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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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歐陽還是沈默，仿佛她是空氣。倒是齊崔崔來了興趣，很和善地笑了一笑：“我記得你，雨天，歐行樓下，對不對？
陸星回微微頷首：“您還記得。”
因為圈內人不少，阿厲又怕被打擾，所以特意選了這個會所，是姚家的產業，派的服務員也不多，只在上菜時才來。陸星回給自己倒上一杯熱茶，裊裊熱氣氤氳，她小心地捧在手裏嗅了嗅，上好的毛尖。其實她不會品茶，是Jones喜歡，每次華人聚會他帶她去，那些離了家的人都愛喝茶，久而久之，她也多少懂了一點。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嘬著。
歐陽剛和範之沅說了話回來，吃了幾口菜。齊崔崔夾了幾樣放到他碟子裏，歐陽笑了一笑：“我自己來。”
“你就知道吃自己喜歡的，每樣都吃一點，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你還當我是小孩子。”
“不是的。我希望你健康才好養家。”
歐陽再一笑，大口吃了起來。
陸星回心裏亂糟糟的，因為齊崔崔和歐陽的親密是如此明顯，然而她有什麽立場難過，她和歐陽早就沒有關系了，她應該漠然，她只有漠然。
她覺得心塞。
好在尤金這時候回到了桌上，他的位置原來就在陸星回右邊。他說：“阿厲的那個兒子真好玩，想不到，他居然也玩閃婚。”
陸星回好奇：“當著他面我不好意思問，到底怎麽回事啊？”
尤金撂下一句：“你問歐陽啊，他知道。”
陸星回只好回過頭看歐陽。歐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齊崔崔追問：“其實我也想知道，只是不好直接問阿厲。”
“阿厲上大學的時候交了個女朋友，把保研名額讓給對方後，那姑娘就把他給踹了。前一陣葉容嘉到我家作家政，兩個人碰上了。阿厲一直單著，葉容嘉過得不好，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孩子。至於為什麽在一起，大概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阿厲……難道他不恨葉容嘉嗎？”齊崔崔問。
“我問過阿厲，他說，雖然受過傷，但既然還沒絕望，就願意再試一次。”說到這裏，歐陽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你說他是不是傻。”
陸星回手裏一杯茶已經見底。
歐陽起身：“我去趟洗手間，你們聊。”
餐桌上陸星回認識的，只剩下尤金和齊崔崔。其實歐陽不在，她反而覺得自在了許多，有一下沒一下地舀著碗裏的湯。
“葉容嘉真是幸福。”齊崔崔看著陸星回，在心地說，其實你也一樣。歐陽有多愛你，他從來不讓你知道。
去接陸星回是歐陽自己的決定，就算她不發短信，他也想著帶她來。齊崔崔心裏清楚，不論他身邊有誰，他心裏都只有一個人。
陸星回呆呆地點頭應和：“對呀，新娘子。”
尤金打趣：“瞧你那傻樣。”
一時間沒了話題。陸星回喝了一口湯，這排骨是加苦瓜燉的，入口苦澀，但她還是吞了下去。
服務員換了壺茶：“這是紅茶，比較養胃。”正好站在陸星回邊上，就先給她倒了。陸星回低聲說：“謝謝。”
“給這個杯子也倒上。”歐陽人不在，齊崔崔拿起他的杯子。
陸星回覺得她真正像是歐陽的妻子，甚至比當年的季京渝更勝一籌。季京渝那時太年輕了，不像齊崔崔，從細節上透出一股子人間煙火的親切感來。
陸星回仿佛洩了氣，擱下筷子，問尤金：“今晚就住這裏嗎？”
尤金猜不透她百轉千回的小腸子，揚眉問：“這裏不好嗎？我們說好歐行小聚一下，大家忙了很久難得一起，準備玩通宵呢。”
陸星回有些為難：“我在這不好吧。”
“你就是我的家屬，有什麽不好。”尤金安慰，“之前的事並沒有影響到公司現在的運轉，既然都沒事了，我希望你也能放下來，畢竟生活總要向前。”
陸星回又是沈默。
她調轉視線，正對上齊崔崔未及收回的目光，兩個人俱是一楞。齊崔崔拿起電話掩飾地一笑：“他怎麽這麽久還沒回來，我找一下。”
擡手，她的左手中指上有一枚鉆戒，燈光下一晃，陸星回感到刺眼。
尤金也註意到了：“師姐，新戒指很漂亮。”
齊崔崔嘴角漾起淺笑：“歐陽選的，我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買的。”語氣裏透著歡愉。
【2】
酒過三巡，尤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歐陽還沒有回來。陸星回只當他是不想見自己，根本連問都不敢問。倒是齊崔崔席間一直打電話，第三次終於得了準信，有些抱歉地說：“歐陽不太喜歡人多，他說散了場就回來，今兒晚上和咱們通宵。”
尤金漫不經心：“是我們。”
話一出口，齊崔崔的臉色有些難堪。陸星回打了他一下，“喝多了吧。”
“才不是。那句詩怎麽說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尤金送到嘴邊的杯子又放下來，低頭看著杯裏的紅酒，映出一抹破碎的光彩。
陸星回忽地想起來，不只是她，尤金心裏也有他自己的傷，不免覺得難過。她想去外面走走，尤金卻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拉住：“晚上天寒，多穿一件。”說著把搭在椅背的外套給她披上。
會所門外風景很好，連夜色裏也有遠山疊嶂，連綿的線勾在天邊，風一吹，似乎都看得見那些招搖的綠色。不遠處一點火光，陸星回心生好奇。
走近了看，原來是歐陽在抽煙。
看見陸星回，他迅速地滅了煙頭：“你在怎麽來了？”
“裏面太悶，人又太吵，我出來轉轉。”陸星回沒話找話：“你呢，怎麽不進去？”
“我也是，透透氣。”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他以前並不吸煙，包括他們住在一起時，他也從來沒有過。陸星回又覺得這問題有些不妥，這並不是她可以涉及的範疇。她還未明確兩人的關系，想來應該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所以除了“你好”外的一切對話都可以省略。
歐陽手裏還捏著煙，把手背在身後，慢慢地握成了拳頭。剛熄的煙蒂還是溫的，暖在他手心，他極短促地笑了一下：“就這幾年。”也就不願意多說。
陸星回只覺得心如刀割，搜腸刮肚了一番，不知道該說什麽。有風吹過，歐陽如夢初醒，解下身上的外套，“你不是身體不好，還是多穿點。”
他們站在陰影裏，歐陽伸手才發現她身上早就多披了一件。陸星回說：“謝謝，尤金給了我一件。”又說，“你也冷，自己穿著吧。”
她心裏發酸，那麽那麽渴望見到的人，對著他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到是歐陽先開了口。他輕咳一聲，說得很緩慢：“陸星回。”一字一頓，極為鄭重。
陸星回有些預感，擡頭凝望著他，仿佛再等一刻就來不及了。夜色裏看不清什麽，她只覺得他似乎目光一閃，是有什麽大事要說。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她偏卻這般懂他。
果然他說：“我和齊崔崔訂婚了。”頓了頓又說，“我不想等下去了。青青很愛我，對我也好，我想這個選擇再好不過了，希望得到你的祝福。就像……我祝福你一樣。”
他不想再等，他不想等誰。陸星回頭暈目眩，聽了很久才聽明白。
“這樣對我們都好，以後，大家還是朋友。”他似乎一下子說通了，後面的話在心裏過過幾遍，很順暢地都說了出來。他本以為這很難的，其實並沒有。
陸星回稍稍退後，艱澀地笑起來：“齊崔崔很好，能娶到她你真幸運，要好好珍惜啊。”這聲音理智得近乎嚴肅，一板一眼的，像電視劇裏的固定套式。
“謝謝。”歐陽轉過身，“我們進屋吧。”
走出兩步沒聽見有人跟上來，歐陽回頭發現陸星回有些站不穩，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正走進月光裏，許是月光白，歐陽只覺得她臉色白得不像話。
她肚子痛。
突如其來的疼痛似乎成了她軟弱的理由，漸漸地軟下來，眼淚汪汪看著歐陽，聲音很輕很輕。歐陽心急如焚，搶在她倒地前把她抱起，才聽清她說的是“歐陽”，一直念著他的名字。
歐陽心裏有道墻轟然倒塌。
他慌了陣腳：“你怎麽了？”他腦子一片空白，楞了幾秒才知道往屋裏跑。他大聲喊：“尤金，尤金！”
他完全傻了，站在門口。尤金飛奔過來接過她，又急著叫救護車，忙前忙後的。歐陽舉起手來，滿眼的紅色，全是血……好多血。尤金手上也沾了些，他按住歐陽的肩膀，留下刺眼的痕跡，因為喝了酒，眼睛都是紅的，他大吼：“她怎麽會這樣？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你都幹了什麽！”
那麽多血，弄得周遭空氣裏都是血腥氣。歐陽竟然還很清醒地知道他在問什麽，回答：“我和齊崔崔訂婚了。”
尤金緊緊抓著他的肩膀，似乎想就此捏碎他：“混蛋！”他簡直是震怒了，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頭上湧，“她出了車禍，剛剛流產。而且她結婚……絕對有隱情，她的丈夫已經回美國了，你為什麽不能好好問她，你為什麽不願意再等等？”
歐陽突然很想哭，大腦似乎停止了轉動，什麽都做不了，只覺得累。
周子略走過來分開他們，說：“這邊太偏了，救護車一時半會來不了。開我的車吧。”他本來拿了鑰匙來，可是他們現在都不適合開車，他嘆了口氣又匆匆往回走，“我還是找流蘇來開，她沒喝酒。”
【3】
急匆匆送到醫院去，急診的醫生已經準備就緒，歐陽要把陸星回放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突然有些舍不得放手。
他楞楞的，手懸在半空裏將放未放，陸星回的頭發垂下來，晚風裏參差披拂，那面容白得紙一樣，仿佛一觸就破。原本他以為，他可以完完全全地放下她，去跟別人結婚，既然這是她想要的，那麽他成全她。他那麽多的愛，就算收不回也不會強迫她接受，只因為她不要。他都答應娶齊崔崔了，他想這回自己終於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終結掉持續那麽多年的希冀，去過一個自己從未想過的未來，就這樣將就一生，隨遇而安，渾渾噩噩。他真的這樣以為。可是現在，他突然心生惶恐，他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了失去，一滴一滴的鮮血從手指縫裏漏過，他覺得痛。那種痛深入骨髓，是有一雙手在體內狠狠地攫取，要把他掏空。太痛了，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想抱著她，他原來根本割舍不了。
醫生看見呵斥：“你幹什麽呢，別耽誤我們治療。”他硬生生把歐陽的手按下去，推她進去。
尤金和岳流蘇在手術室外陪著他。有護士從裏面出來，要去取血漿，她說：“病人流產後護理不當，導致大出血，需要輸血。”
“大出血？嚴重嗎？血漿庫存夠不夠，要不要我來輸血，我和她血型匹配的！”尤金急三火四挽起袖子，拽著護士不放。
護士有些啼笑皆非：“你職業病吧，又不是拍電視劇。我們醫院血源充足，你要再不放手，她怕才真的要危險。”
岳流蘇松了一口氣，轉頭對歐陽說：“聽見了嗎，她沒有危險。”
“我知道。”歐陽聲音虛弱，仿佛剛剛害過一場大病，他倚著墻壁，而後慢慢低下去，“可是我看不見她，不放心。”
陸星回很快又被推了出來，醫生只是檢查了一下：“輸過血了，你們只要等她自然蘇醒。還有，這種時候病人不能奔波……”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嚴肅的眼睛，“讓她好好休息吧，我知道你們是公眾人物，如果不能陪床，可以聯系護士找個護工，比較可靠。”
尤金想要留下來，可是通告排得滿滿當當，他蹙著眉看歐陽，極不放心：“你真的可以嗎？”
尤金對他有些防備，歐陽覺得譏諷，仿佛他會傷害陸星回似的。他碰了碰尤金的拳，很慎重地點頭。
等到他們都離開後，他趴在陸星回的床邊，終於不堪重負地睡了過去。他真的很累了，提前幾天就在思忖該如何把陸星回叫到婚宴上，他實在是想見她一面，訂婚的消息到底該如何開口也讓他犯難。晚上去接陸星回，一路上闖了無數紅燈，身後的車全在按喇叭，他卻置若罔聞。陸星回的平靜讓他挫敗，盡管這是他們當前最好的相處方式，他卻仍舊忍受不了她陌路人的眼神，明明不舒服，還在那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若無其事。他終究還是會心疼，開了車出去，會所地偏，他開出去好遠才看到一家商店，買來她喜歡的大吉嶺。他沒再進去，因為她刻意的退避令他發狂，他不能忍受。
天微微亮的時候，他被電話吵醒。他睡得淺，睜眼先看看陸星回，還沒醒，他於是拿了手機到門外。原來是林晴：“星回怎麽樣了？”
“還沒醒。不過醫生說沒事的，只要好好休息。”歐陽壓低了聲音。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林晴念叨著：“我就知道她會不安分……歐陽，就拜托你了，給她多吃點好的補一補，她太虛了。”
“我知道。”
“有你照顧她，我也放心了。只是耽誤你的工作，阿姨很過意不去。”
“沒有。”
“那……等她好了，你們一起回來，阿姨做好吃的給你。”林晴心情漸漸好轉。
歐陽猶豫了一下，“好。”回答的時候甚至點了點頭。
陸星回下午才醒，歐陽怕自己照顧不周，還是決定請一個護工。葉容嘉聽了趕到醫院，說：“讓我來吧，你的事情讓太多人知道總歸不太好。”
歐陽愁雲慘淡地笑：“謝謝。”
【4】
出院後陸星回到歐陽家去住。她自己覺得別扭，歐陽卻不在意：“尤金有工作在身，阿姨離得又遠，自然由我來照顧你。”他說，“我還不至於扔下朋友不管。”
陸星回神色淡淡，心中明了，母親是把這次當成了兩人關系解凍的機會，否則就算是天涯海角，她也一定要來。
歐陽把陸星回晾在那裏，自己一個人去忙些別的事情。陸星回環顧四周，不過幾個月，這裏已然恢覆了她來之前的模樣。當時她離開什麽東西都沒帶，不知道歐陽收拾了多久才都清除幹凈，一絲痕跡都不留。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晚一點的時候葉容嘉大包小包地來了，她一樣一樣指給陸星回看：“我給你買了洗漱用品，毛巾牙刷都是粉色的，比較好區分，一會我都給你放衛生間裏去。”歐陽的居所是個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只有一個衛生間。太大的房子更難裝滿，歐陽一個人住覺得空。後來倒是想跟陸星回選一套大一點的房子，可惜她沒有等到。
“還有這個。”葉容嘉拿出一盒護膚禮盒，“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牌子，我看你膚質挺好的，平時也不怎麽化妝，就選了個補水的，這牌子我挺喜歡，你用用試試。”
陸星回接過來隨手放在一旁，完全心不在焉，“這個就很好。你費心了，謝謝。”
葉容嘉把東西歸置好，滿不在乎地回頭一笑。
“……對不起啊，昨天才大婚，今天就這麽麻煩你。”
“我只是買買東西，又不費事。哪個女人不喜歡逛街啊。”葉容嘉很大方地搖搖頭，“別說什麽大不大婚，典禮只是個儀式，過日子就是要踏踏實實的，這才是生活。”
陸星回有些羨慕：“你和阿厲經過這麽多年還能走到一起，真是好福氣。”
葉容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你也可以的。”說完又低下頭。陸星回不說話了，看著她手法嫻熟地疊衣服，忍不住摸了一摸，應該是純棉的，手感很好。她捏著那件睡衣微笑，“好舒服啊。”現在她願意提起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葉容嘉又說：“我做過對不起阿厲的事，可是他仍願意原諒我，接受我。”她仿佛看過了很多的山水，陸星回聽出她話裏有話，說：“他還能把我當朋友，我就很知足了。”
葉容嘉也不再提，很關心地問：“你現在身體怎麽樣了？”
“沒事的，會好。”陸星回一直沒有哭過，這時候突然紅了眼眶，“只是孩子沒了。”
葉容嘉知道她心痛，握住她的手，想給她一點力量。
陸星回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仰著臉，帶著一點微笑：“你知道嗎，我很想要這個孩子。我只想他一生平淡，自己覺得幸福就好。我想了那麽多關於他的未來，可是他卻沒來。”
陸星回的聲音很輕，手緊緊握著葉容嘉，她真的需要借一點力才能抵抗痛楚。她咧開嘴笑了，反倒是葉容嘉先哭出了聲。她輕輕抱住陸星回，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像哄一個小孩子：“你哭一哭吧，那樣就不難過了。你哭一哭。”
但陸星回沒有哭。因為比起悲傷，她更覺得沈重，沈重是哭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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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還是沈默，仿佛她是空氣。倒是齊崔崔來了興趣，很和善地笑了一笑：“我記得你，雨天，歐行樓下，對不對？
陸星回微微頷首：“您還記得。”
因為圈內人不少，阿厲又怕被打擾，所以特意選了這個會所，是姚家的產業，派的服務員也不多，只在上菜時才來。陸星回給自己倒上一杯熱茶，裊裊熱氣氤氳，她小心地捧在手裏嗅了嗅，上好的毛尖。其實她不會品茶，是Jones喜歡，每次華人聚會他帶她去，那些離了家的人都愛喝茶，久而久之，她也多少懂了一點。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嘬著。
歐陽剛和範之沅說了話回來，吃了幾口菜。齊崔崔夾了幾樣放到他碟子裏，歐陽笑了一笑：“我自己來。”
“你就知道吃自己喜歡的，每樣都吃一點，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你還當我是小孩子。”
“不是的。我希望你健康才好養家。”
歐陽再一笑，大口吃了起來。
陸星回心裏亂糟糟的，因為齊崔崔和歐陽的親密是如此明顯，然而她有什麽立場難過，她和歐陽早就沒有關系了，她應該漠然，她只有漠然。
她覺得心塞。
好在尤金這時候回到了桌上，他的位置原來就在陸星回右邊。他說：“阿厲的那個兒子真好玩，想不到，他居然也玩閃婚。”
陸星回好奇：“當著他面我不好意思問，到底怎麽回事啊？”
尤金撂下一句：“你問歐陽啊，他知道。”
陸星回只好回過頭看歐陽。歐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齊崔崔追問：“其實我也想知道，只是不好直接問阿厲。”
“阿厲上大學的時候交了個女朋友，把保研名額讓給對方後，那姑娘就把他給踹了。前一陣葉容嘉到我家作家政，兩個人碰上了。阿厲一直單著，葉容嘉過得不好，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孩子。至於為什麽在一起，大概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阿厲……難道他不恨葉容嘉嗎？”齊崔崔問。
“我問過阿厲，他說，雖然受過傷，但既然還沒絕望，就願意再試一次。”說到這裏，歐陽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你說他是不是傻。”
陸星回手裏一杯茶已經見底。
歐陽起身：“我去趟洗手間，你們聊。”
餐桌上陸星回認識的，只剩下尤金和齊崔崔。其實歐陽不在，她反而覺得自在了許多，有一下沒一下地舀著碗裏的湯。
“葉容嘉真是幸福。”齊崔崔看著陸星回，在心地說，其實你也一樣。歐陽有多愛你，他從來不讓你知道。
去接陸星回是歐陽自己的決定，就算她不發短信，他也想著帶她來。齊崔崔心裏清楚，不論他身邊有誰，他心裏都只有一個人。
陸星回呆呆地點頭應和：“對呀，新娘子。”
尤金打趣：“瞧你那傻樣。”
一時間沒了話題。陸星回喝了一口湯，這排骨是加苦瓜燉的，入口苦澀，但她還是吞了下去。
服務員換了壺茶：“這是紅茶，比較養胃。”正好站在陸星回邊上，就先給她倒了。陸星回低聲說：“謝謝。”
“給這個杯子也倒上。”歐陽人不在，齊崔崔拿起他的杯子。
陸星回覺得她真正像是歐陽的妻子，甚至比當年的季京渝更勝一籌。季京渝那時太年輕了，不像齊崔崔，從細節上透出一股子人間煙火的親切感來。
陸星回仿佛洩了氣，擱下筷子，問尤金：“今晚就住這裏嗎？”
尤金猜不透她百轉千回的小腸子，揚眉問：“這裏不好嗎？我們說好歐行小聚一下，大家忙了很久難得一起，準備玩通宵呢。”
陸星回有些為難：“我在這不好吧。”
“你就是我的家屬，有什麽不好。”尤金安慰，“之前的事並沒有影響到公司現在的運轉，既然都沒事了，我希望你也能放下來，畢竟生活總要向前。”
陸星回又是沈默。
她調轉視線，正對上齊崔崔未及收回的目光，兩個人俱是一楞。齊崔崔拿起電話掩飾地一笑：“他怎麽這麽久還沒回來，我找一下。”
擡手，她的左手中指上有一枚鉆戒，燈光下一晃，陸星回感到刺眼。
尤金也註意到了：“師姐，新戒指很漂亮。”
齊崔崔嘴角漾起淺笑：“歐陽選的，我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買的。”語氣裏透著歡愉。
【2】
酒過三巡，尤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歐陽還沒有回來。陸星回只當他是不想見自己，根本連問都不敢問。倒是齊崔崔席間一直打電話，第三次終於得了準信，有些抱歉地說：“歐陽不太喜歡人多，他說散了場就回來，今兒晚上和咱們通宵。”
尤金漫不經心：“是我們。”
話一出口，齊崔崔的臉色有些難堪。陸星回打了他一下，“喝多了吧。”
“才不是。那句詩怎麽說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尤金送到嘴邊的杯子又放下來，低頭看著杯裏的紅酒，映出一抹破碎的光彩。
陸星回忽地想起來，不只是她，尤金心裏也有他自己的傷，不免覺得難過。她想去外面走走，尤金卻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拉住：“晚上天寒，多穿一件。”說著把搭在椅背的外套給她披上。
會所門外風景很好，連夜色裏也有遠山疊嶂，連綿的線勾在天邊，風一吹，似乎都看得見那些招搖的綠色。不遠處一點火光，陸星回心生好奇。
走近了看，原來是歐陽在抽煙。
看見陸星回，他迅速地滅了煙頭：“你在怎麽來了？”
“裏面太悶，人又太吵，我出來轉轉。”陸星回沒話找話：“你呢，怎麽不進去？”
“我也是，透透氣。”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他以前並不吸煙，包括他們住在一起時，他也從來沒有過。陸星回又覺得這問題有些不妥，這並不是她可以涉及的範疇。她還未明確兩人的關系，想來應該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所以除了“你好”外的一切對話都可以省略。
歐陽手裏還捏著煙，把手背在身後，慢慢地握成了拳頭。剛熄的煙蒂還是溫的，暖在他手心，他極短促地笑了一下：“就這幾年。”也就不願意多說。
陸星回只覺得心如刀割，搜腸刮肚了一番，不知道該說什麽。有風吹過，歐陽如夢初醒，解下身上的外套，“你不是身體不好，還是多穿點。”
他們站在陰影裏，歐陽伸手才發現她身上早就多披了一件。陸星回說：“謝謝，尤金給了我一件。”又說，“你也冷，自己穿著吧。”
她心裏發酸，那麽那麽渴望見到的人，對著他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到是歐陽先開了口。他輕咳一聲，說得很緩慢：“陸星回。”一字一頓，極為鄭重。
陸星回有些預感，擡頭凝望著他，仿佛再等一刻就來不及了。夜色裏看不清什麽，她只覺得他似乎目光一閃，是有什麽大事要說。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她偏卻這般懂他。
果然他說：“我和齊崔崔訂婚了。”頓了頓又說，“我不想等下去了。青青很愛我，對我也好，我想這個選擇再好不過了，希望得到你的祝福。就像……我祝福你一樣。”
他不想再等，他不想等誰。陸星回頭暈目眩，聽了很久才聽明白。
“這樣對我們都好，以後，大家還是朋友。”他似乎一下子說通了，後面的話在心裏過過幾遍，很順暢地都說了出來。他本以為這很難的，其實並沒有。
陸星回稍稍退後，艱澀地笑起來：“齊崔崔很好，能娶到她你真幸運，要好好珍惜啊。”這聲音理智得近乎嚴肅，一板一眼的，像電視劇裏的固定套式。
“謝謝。”歐陽轉過身，“我們進屋吧。”
走出兩步沒聽見有人跟上來，歐陽回頭發現陸星回有些站不穩，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正走進月光裏，許是月光白，歐陽只覺得她臉色白得不像話。
她肚子痛。
突如其來的疼痛似乎成了她軟弱的理由，漸漸地軟下來，眼淚汪汪看著歐陽，聲音很輕很輕。歐陽心急如焚，搶在她倒地前把她抱起，才聽清她說的是“歐陽”，一直念著他的名字。
歐陽心裏有道墻轟然倒塌。
他慌了陣腳：“你怎麽了？”他腦子一片空白，楞了幾秒才知道往屋裏跑。他大聲喊：“尤金，尤金！”
他完全傻了，站在門口。尤金飛奔過來接過她，又急著叫救護車，忙前忙後的。歐陽舉起手來，滿眼的紅色，全是血……好多血。尤金手上也沾了些，他按住歐陽的肩膀，留下刺眼的痕跡，因為喝了酒，眼睛都是紅的，他大吼：“她怎麽會這樣？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你都幹了什麽！”
那麽多血，弄得周遭空氣裏都是血腥氣。歐陽竟然還很清醒地知道他在問什麽，回答：“我和齊崔崔訂婚了。”
尤金緊緊抓著他的肩膀，似乎想就此捏碎他：“混蛋！”他簡直是震怒了，覺得全身的血液直往頭上湧，“她出了車禍，剛剛流產。而且她結婚……絕對有隱情，她的丈夫已經回美國了，你為什麽不能好好問她，你為什麽不願意再等等？”
歐陽突然很想哭，大腦似乎停止了轉動，什麽都做不了，只覺得累。
周子略走過來分開他們，說：“這邊太偏了，救護車一時半會來不了。開我的車吧。”他本來拿了鑰匙來，可是他們現在都不適合開車，他嘆了口氣又匆匆往回走，“我還是找流蘇來開，她沒喝酒。”
【3】
急匆匆送到醫院去，急診的醫生已經準備就緒，歐陽要把陸星回放在病床上的那一刻，突然有些舍不得放手。
他楞楞的，手懸在半空裏將放未放，陸星回的頭發垂下來，晚風裏參差披拂，那面容白得紙一樣，仿佛一觸就破。原本他以為，他可以完完全全地放下她，去跟別人結婚，既然這是她想要的，那麽他成全她。他那麽多的愛，就算收不回也不會強迫她接受，只因為她不要。他都答應娶齊崔崔了，他想這回自己終於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終結掉持續那麽多年的希冀，去過一個自己從未想過的未來，就這樣將就一生，隨遇而安，渾渾噩噩。他真的這樣以為。可是現在，他突然心生惶恐，他如此強烈地感受到了失去，一滴一滴的鮮血從手指縫裏漏過，他覺得痛。那種痛深入骨髓，是有一雙手在體內狠狠地攫取，要把他掏空。太痛了，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想抱著她，他原來根本割舍不了。
醫生看見呵斥：“你幹什麽呢，別耽誤我們治療。”他硬生生把歐陽的手按下去，推她進去。
尤金和岳流蘇在手術室外陪著他。有護士從裏面出來，要去取血漿，她說：“病人流產後護理不當，導致大出血，需要輸血。”
“大出血？嚴重嗎？血漿庫存夠不夠，要不要我來輸血，我和她血型匹配的！”尤金急三火四挽起袖子，拽著護士不放。
護士有些啼笑皆非：“你職業病吧，又不是拍電視劇。我們醫院血源充足，你要再不放手，她怕才真的要危險。”
岳流蘇松了一口氣，轉頭對歐陽說：“聽見了嗎，她沒有危險。”
“我知道。”歐陽聲音虛弱，仿佛剛剛害過一場大病，他倚著墻壁，而後慢慢低下去，“可是我看不見她，不放心。”
陸星回很快又被推了出來，醫生只是檢查了一下：“輸過血了，你們只要等她自然蘇醒。還有，這種時候病人不能奔波……”醫生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嚴肅的眼睛，“讓她好好休息吧，我知道你們是公眾人物，如果不能陪床，可以聯系護士找個護工，比較可靠。”
尤金想要留下來，可是通告排得滿滿當當，他蹙著眉看歐陽，極不放心：“你真的可以嗎？”
尤金對他有些防備，歐陽覺得譏諷，仿佛他會傷害陸星回似的。他碰了碰尤金的拳，很慎重地點頭。
等到他們都離開後，他趴在陸星回的床邊，終於不堪重負地睡了過去。他真的很累了，提前幾天就在思忖該如何把陸星回叫到婚宴上，他實在是想見她一面，訂婚的消息到底該如何開口也讓他犯難。晚上去接陸星回，一路上闖了無數紅燈，身後的車全在按喇叭，他卻置若罔聞。陸星回的平靜讓他挫敗，盡管這是他們當前最好的相處方式，他卻仍舊忍受不了她陌路人的眼神，明明不舒服，還在那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若無其事。他終究還是會心疼，開了車出去，會所地偏，他開出去好遠才看到一家商店，買來她喜歡的大吉嶺。他沒再進去，因為她刻意的退避令他發狂，他不能忍受。
天微微亮的時候，他被電話吵醒。他睡得淺，睜眼先看看陸星回，還沒醒，他於是拿了手機到門外。原來是林晴：“星回怎麽樣了？”
“還沒醒。不過醫生說沒事的，只要好好休息。”歐陽壓低了聲音。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林晴念叨著：“我就知道她會不安分……歐陽，就拜托你了，給她多吃點好的補一補，她太虛了。”
“我知道。”
“有你照顧她，我也放心了。只是耽誤你的工作，阿姨很過意不去。”
“沒有。”
“那……等她好了，你們一起回來，阿姨做好吃的給你。”林晴心情漸漸好轉。
歐陽猶豫了一下，“好。”回答的時候甚至點了點頭。
陸星回下午才醒，歐陽怕自己照顧不周，還是決定請一個護工。葉容嘉聽了趕到醫院，說：“讓我來吧，你的事情讓太多人知道總歸不太好。”
歐陽愁雲慘淡地笑：“謝謝。”
【4】
出院後陸星回到歐陽家去住。她自己覺得別扭，歐陽卻不在意：“尤金有工作在身，阿姨離得又遠，自然由我來照顧你。”他說，“我還不至於扔下朋友不管。”
陸星回神色淡淡，心中明了，母親是把這次當成了兩人關系解凍的機會，否則就算是天涯海角，她也一定要來。
歐陽把陸星回晾在那裏，自己一個人去忙些別的事情。陸星回環顧四周，不過幾個月，這裏已然恢覆了她來之前的模樣。當時她離開什麽東西都沒帶，不知道歐陽收拾了多久才都清除幹凈，一絲痕跡都不留。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晚一點的時候葉容嘉大包小包地來了，她一樣一樣指給陸星回看：“我給你買了洗漱用品，毛巾牙刷都是粉色的，比較好區分，一會我都給你放衛生間裏去。”歐陽的居所是個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只有一個衛生間。太大的房子更難裝滿，歐陽一個人住覺得空。後來倒是想跟陸星回選一套大一點的房子，可惜她沒有等到。
“還有這個。”葉容嘉拿出一盒護膚禮盒，“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牌子，我看你膚質挺好的，平時也不怎麽化妝，就選了個補水的，這牌子我挺喜歡，你用用試試。”
陸星回接過來隨手放在一旁，完全心不在焉，“這個就很好。你費心了，謝謝。”
葉容嘉把東西歸置好，滿不在乎地回頭一笑。
“……對不起啊，昨天才大婚，今天就這麽麻煩你。”
“我只是買買東西，又不費事。哪個女人不喜歡逛街啊。”葉容嘉很大方地搖搖頭，“別說什麽大不大婚，典禮只是個儀式，過日子就是要踏踏實實的，這才是生活。”
陸星回有些羨慕：“你和阿厲經過這麽多年還能走到一起，真是好福氣。”
葉容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你也可以的。”說完又低下頭。陸星回不說話了，看著她手法嫻熟地疊衣服，忍不住摸了一摸，應該是純棉的，手感很好。她捏著那件睡衣微笑，“好舒服啊。”現在她願意提起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葉容嘉又說：“我做過對不起阿厲的事，可是他仍願意原諒我，接受我。”她仿佛看過了很多的山水，陸星回聽出她話裏有話，說：“他還能把我當朋友，我就很知足了。”
葉容嘉也不再提，很關心地問：“你現在身體怎麽樣了？”
“沒事的，會好。”陸星回一直沒有哭過，這時候突然紅了眼眶，“只是孩子沒了。”
葉容嘉知道她心痛，握住她的手，想給她一點力量。
陸星回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仰著臉，帶著一點微笑：“你知道嗎，我很想要這個孩子。我只想他一生平淡，自己覺得幸福就好。我想了那麽多關於他的未來，可是他卻沒來。”
陸星回的聲音很輕，手緊緊握著葉容嘉，她真的需要借一點力才能抵抗痛楚。她咧開嘴笑了，反倒是葉容嘉先哭出了聲。她輕輕抱住陸星回，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像哄一個小孩子：“你哭一哭吧，那樣就不難過了。你哭一哭。”
但陸星回沒有哭。因為比起悲傷，她更覺得沈重，沈重是哭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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