇。”

歐陽嘆了口氣，突然低下身去，驚得陸星回下意識往後退。歐陽半開玩笑：“怎麽，你還怕我再求一次婚不成。”

“對不起。”陸星回怯怯地開口。

歐陽在沙灘上挖了幾下，很快露出一罐啤酒，他拿出來，拂去上面的沙子遞給她。

陸星回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那時他笑著，讓她覺得沒有什麽會過不去，只要在他身邊就好了。她楞怔地接過，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歐陽站起來，覺得如釋重負，他說：“其實我和陳先生談過，也知道你為什麽拒絕我。我怎麽會怪你。”他說起這個，總覺得難受，不由得低了低頭，“你讓我覺得慚愧，因為我沒能給你安全感，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常常想，如果七年前我就足夠堅定，如果你沒有去美國，我們之間會怎樣……”他聲音一啞，說話變得艱澀。

陸星回看得很清楚，她幾乎沒有猶豫地搖頭：“你不會。就算再讓你選一遍，七年前你也一樣會選擇季京渝，因為那時候你放不下她，你不會為了一點點情愫就舍棄救過你命的女孩。”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清明，“如果你當時選擇我，我反而會認為你無情無義。”

陸星回打開拉環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進身體，讓她的意識更加清醒：“陳老師告訴我，感情就像酒一樣，是需要醞釀的。我相信，我們之間的感情和七年前不同。”

“那個時候只是喜歡，可現在是愛。”歐陽十分莊重地說，“其實求婚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你在美國的事，你的那位丈夫……”說到這裏，陸星回的臉色一沈，他繼續說下去，“他給我寄了郵件，有你的照片和退學證明，包括你退學的原因。”

陸星回感覺心跳有一瞬間的停止。

她什麽也不能做，只能聽他說下去。

海邊的早晨，秋意漸漸清冽，陸星回覺得冷，不由得雙手抱胸打了一個哆嗦。

歐陽自顧自地說：“我以為是威脅郵件，可是後來我收到了另一封信。他說他把所有對你具有威脅的東西都寄過來，你可以親手毀掉它們。還有一份他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陸星回晃了晃，表情鎮定，嘴唇卻已經失了血色。她很淒楚地笑了一笑：“就這麽結束了？”她捂住臉，歐陽以為她在哭，她卻搖了搖頭，“我只是……只是不敢相信，我等這一天等了那麽久，像是做夢一樣。”

歐陽有些慌亂，著急地問：“你還好吧？”

陸星回點點頭，一只手壓著胸口，“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那我等。”

陸星回突然跑出幾步，在沙灘上挖了幾下，赫然又是一罐啤酒。她炫耀般地高高舉著：“老實交代，你到底埋了多少？”

歐陽笑起來，“你別舉那麽高，沙子會進到眼睛裏。”

陸星回卸下心口的一塊大石，禁不住眉眼彎彎，很得意地又搖了搖啤酒。歐陽老實交代：“我昨晚三點就來了，總共埋了十二箱。”

數字之大令陸星回咂舌，歐陽嘀咕：“總得保證我需要就能挖出來吧。”

他走到陸星回身邊，拉著她站起來，問她：“會不會冷？”

陸星回淺笑，出其不意地抱住他，他身上的味道很清爽，很熟悉，讓她感覺到一股安定的力量。她的手軟軟地交握在他腰側，沒有用力，她現在知道，就算她不那麽用力，他也會一直在身邊陪伴著。她的眼前是無邊無際的大海，一道道白線湧著綿密的泡沫奔向岸邊，激起濤聲此起彼伏，而她的背後就是他緊緊的雙臂，秋日的暖陽透過霧霭照耀在他們身上。

她終於閉了閉眼，滿眶的熱淚溢出來滾向大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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