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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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歐陽不會做飯，偏偏鐵了心要給陸星回煲粥。從選食材就開始親力親為，葉容嘉奈何不了他，只好全程盯著，以免出什麽差錯。
他顯然極少碰鍋碗瓢盆，兩只袖子卷得老高，倒米的時候反覆確認：“糯米放多少，這些夠不夠？不夠，再加這些？”他根本不懂，葉容嘉想自己來，他又不讓。他上網查了食療的菜譜，跟她鉆研：“你看這個怎麽樣，加點蟲草進去。我這裏有一點，本來想給她媽媽送去的，不過……”他有些苦澀地頓了一頓，“沒機會了。”
他洗了一點香蔥，是一根根洗的，再放進菜簍裏瀝幹，笨拙而小心。切菜的動作極慢，葉容嘉在一邊看著，覺得喉嚨發澀，不忍心再說什麽打攪他的一份用心。
最後的成品味道有些古怪，歐陽嘗了一下，十分喪氣地點了廣華日月的養生湯來代替。陸星回躺了一天，下床正看見歐陽端著一鍋往外走。她問：“你要扔垃圾嗎？”
歐陽的聲音有些不自然：“鍋壞了。”
“我想出去透透氣，順便。”她伸手就要來接，被歐陽一閃身避了過去：“你快回床上躺著去，一會飯好了我送過去。”
“你做的？”
“叫的外賣。”歐陽脫口說，“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樓下那家店，我隨便點了幾個菜，還有廣華的湯。應該一會就送來了。”
“你都要結婚了，還這麽不持家天天吃外賣啊。”她休息得很好，這會格外精神，趁他不備奪過了砂鍋，沈甸甸的。她狡黠地一笑：“你騙我啊。”
打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其實停火才不大會，水汽還沒有散盡，摻雜著蟲草的一絲苦氣鉆進她的鼻子裏。
歐陽有些僵硬，舔了舔唇，輕咳一聲做掩飾：“你不要喧賓奪主。”
陸星回默然半晌，突然笑了起來：“真是浪費。”她挖了一勺吃吃看，不知道水放少了還是糯米添得太多，這鍋粥稠得不像話。她想了想，只是說：“下次努力。”
晚餐的時候陸星回很給面子地吃了一碗，她想多吃一點的，但她真的已經盡力了。
這樣就算是和了好，其實也沒什麽變化，還是要恪守朋友的本分，不過是見面多一個笑臉，虛偽地問問“你睡得好嗎”，然後回答“很好謝謝”。歐陽只要出門就可以躲避生分的問好，但他私心裏還是覺得，即使是尷尬，也比分離要好。起碼她身邊有他。
因為這樣的相處讓兩個人都不自在，於是拼命找事情來填補空白的時間。歐陽說要不然看電影吧，她答應了，抱著被坐在沙發上。等他放碟片的間隙，她突然問：“你不用陪齊崔崔嗎？”
“她正在拍戲。等殺青了就公開我們的事。”
陸星回慢吞吞地重覆：“你們的事。”又說，“恭喜啊。”
歐陽這才轉過臉看了她一眼：“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不突然，她才是女主人。”語氣裏的酸澀一不小心就洩露了她的委屈。她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犯起渾來，存了心地刁難。他們兩個之間，似乎只要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就已經足夠傷人。被子掉到地上，她提了一提，佯裝無事，問：“你現在的家當還要不要搬到新房裏？”
歐陽等著她的下文。
“你要是都扔掉……你應該都扔掉的，畢竟我用過了。那你不如給了我，我拿回家還好接著用。”
歐陽不鹹不淡地說：“那你就拿回去吧。”
電影是《Boyhood》，她聽說過，今天是第一次看，沒什麽波瀾，靜默地把片子看完。
放片尾字幕的時候，她才幽幽地說：“我一直想看，沒想到最後竟是和你一起。”
歐陽有點困，他只是覺得她會喜歡，自己倒沒什麽期待。
他聽見她說：“原來每個男人都差不多沒用，我們的人生也都差不多糟糕。”淺淡地嘆一口氣，“沒什麽不同，都有不開心的時候，卻沒有過不完的一天。”
她腮邊癢癢的，眼淚慢慢滴到被子上，屏幕一點點亮光映著，歐陽看見她淚光盈盈。那一刻，他很想擁抱她。
【2】
歐陽伸了伸手，終究沒有攬住她，只是在她發頂輕輕揉了一下，“去睡吧。”
陸星回有點受寵若驚，從沙發上跳起來，昏暗的光線裏臉上的羞赧被很好地藏匿起來，“那我先去洗漱……你等一會。”
歐陽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嗯。”他心情很好的樣子，雙手交疊置於腦後，閑閑地靠在沙發裏，似乎之前的不愉快只是一個小插曲，而他就可以與她這樣一直相處下去。
洗手間裏傳來嘩嘩的水聲，他瞥一眼門縫裏透出來的光束，喃喃自語：“真是浪費水。”抱怨著，眉間卻仍舊帶笑。手機發出亮光，是Ed的來電。他特意叮囑過這段時間不要打擾他，沒好氣地接起來，“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已經睡了嗎？”
“有件大事跟你說一下，你早準備。”
“大事？”
“陳泰龍的新戲要開拍，欽點了你去試鏡。”Ed語氣裏都是得意洋洋，“你要真上了，絕對又是事業新高峰，嘖嘖，陳泰龍啊，前一陣剛拿了金獅獎，多少演員搶破了頭要上他的戲……”
“只是試鏡。”歐陽冷靜地打斷他，心生疑惑，“不過我之前只演過幾部微電影，他怎麽會關註我？”
“大概因為你太帥了。”
“謝謝。”歐陽嗤一聲，洗手間的水聲漸漸停了，他說：“沒事我先掛了。明天把角色資料發給我，我大概下午會去公司。”
“上午忙什麽，陪陸星回啊？”Ed不悅，“那你正牌未婚妻怎麽辦？青青美人對你一往情深，你不能辜負人家。”
“你是恨不得替我去結這個婚。”歐陽言簡意賅，隨即苦笑：“……我知道她很好，我娶她。”
陸星回站在門口，把這番話一字不落地納入耳畔，心像被澆了冰水一樣倏地冷下來。人是多麽擅長自欺欺人的動物，用一個又一個令人愉悅的假象來蒙蔽自己，以為誰都不提就什麽都沒發生。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些美好的相處都是暫時的，他很快就要成為別人的丈夫，更不要提她現在名義上還是Jones的妻子。所以怎麽能沈溺在一時的快樂裏……再麻痹下去，等到他結婚那天，她該有多難過。陸星回捂住臉，頭發上的水滴到指縫裏，再順著手臂往下滑，直滑到全身各處，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歐陽回頭看見她，不由一滯。
她放下手，若無其事地笑了：“我好了，晚安。”
“晚安。”
陸星回向臥室走去，緊緊裹著浴巾，她急切地想鉆進被子裏，去驅散這大夢初醒般的寒意。
【3】
沒等到第二天下午，早飯過後電話就一遍遍地催，歐陽無奈，只得去了公司。
“冰箱上貼的是所有可用的外賣電話，我房間抽屜裏有錢，你中午自己吃。”歐陽心裏一百個不願意，磨磨蹭蹭穿好衣服，跟她交代，“你自己不要出門，在家註意安全。……書櫥裏有我新買的影碟，還沒拆封，你無聊可以去看。”
陸星回微微笑，順手正了正他的衣領：“我知道了，等你回來。”
等歐陽真的走了，她百無聊賴，動手拆了書櫥裏所有的包裹，弄得滿地包裝紙。包裹塞得滿滿一個櫥都是，她拆起來都覺得累，怪不得他只是堆在那。陸星回翻了翻，基本上都是老電影和文藝片，她從不知道歐陽還有這樣的偏好。她忽然想起什麽，拿起最近的一張包裝來看，果然，下單日期是三年前。她望著那張紙出神。她明白他為什麽買這麽多她喜歡的影碟，卻也明白，現在這些都無意義了。
她於是嘆了一口氣，將地面打掃幹凈。她喜歡的好電影，現在一個也不想看。
坐在地板上，陸星回突然心生蒼涼，不為別的，只因為她發覺自己做人很失敗。十九歲以前只關心尤金，十九歲以後就開始了兵荒馬亂的日子，她一直來不及好好地經營自己的生活。到了這個年紀，才發現沒有一個知心的朋友，連個能讓自己訴苦水的聽眾都沒有。
她自嘲般地笑，盤起的腿有些麻，站起來又因為眼黑差點撞上書櫃。
因為無所事事，她索性把屋子統統打掃一遍，地拖到歐陽的房間，在床底下發現一個收納箱。之前她住在這裏，有時候拖鞋被踢進去也要趴在地上去檢，卻從未見過這個。她好奇心作祟，費了點勁把它拖出來。
箱子是新的，沒有落灰。她打開蓋，不由吃了一驚。裏面裝的全是她的東西，睡衣杯子成套的護膚品，甚至還有用掉一半的牙膏。原來他一樣都沒有扔，全部妥帖地放進了這裏。她走得匆忙，睡衣皺巴巴地隨意丟在床上，枕頭還有壓出的痕跡，他都一樣樣收好，去等一個渺茫的希望。
陸星回鼻子一酸，滾燙的眼淚往外湧，她趴在歐陽的床頭，嗚咽地哭出聲來。
她心裏針紮一般的難受。像是小時候，丟掉了自己心愛的玩具，接著日覆一日更加發現那玩具有多好，又因為已經失去，所以她寧願曾擁有的沒有那麽好，再好，都也不是她的了。
她哭得那樣傷心。
要是他不愛她就好了，她也就不必這般難過。
【4】
Ed拿了已經公布的電影信息來，歐陽這才知道女主角已經定下是齊崔崔，他問：“是她推薦的我嗎？”
“這誰知道。”Ed撇了撇嘴，“你還是先想想怎麽拿下這個男一。”
歐陽看了角色，一個為愛成長的小混混，他不知道陳泰龍竟然也會寫這麽商業的本子，倒是和他自己的經歷不謀而合。
Ed不讚同：“這個故事更側重內心的蛻變，挖掘的深度和思考的廣度都註定了它的受眾，我只能說，如果你拿到這個角色，對你自己的演技也是一種提升。”他充滿向往，難得的嚴肅，“我欣賞這個故事，希望你通過它上到一個新的臺階。想當年範冰冰轉型演技派，也不過憑了一部《觀音山》，你歐陽的機會，或許就在這一次。”
會開了近三個小時，策劃部提議提前公開歐陽訂婚的消息。範之沅眼風掃過歐陽，他歐陽正低著頭不置可否，範之沅於是點名：“歐陽，你有什麽意見？”
“我……”
策劃總監怕他推脫，搶著說：“既然本片已經定下齊崔崔擔任女一，不妨就趁現在這個時機。反正公開是遲早的事，到時候有了你們夫妻檔合作的噱頭，制片方肯定會優先考慮選擇你。”
歐陽的手指蜷了又伸：“我以為，陳泰龍編劇是一位對作品負責任的藝術家，他不會因為花邊新聞而改變想法。”
“但起碼會影響他的決定。”
“歐陽，現在電影還在前期準備階段，你怎麽就這麽沒信心？他的電影基本上都是起用新人，不是還因此得了個‘影壇伯樂’的稱號。”Ed對他的猶豫感到詫異。
範之沅點點頭，“Ed，你跟齊崔崔方面聯系一下，盡快安排記者會。”他揮揮手，“散會。”
等人差不多散盡了，他才慢慢踱步到歐陽面前，語重心長地說：“歐陽，工作上的利弊你心裏一清二楚，不要現在犯糊塗。你知道這個機會多麽難得，對你的事業有什麽樣的意義。”
歐陽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對。他所有的借口都是蒼白的，他不過是想把訂婚發布會往後拖，最好拖到自己都忘記的那一天。
然而再怎麽拖，它總要來。
歐陽疲憊地呼出一口氣，“知道了，我先回去，到時候通知我。”
“人生這麽長，一定會有不如意。既然你的抗拒沒有用，那不如早一點接受她，或許當你適應了，就會發現事情沒那麽糟。”
歐陽擡眼：“那你怎麽不娶別的女人。娛樂圈來來去去那麽多美女，你又何必執著於蔣岱。”
範之沅無語，生氣地看了他一會，什麽都沒說就背著手離去。
歐陽走到樓下，前臺小姐甜甜地笑著打招呼：“歐陽先生，這麽忙又來開會？”
他敷衍地一笑。
“全公司除了範總，就數你會開得多。哪個藝人像你這樣。”她遞上一個信封，“喏，你的快遞。昨天才到的，我還以為要跟我這擱一陣呢，沒想到你今天就來了。”
是封跨國快件，歐陽遲疑地打開，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心口驀地發緊。前臺見他臉色一下變了，小心翼翼地問：“不是恐嚇信件吧，要不要通知範總？”
“不需要。”歐陽搖了搖頭，眼神卻如同裹挾著冰塊，“我自己解決。”
【5】
歐陽回到家，陸星回正在睡覺。看一眼表，還不到三點，於是毫不留情地把她拉起來：“別睡了，大把青春年華都讓你睡沒了。”
“你回來了。” 她剛剛睡醒，還帶著一點點鼻音。
她迷迷糊糊的樣子很可愛，歐陽笑著問：“你今天過得怎麽樣。”
陸星回還記得要撒個謊，“我看了一上午電影，眼睛疼。”
歐陽見她眼睛確實紅紅的，忍不住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道：“怎麽像個小孩子，自制力這麽差。”
“切，你也沒好到哪去。”陸星回把他的手打下去，理直氣壯地說，“我還有多少青春可以浪擲，當然要詩酒趁年華。”
歐陽嗤笑：“就你背的書多。”
外頭是艷陽天，歐陽瞇起眼看著窗外：“天很快就要涼了，不如我們今天出去走走。”
身處南國，其實真正的秋意還沒有到來。只是歐陽今天似乎特別高興，陸星回於是也跟著很高興，她懶洋洋看著他，很乖順地答應：“好啊，我們去哪？”
“你想去哪？”
“我啊……”陸星回眼珠轉了轉，有意逗弄他，“我想去青島。之前還沒到機場就出了車禍，沒有去成。”
歐陽聽了笑容迅速退去，陸星回敏感地發現了，問：“你難過嗎？”
“怎麽會不難過。”
“我是問，你會因為孩子沒了而難過嗎？”陸星回執拗起來，坐直了身子質問，“還是說到現在，你這個爸爸都還在質疑他的身份。”
“我……”歐陽哽住了喉嚨，眉心緊緊地蹙起。說來也怪，他所有軟弱沒用的一面，似乎都只暴露給了她一個人看，而她又偏偏是他最希望保持完美形象的對象。他扯了被子的一角抱著，緩慢地坦陳：“我的確懷疑過你，我道歉，在你最危險的時候沒有陪伴你，我道歉。我對我之前……”這話似乎非常難開口，他說得語無倫次，“是我做的不好，星回。但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陸星回在這一刻真的願意相信他的承諾，忍不住伸手抱住他，身子微微顫抖。歐陽感覺到有熱淚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他在她後背拍了拍，表情稀松平常。
仿佛這動作就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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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不會做飯，偏偏鐵了心要給陸星回煲粥。從選食材就開始親力親為，葉容嘉奈何不了他，只好全程盯著，以免出什麽差錯。
他顯然極少碰鍋碗瓢盆，兩只袖子卷得老高，倒米的時候反覆確認：“糯米放多少，這些夠不夠？不夠，再加這些？”他根本不懂，葉容嘉想自己來，他又不讓。他上網查了食療的菜譜，跟她鉆研：“你看這個怎麽樣，加點蟲草進去。我這裏有一點，本來想給她媽媽送去的，不過……”他有些苦澀地頓了一頓，“沒機會了。”
他洗了一點香蔥，是一根根洗的，再放進菜簍裏瀝幹，笨拙而小心。切菜的動作極慢，葉容嘉在一邊看著，覺得喉嚨發澀，不忍心再說什麽打攪他的一份用心。
最後的成品味道有些古怪，歐陽嘗了一下，十分喪氣地點了廣華日月的養生湯來代替。陸星回躺了一天，下床正看見歐陽端著一鍋往外走。她問：“你要扔垃圾嗎？”
歐陽的聲音有些不自然：“鍋壞了。”
“我想出去透透氣，順便。”她伸手就要來接，被歐陽一閃身避了過去：“你快回床上躺著去，一會飯好了我送過去。”
“你做的？”
“叫的外賣。”歐陽脫口說，“你不是一直很喜歡樓下那家店，我隨便點了幾個菜，還有廣華的湯。應該一會就送來了。”
“你都要結婚了，還這麽不持家天天吃外賣啊。”她休息得很好，這會格外精神，趁他不備奪過了砂鍋，沈甸甸的。她狡黠地一笑：“你騙我啊。”
打開鍋蓋，熱氣撲面而來，其實停火才不大會，水汽還沒有散盡，摻雜著蟲草的一絲苦氣鉆進她的鼻子裏。
歐陽有些僵硬，舔了舔唇，輕咳一聲做掩飾：“你不要喧賓奪主。”
陸星回默然半晌，突然笑了起來：“真是浪費。”她挖了一勺吃吃看，不知道水放少了還是糯米添得太多，這鍋粥稠得不像話。她想了想，只是說：“下次努力。”
晚餐的時候陸星回很給面子地吃了一碗，她想多吃一點的，但她真的已經盡力了。
這樣就算是和了好，其實也沒什麽變化，還是要恪守朋友的本分，不過是見面多一個笑臉，虛偽地問問“你睡得好嗎”，然後回答“很好謝謝”。歐陽只要出門就可以躲避生分的問好，但他私心裏還是覺得，即使是尷尬，也比分離要好。起碼她身邊有他。
因為這樣的相處讓兩個人都不自在，於是拼命找事情來填補空白的時間。歐陽說要不然看電影吧，她答應了，抱著被坐在沙發上。等他放碟片的間隙，她突然問：“你不用陪齊崔崔嗎？”
“她正在拍戲。等殺青了就公開我們的事。”
陸星回慢吞吞地重覆：“你們的事。”又說，“恭喜啊。”
歐陽這才轉過臉看了她一眼：“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不突然，她才是女主人。”語氣裏的酸澀一不小心就洩露了她的委屈。她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犯起渾來，存了心地刁難。他們兩個之間，似乎只要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就已經足夠傷人。被子掉到地上，她提了一提，佯裝無事，問：“你現在的家當還要不要搬到新房裏？”
歐陽等著她的下文。
“你要是都扔掉……你應該都扔掉的，畢竟我用過了。那你不如給了我，我拿回家還好接著用。”
歐陽不鹹不淡地說：“那你就拿回去吧。”
電影是《Boyhood》，她聽說過，今天是第一次看，沒什麽波瀾，靜默地把片子看完。
放片尾字幕的時候，她才幽幽地說：“我一直想看，沒想到最後竟是和你一起。”
歐陽有點困，他只是覺得她會喜歡，自己倒沒什麽期待。
他聽見她說：“原來每個男人都差不多沒用，我們的人生也都差不多糟糕。”淺淡地嘆一口氣，“沒什麽不同，都有不開心的時候，卻沒有過不完的一天。”
她腮邊癢癢的，眼淚慢慢滴到被子上，屏幕一點點亮光映著，歐陽看見她淚光盈盈。那一刻，他很想擁抱她。
【2】
歐陽伸了伸手，終究沒有攬住她，只是在她發頂輕輕揉了一下，“去睡吧。”
陸星回有點受寵若驚，從沙發上跳起來，昏暗的光線裏臉上的羞赧被很好地藏匿起來，“那我先去洗漱……你等一會。”
歐陽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嗯。”他心情很好的樣子，雙手交疊置於腦後，閑閑地靠在沙發裏，似乎之前的不愉快只是一個小插曲，而他就可以與她這樣一直相處下去。
洗手間裏傳來嘩嘩的水聲，他瞥一眼門縫裏透出來的光束，喃喃自語：“真是浪費水。”抱怨著，眉間卻仍舊帶笑。手機發出亮光，是Ed的來電。他特意叮囑過這段時間不要打擾他，沒好氣地接起來，“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已經睡了嗎？”
“有件大事跟你說一下，你早準備。”
“大事？”
“陳泰龍的新戲要開拍，欽點了你去試鏡。”Ed語氣裏都是得意洋洋，“你要真上了，絕對又是事業新高峰，嘖嘖，陳泰龍啊，前一陣剛拿了金獅獎，多少演員搶破了頭要上他的戲……”
“只是試鏡。”歐陽冷靜地打斷他，心生疑惑，“不過我之前只演過幾部微電影，他怎麽會關註我？”
“大概因為你太帥了。”
“謝謝。”歐陽嗤一聲，洗手間的水聲漸漸停了，他說：“沒事我先掛了。明天把角色資料發給我，我大概下午會去公司。”
“上午忙什麽，陪陸星回啊？”Ed不悅，“那你正牌未婚妻怎麽辦？青青美人對你一往情深，你不能辜負人家。”
“你是恨不得替我去結這個婚。”歐陽言簡意賅，隨即苦笑：“……我知道她很好，我娶她。”
陸星回站在門口，把這番話一字不落地納入耳畔，心像被澆了冰水一樣倏地冷下來。人是多麽擅長自欺欺人的動物，用一個又一個令人愉悅的假象來蒙蔽自己，以為誰都不提就什麽都沒發生。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些美好的相處都是暫時的，他很快就要成為別人的丈夫，更不要提她現在名義上還是Jones的妻子。所以怎麽能沈溺在一時的快樂裏……再麻痹下去，等到他結婚那天，她該有多難過。陸星回捂住臉，頭發上的水滴到指縫裏，再順著手臂往下滑，直滑到全身各處，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歐陽回頭看見她，不由一滯。
她放下手，若無其事地笑了：“我好了，晚安。”
“晚安。”
陸星回向臥室走去，緊緊裹著浴巾，她急切地想鉆進被子裏，去驅散這大夢初醒般的寒意。
【3】
沒等到第二天下午，早飯過後電話就一遍遍地催，歐陽無奈，只得去了公司。
“冰箱上貼的是所有可用的外賣電話，我房間抽屜裏有錢，你中午自己吃。”歐陽心裏一百個不願意，磨磨蹭蹭穿好衣服，跟她交代，“你自己不要出門，在家註意安全。……書櫥裏有我新買的影碟，還沒拆封，你無聊可以去看。”
陸星回微微笑，順手正了正他的衣領：“我知道了，等你回來。”
等歐陽真的走了，她百無聊賴，動手拆了書櫥裏所有的包裹，弄得滿地包裝紙。包裹塞得滿滿一個櫥都是，她拆起來都覺得累，怪不得他只是堆在那。陸星回翻了翻，基本上都是老電影和文藝片，她從不知道歐陽還有這樣的偏好。她忽然想起什麽，拿起最近的一張包裝來看，果然，下單日期是三年前。她望著那張紙出神。她明白他為什麽買這麽多她喜歡的影碟，卻也明白，現在這些都無意義了。
她於是嘆了一口氣，將地面打掃幹凈。她喜歡的好電影，現在一個也不想看。
坐在地板上，陸星回突然心生蒼涼，不為別的，只因為她發覺自己做人很失敗。十九歲以前只關心尤金，十九歲以後就開始了兵荒馬亂的日子，她一直來不及好好地經營自己的生活。到了這個年紀，才發現沒有一個知心的朋友，連個能讓自己訴苦水的聽眾都沒有。
她自嘲般地笑，盤起的腿有些麻，站起來又因為眼黑差點撞上書櫃。
因為無所事事，她索性把屋子統統打掃一遍，地拖到歐陽的房間，在床底下發現一個收納箱。之前她住在這裏，有時候拖鞋被踢進去也要趴在地上去檢，卻從未見過這個。她好奇心作祟，費了點勁把它拖出來。
箱子是新的，沒有落灰。她打開蓋，不由吃了一驚。裏面裝的全是她的東西，睡衣杯子成套的護膚品，甚至還有用掉一半的牙膏。原來他一樣都沒有扔，全部妥帖地放進了這裏。她走得匆忙，睡衣皺巴巴地隨意丟在床上，枕頭還有壓出的痕跡，他都一樣樣收好，去等一個渺茫的希望。
陸星回鼻子一酸，滾燙的眼淚往外湧，她趴在歐陽的床頭，嗚咽地哭出聲來。
她心裏針紮一般的難受。像是小時候，丟掉了自己心愛的玩具，接著日覆一日更加發現那玩具有多好，又因為已經失去，所以她寧願曾擁有的沒有那麽好，再好，都也不是她的了。
她哭得那樣傷心。
要是他不愛她就好了，她也就不必這般難過。
【4】
Ed拿了已經公布的電影信息來，歐陽這才知道女主角已經定下是齊崔崔，他問：“是她推薦的我嗎？”
“這誰知道。”Ed撇了撇嘴，“你還是先想想怎麽拿下這個男一。”
歐陽看了角色，一個為愛成長的小混混，他不知道陳泰龍竟然也會寫這麽商業的本子，倒是和他自己的經歷不謀而合。
Ed不讚同：“這個故事更側重內心的蛻變，挖掘的深度和思考的廣度都註定了它的受眾，我只能說，如果你拿到這個角色，對你自己的演技也是一種提升。”他充滿向往，難得的嚴肅，“我欣賞這個故事，希望你通過它上到一個新的臺階。想當年範冰冰轉型演技派，也不過憑了一部《觀音山》，你歐陽的機會，或許就在這一次。”
會開了近三個小時，策劃部提議提前公開歐陽訂婚的消息。範之沅眼風掃過歐陽，他歐陽正低著頭不置可否，範之沅於是點名：“歐陽，你有什麽意見？”
“我……”
策劃總監怕他推脫，搶著說：“既然本片已經定下齊崔崔擔任女一，不妨就趁現在這個時機。反正公開是遲早的事，到時候有了你們夫妻檔合作的噱頭，制片方肯定會優先考慮選擇你。”
歐陽的手指蜷了又伸：“我以為，陳泰龍編劇是一位對作品負責任的藝術家，他不會因為花邊新聞而改變想法。”
“但起碼會影響他的決定。”
“歐陽，現在電影還在前期準備階段，你怎麽就這麽沒信心？他的電影基本上都是起用新人，不是還因此得了個‘影壇伯樂’的稱號。”Ed對他的猶豫感到詫異。
範之沅點點頭，“Ed，你跟齊崔崔方面聯系一下，盡快安排記者會。”他揮揮手，“散會。”
等人差不多散盡了，他才慢慢踱步到歐陽面前，語重心長地說：“歐陽，工作上的利弊你心裏一清二楚，不要現在犯糊塗。你知道這個機會多麽難得，對你的事業有什麽樣的意義。”
歐陽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對。他所有的借口都是蒼白的，他不過是想把訂婚發布會往後拖，最好拖到自己都忘記的那一天。
然而再怎麽拖，它總要來。
歐陽疲憊地呼出一口氣，“知道了，我先回去，到時候通知我。”
“人生這麽長，一定會有不如意。既然你的抗拒沒有用，那不如早一點接受她，或許當你適應了，就會發現事情沒那麽糟。”
歐陽擡眼：“那你怎麽不娶別的女人。娛樂圈來來去去那麽多美女，你又何必執著於蔣岱。”
範之沅無語，生氣地看了他一會，什麽都沒說就背著手離去。
歐陽走到樓下，前臺小姐甜甜地笑著打招呼：“歐陽先生，這麽忙又來開會？”
他敷衍地一笑。
“全公司除了範總，就數你會開得多。哪個藝人像你這樣。”她遞上一個信封，“喏，你的快遞。昨天才到的，我還以為要跟我這擱一陣呢，沒想到你今天就來了。”
是封跨國快件，歐陽遲疑地打開，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心口驀地發緊。前臺見他臉色一下變了，小心翼翼地問：“不是恐嚇信件吧，要不要通知範總？”
“不需要。”歐陽搖了搖頭，眼神卻如同裹挾著冰塊，“我自己解決。”
【5】
歐陽回到家，陸星回正在睡覺。看一眼表，還不到三點，於是毫不留情地把她拉起來：“別睡了，大把青春年華都讓你睡沒了。”
“你回來了。” 她剛剛睡醒，還帶著一點點鼻音。
她迷迷糊糊的樣子很可愛，歐陽笑著問：“你今天過得怎麽樣。”
陸星回還記得要撒個謊，“我看了一上午電影，眼睛疼。”
歐陽見她眼睛確實紅紅的，忍不住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道：“怎麽像個小孩子，自制力這麽差。”
“切，你也沒好到哪去。”陸星回把他的手打下去，理直氣壯地說，“我還有多少青春可以浪擲，當然要詩酒趁年華。”
歐陽嗤笑：“就你背的書多。”
外頭是艷陽天，歐陽瞇起眼看著窗外：“天很快就要涼了，不如我們今天出去走走。”
身處南國，其實真正的秋意還沒有到來。只是歐陽今天似乎特別高興，陸星回於是也跟著很高興，她懶洋洋看著他，很乖順地答應：“好啊，我們去哪？”
“你想去哪？”
“我啊……”陸星回眼珠轉了轉，有意逗弄他，“我想去青島。之前還沒到機場就出了車禍，沒有去成。”
歐陽聽了笑容迅速退去，陸星回敏感地發現了，問：“你難過嗎？”
“怎麽會不難過。”
“我是問，你會因為孩子沒了而難過嗎？”陸星回執拗起來，坐直了身子質問，“還是說到現在，你這個爸爸都還在質疑他的身份。”
“我……”歐陽哽住了喉嚨，眉心緊緊地蹙起。說來也怪，他所有軟弱沒用的一面，似乎都只暴露給了她一個人看，而她又偏偏是他最希望保持完美形象的對象。他扯了被子的一角抱著，緩慢地坦陳：“我的確懷疑過你，我道歉，在你最危險的時候沒有陪伴你，我道歉。我對我之前……”這話似乎非常難開口，他說得語無倫次，“是我做的不好，星回。但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陸星回在這一刻真的願意相信他的承諾，忍不住伸手抱住他，身子微微顫抖。歐陽感覺到有熱淚順著他的脖頸往下流，他在她後背拍了拍，表情稀松平常。
仿佛這動作就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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